11. 第11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在冯筝面前解释过一通后,江涣臣在冯家宅邸外犹豫很久。


    他虽然在冯筝面前释情说理,对于挽回婚事的可能性,心里却多少有些谱数。


    说动家里提亲还需要时间,江涣臣权衡缓急,选择登门冯家说明清白,只是等真真正正出现在这里,一颗坚定的心已经有了动摇的征兆。


    冯父常年待在塾馆,持教鞭做师长训诫,性格执拗冷漠,江家犯了他的怒,这时候赔罪指定要吃闭门羹。


    理智慢慢回笼,只着一件斜襟衫打底的他,更觉得禁不住寒宵风露。


    踌躇得久了,回到府里已是宵禁时分,府门前仆妇早就在等,嚷嚷着夫人病倒的事,问他怎么回得这样晚。


    江涣臣眼瞳收紧,随口解释一遍,直奔寝堂去见母亲。


    “涣臣好事将近,你这个做妹妹的却愁着一张脸,倒叫我看不懂了。”


    屋里清静如旧,罕见没人伺候汤药,江慧织面朝坐榻,正欲回答母亲,双双察觉动静,随着江涣臣的到来陆续移来目光。


    江夫人摘下额头的锦帕起身,随手塞进女儿怀里,江慧织暗暗缩手,江涣臣眼底的焦虑恢复了平静。


    “母亲有事见我,遣人知会一声我就会来,何必借口称病自折福寿。”


    “你不会。”


    江夫人笃定道,神情稳定泰然,和江涣臣欲言又止的模样形成反差,“你只会怪我请冯家过府时没好好圆场,让你祖母用几句流言蜚语,轻松就把婚事搅浑。”


    话题展开到这里,自证“会或不会”没有意义。


    江涣臣沉默住,耐心等待母亲后话,本以为母亲把事情定性为流言蜚语,至少说明,她对太傅女的痴缠保持怀疑态度。


    等到她真真实实把想法相告,他才看懂,母亲虽不信廉春棠对他多么痴心,却试图借题发挥,和廉氏搏一搏儿女亲疏。


    料想进门时听到的“好事将近”,到底是和廉家相关,江涣臣耐心听完,语气毫无波澜。


    “母亲说得没错,冯筝是个好姑娘,廉姑娘亦可为良配,可是论起亲疏远近,怎么都是冯姑娘更胜一筹。”


    他和冯筝书信密切,从敷衍她到正视她,这些年来渐渐意笃。他累时常睡在官署之中,那些书信,便成了醒时拿来解闷的读物,抚慰过碌碌生活中,无数个秉烛公干的枯燥夜晚。


    士子狂妄,自以为配得金枝玉叶,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骄横,而不是如今他一介劳苦无功,尚要靠投牒谋进的奉礼郎的。


    所以每每面对廉春棠示好,他总是能够在摇摆不定中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写着一篇又一篇文章,试图博得太傅举荐,而不是仰仗高门贵女的一时兴致,将毕生官途系于一条裙带,春宵暖帐里,体验一遍又一遍宦海沉浮。


    让他攀附廉家的指望,早在祖母跟前听过许多来回,他从前没放在心上,没道理因为母亲的重复而心生动容。


    江夫人还要劝说,江涣臣觉得磨耳朵,指望江慧织给他帮帮腔。


    江慧织坐在坐榻边,始终一言不发,被江涣臣点到,勉强收起了愁容。


    稍顿,江慧织婉转地讲,“廉太傅是国君辅臣,冯家寒门薄宦,相形见绌的事情不好再说……旁人总说官员调动何其艰难,哥哥就职太府寺已久,正是需要提携的时候。”


    “哥哥跟廉家结亲,有这样显贵的岳族在,地位只会跟着水涨船高,这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何必愁着一张脸,让外面觉得你不识好歹?”


    前些时候还帮他挽回婚事的妹妹,当面跟他变卦,江涣臣措手不及,深深望过她一眼,放弃争执后,反倒露出笑容。


    “我和冯姑娘相识已久,早把冯家当作妻族看待,这时叫我毁婚另娶,我便和那些抛糟糠、弃发妻的恶徒没什么两样。不用再说了,你们用廉家的显贵踩低冯家门楣,除了让我更加怜惜冯姑娘以外,不会再有别的用处。”


    满座寂静中,江涣臣轻呼一口浊气来,越发觉得屋里闷得慌。他大步跨出屋子,寒目一扫,围在门外的仆从们如潮水般退散,惊起屋檐上不少栖息的鸟。


    局面乱糟糟的,今天的一切都乱糟糟的,江慧织攥紧发汗的手,尽量不让自己为刚刚的反水而感到自责。


    这辈子她对自己指望不多,想要替嫡兄挽回冯家婚事,也不过是因为她和冯筝性情投缘,想和她做一对亲昵姑嫂。


    所以在江涣臣回来前夕,哪怕提前被叮嘱过,提醒嫡兄莫要再和冯家顽缠,她还是一次又一次辗转在两人之间说和,在祖母跟前屡屡失了信。


    然而这些都只是前话了。


    江慧织一段沉默,持续到江涣臣被老夫人截在半道才有所打破。她焦急跑出去,正撞见祖母站在瑟瑟秋风中,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深深作揖的嫡孙,以及江涣臣狠心离开的背影。


    江慧织追出去,骤然拔高声音。


    “哥哥!”


    江涣臣不欲理睬她,头也不回朝院外走去,江慧织就提起父亲,看到他好不容易有了回应,落落拓拓停在那里,对望间,顿时有些郁闷难平。


    她清楚地想起多年前,父亲还守在巴陵郡做循吏的时候,从来自视甚高的父亲,动用那一点点微薄的关系,堆着逢迎的笑辗转京畿,给得罪了权贵的嫡兄疏通门路时,那副跪下去的膝盖,在寒冬腊月里如何令他苦痛连连。


    他维持了半辈子的体面和尊严,在权力的碾压下轻易就变得不堪一击,那时父亲是怎么做的?


    “他从一介郡吏苦熬成郡守,替你摆平很多麻烦,又替你争取到寺卿的关照,此后,他一心盼着荣退故里,再不能替你筹谋更多。”


    “哥哥愿做铮铮劲草,不愿做攀附权贵的可耻之徒,却何尝有替父亲着想?父亲为你付出这样多,你又何时想过,他兢兢业业半生,落得一身沉疴顽疾,致仕的折子递了一年又一年,为何每次都是无疾而终?”


    “还不是他地位低微,奏到御前,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江慧织眼含热泪,声音因一步步靠近而哽咽。


    “我知道你青睐阿筝,可是个人好恶总得为孝道让步,父亲那里,急需一位说话有分量的大人替他陈情……难道你忍心看着父亲忙碌数载,为一方百姓呕心沥血,最后却孤零零一人,在偏远的巴陵晚景凄凉?”


    江涣臣身躯微动,看到母亲和祖母站在夜色里,灯火映亮她们忧愁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莫大的哀愁。


    他十五岁离家求学,家里围着他的学业打转,围着他的仕途忙碌,毫无保留地托举他成才,等到他扎根京关考取到功名,江家门庭地位渐涨。


    这期间,门第风光,有一半是父亲给的。


    江慧织言辞凿凿,努力劝嫡兄回心转意,短暂就没提,今夜将冯筝约出来赏灯后,在绸布庄里遇见魏窈娘的事情。


    魏窈娘年初远嫁京城,最近抽空回来探亲,昔日手帕交碰面,却在绸布庄里好一顿显摆。


    红丹蔻,锦斓裙,光鲜亮丽的一身荣华,灼得她微微红了眼睛。


    魏窈娘给官宦续弦都能过得这样自在,可见京族如何富庶。她起初就有些心猿意马,更是在魏窈娘取笑般说道,江奉礼同僚颇多,怎么没给她张罗郎婿之类的话时,心里彻底动摇起来。


    江慧织趁热打铁。


    “照理说,京城官宦子弟众多,俊俏郎君也不少,诸如礼部郎廉复,户部郎薛格……还有慎刑司的洪司丞,个个仪表不俗,结果偏偏哥哥招惹桃花,只因这些人不是性情高傲,就是刑官出身,颇具凶名。”


    “对比起来,哥哥知尊卑,懂谦退,是最招女眷惦记的文臣模样,哥哥觉得蒙羞,特地告假回来避一避风头,可是我觉得,这事其实不难接受。”


    江涣臣困惑且头疼,“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江慧织停顿住,知道这副点名道姓的说辞来得蹊跷,她敢照搬魏窈娘原话,就没打算把她和魏窈娘碰面的事情一直瞒着。


    江涣臣轻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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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有两年就要出阁,这种话听听便罢,不该拿出来宣扬,焉知你今日褒贬他相貌声名,明日传到他耳朵里就不是话柄。”


    江慧织根本顾不得这些,提到出阁就颇有怨怼。


    “章家四郎好逸恶劳,又是督尉府里最弱的郎君,京城诰命重臣众多,遍地都是青秀栋梁,绢花随便打中一个都比他有能耐!”


    江慧织声音急促起来,她注定是要做高门宗妇的,“等江廉两家结成姻亲,我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江慧织及笄两年,已不是什么没有盘算的懵懂年纪,江涣臣意识到这些,之前好端端的突然变卦,也顺便看懂了原因所在。


    “好话歹话都被你说了。”


    江涣臣态度松缓,双手替她拢了拢外披,终于答应放弃冯家。


    “孝道在前,我不会让父亲晚景凄凉,如家中所愿,我也会和冯家好聚好散,但是有一句丑话请你记住。江慧织,前程要靠自己争取,谁都有私心,却不是每一次都能踩他人的登云梯而涨自己形势。”


    “你和章督尉家换过庚帖,想要毁亲,这事找我没得商量,打算另寻出路,也休想指望我未来岳族。”


    至此,江涣臣不再停留,面朝双亲示意宽心,而后大步离开了院落。


    江慧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当一点可怜的盘算都被推翻,一点私心都不被满足,江慧织慌张起来,整个人忽感摇摇欲坠。


    江夫人只看到江涣臣替她拢衣御寒,对两人后来说了什么并不知情,缓慢走过来,替她摘掉发间枯叶。


    “宣城秋意变浓,他的官假这些天也就结束了,且放宽心,等他回去,结果总会理想起来。”


    --


    冯筝醒时东方既白。


    她早起用了一碗生姜茶,配点暖脾温补的药膳做食,这是三年前便害得的病灶,自打从襄阳回来时起,她对冷热的感知便敏感起来,每逢寒暑交变,冷汗总能湿透里衣。


    换完衣裳出来,吴阿姆担心她冷,架起炭笼让屋里回暖。


    炭笼是两天前就翻出来的。那夜她和高豫相继弃车,又相安无事般驱车回府,她披着高豫的围氅回来,却禁不住某句判词令她齿寒,等炭火把自己烘暖和了,才从如坠冰窖的凄凉里抽出神来。


    冯筝眼神微垂,她对高豫的判词半信半疑,不过是因为,三年前他捏造身份瞒她全程,就顺便觉得,如今哄骗她第二回也不无可能。


    冯筝薄得安慰,却想不通他诓骗她的理由何在,无解得久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她难以接受高豫处境,酒楼相认时是,茶铺夜话时也是。


    她对高相品行知之不详,不知道过往政绩如何,却很明白,“罪实难逭”的分量到底有多沉。


    逭,逃也,高相有罪,在劫难逃。他好好一位辅弼重臣,倘若没栽这个跟头,或许能在青史简中续几行生平,如今在野闻书中满篇骂名,怎么不连累子女跟着吃尽苦头?


    人果然是善变的,在重逢刍荛以前,高相罪过如何无关她痛痒,重逢刍荛以后,她竟也开始多虑起来。


    冯筝慢腾腾把热姜茶喝完,尽量不去在意这些,放下茶盏,刚好注意到吴阿姆扭捏地捂着袖笼。


    吴嬷掏出信笺,“这是早晨门房捎来的,江府的管事来见,说都是姑娘曾经的笔墨。”


    退信用意明显,没有江涣臣的首肯,管事不可能自作主张。吴嬷责怪道,“江郎君看着是个坚贞的,没想到和他祖母做一处想,现在外面都知道他和别的姑娘心意相通,我看情投意合是假,贪慕虚荣才是真。”


    冯筝没有接她的话,沉静凝视着信纸,不知在做何感想,她起身把信笺锁进箱屉,回头,阿姆遗憾担忧的模样纳入眼里,冯筝笑得清亮。


    “这种嘘寒问暖的亲笔信,比起留在他手里招惹闲话,收回来反倒更让我心安。就算他不主动归还,来日寻到机会,我也是要想办法讨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