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12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细细算来,在收到江涣臣退来的书信以前,母亲曾跟她商量过家中打算。
那时母亲就说,“想做咱家的郎婿,最好把桃花撇干净了,否则婚后,你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她就断舍离,答应不再跟这江郎纠缠。
温温顺顺地答应下来,明明再通情达理不过,却让吴阿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觉得五味杂陈。
姑娘对亲事态度随和,对人对事都喜好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青睐。在旁人家姑娘还在对郎婿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则是认准家中替她相中的人选,认认真真付出了时间,跟江家郎君磨合性情。
春信潮湿,冬信覆雪,每年时节,不管江涣臣的来信或早或迟,她都会亲手拆开研读,并坚持回以等量的篇幅。
寒来暑往的信件一封封送去,不说姑娘对他有没有感情,单说这份用心的对待,姑娘已经做到了极致。
可惜对方终究辜负了她。
想到这里,吴阿姆短暂想不通,到底该慰藉姑娘替夫人省心,还是该苦恼她把自己过得过于寡淡,可自己又做不了什么,只能一味地对姑娘好,弥补她在江家面前受的委屈。
屋里纸张簌簌地响,是冯筝整理书信的声音。
她把江涣臣的东西整理一遍,打算原样奉还,吴嬷吩咐云雀去办,没找到云雀踪影,嗫嚅着“不靠谱”的话,这就揣着亲自去办。
云雀是夫人拨给冯筝的婢女,只要她没有差遣,便将孟氏的吩咐摆在第一顺位,因她坐卧起居向来自便,没有使唤婢女的习惯,这些年来,便经常纵容她这般没影。
偏偏就是此刻,云雀蹬蹬跑来,差点和吴嬷撞个满怀。
“姑娘快快梳妆打扮,夫人说不可怠慢了贵客!”
慌慌张张的模样本就让吴嬷瞧不顺眼,更别提这话荒唐,讲得姑娘跟樊楼卖唱的似的。吴嬷使劲瞪眼,云雀刚在前堂惊险过一场,仍对半刻钟前的事情心有余悸,没空搭理吴嬷眼色。
冯筝:“什么贵客?”
“是胡督学。”
云雀把呼吸喘匀,脸上挂满喜色,“他和学事司的大人们同行,自称给子侄说媒来了!”
城西塾馆,小厮福登前来报信。
冯承琨从闹哄哄的童生堆里挣出身子,掖平书卷褶皱的角,听到访客来意,冯承琨动作一顿,告了假,匆匆踏上了回府的路。
府里,督学官胡祯居正位主宾座,学正宋茸居辅位次宾座,两位陪僚临他们而坐,分别是监司林崇,以及和他交情不错的同级董余昉。
提举学事司统驭各地学府,各郡塾馆书院,无不唯提举学事司马首是瞻。平日百官集议时都凑不齐的上峰,此刻齐刷刷坐在家中,陪着胡祯一起扭过脸来,冯承琨心府微震,对所谓说媒,登时品出一股逼婚的味道。
冯公出门给友人题匾,暂时没回来,堂中孟氏一人待客,等到丈夫出现,让渡出主位离席。
冯承琨生性不苟言笑,又不擅逢迎谄媚,板着脸时,便显得心情不太愉快。刚刚落座,瞥到茶盏里盛的不是茶,而是库房里常见的土贡梅煎,脸色更难看了。
他便招来福登,提起京禄府官供的那块茶饼,贴心指明,“从左边数第二个箱子,挂了银锁的那个就是了。”
福登语塞,老太爷自以为把东西藏得稳稳当当,偏偏谁都知晓藏匿处,还偏偏谁都来惦记一遍。
然而箱底已空,福登左右为难,不便明说茶饼去向,只好编着理由推脱。
奈何二爷不信,“这种上了年头的东西,家里还有谁能惦记?”
冯承琨不理睬,全当福登胆小,“怕什么,你只管拿,有错我来担!”
福登没办法,果真换了茶水前来,按照吩咐伺候完茶水,暗暗替姑娘捏一把汗。
冯承琨缓慢端起茶盏,冯筝那句笃定话,在福登耳畔嗡嗡地响——
“管他是官禄府的茶还是宣州的茶,保证我爹尝不出咸淡,胡大人等人有求而来,哪怕尝出不对,料想也不会当堂揭穿,你只管照做,有罪我来请!”
满座一派祥和,仿佛浑然不觉,屏风后,冯筝替自己松了口气。
三巡茶水过场,主座胡祯搁盏明言,“关于你我两家,现在坊肆间有一种说辞,不知宋同寅是否略知一二?”
冯胡两家没有交集,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关系,冯承琨未曾听说坊间说辞,凭直觉猜出大概,还是把情绪藏进懵懂的表面。
他便摆出请教姿态,宋茸就笑,“宋同寅潜心治学,两耳不闻闲话倒也不难怪。”
胡祯会意,索性铺开了讲。
“前阵子我在衙门观谕旨,离去前,被几位老臣认出了脸。我尾随高豫前来,却不愿对此多费唇舌,便半真半假,说是蹭冯府酒席来的。”
“胡某祖籍隔壁碧城,这事宣城远近皆知,蹭酒席的事情传扬出去,坊肆间拼一出原委,好事者们镶一圈花边,结果就成了,我欲替宗室的子侄登门求亲。”
说到这里,胡祯笑起来。
“族亲听说这事,逮着我好一通打听,我就说,府上姑娘瞧着适龄,他们追问,我又说,那孩子同我问过好,模样秀致知礼。一番追问,每一句都喜出望外,后来族叔们便央我来,打算把这个说辞给坐实了。”
“以前听说,宣碧两地一直有一种说法,儿女双全的媒婆出面,做的是添丁媒,三品以上大员出面,保的就是乌纱媒。如今我披乌纱,着襕袍,不知宋同寅有没有想法,与我胡家喜结连理?”
胡祯圆领襕袍,乌纱围裳,模样整洁端庄,做足了求亲的高调姿态。
然而江家的前车之鉴在前,冯承琨痛定思痛,不敢轻易应允,又或者打心底里就没觉得这事能成,全程锁着眉头,让气氛也跟着紧绷起来。
婉拒的话,怎么讲都理由薄弱,到头来,冯承琨含蓄一笑,“早就听闻胡家郎君博闻强识,小女德资平平,只怕不能作配,婚配之事兹事体大,还望督学再三思量。”
相比胡祯慈眉善目,林监司林崇则有些面冷,碍于场合,往日威信拿不出手,只能忍着脾性,好言相劝。
“虽是阴差阳错,却同样也是一种缘分。胡家家风严谨,世代嫡子嫡媳,家中所出,都是循规蹈矩的士林子弟,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况且胡大人都这样坦诚了,你又何必再讲客套疏远的话,糟蹋我等一片好意?”
胡祯摆摆手,对冯承琨的慎重表示理解,却不认可他的评价。
“冯公人品贵重,令嫒作为他亲自教养的孙辈,德容言功定有一番造化,更何况都是年轻小辈,各自资历尚浅,无需捧踩比较,冯同寅这是过谦了。”
各路视线虚虚交错一遍,还是学正宋茸替他解围,安抚林崇稍安勿躁,又转头暗示胡祯,对方需要时间考虑。
可惜好意并不奏效,宋茸的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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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让冯承琨感到片刻轻松。
他顾虑重重,满座沉稳庄重,唯独他一捧茶盏悬了又放,在檀桌碰出清脆声响。
最后还是董余昉看不下去,强按疑惑劝道,“冯贤弟,胡家书香门第,你又一向崇文敬墨,两家结亲是当之无愧的好事,怎就如此让你抉择不下?”
宋茸附和:“如今在座的都是一个官邸的人,讲的也都是敞亮话,若有顾虑,但说无妨啊。”
冯公颇爱下棋题匾,一时半刻没法赶回来救场,冯承琨额头冒汗,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拖延什么。
二房的婚事,到底是得二房做主,冯承琨再拿不定主意,也只好把议亲失败的先例告诉胡祯,好让胡家知情后再做打算。
董余昉出声解释:“他说的,是那巴陵郡郡守江祜年府上。”
胡祯闻言点头,却不太在意,斟酌片刻后理解道,“原来是顾及令嫒名节。”
“实话说,登门说媒以前,胡某对此事并不知情,哪怕预先得知了这些家私,今日这一趟,胡某还是会选择造访。”
“你们两家前缘已散,前后又没有婚约保媒,我不在意,想来族叔们也不会在意。江家毁诺背信在先,百姓慧眼明辨,要挑也是挑他们的理,不会叨扰府上半句,哪怕往后,有人想起来吃回头草了……”
胡祯还以微笑,“江家近水楼台,他们怪胡家横插一足,胡家亦能责之捷足先登,所以冯同寅这是多虑了。”
“婚配事宜,本就是双向选择的结果,既然令嫒尚未许配,冯家大可自主择婿,而我胡氏逢时而知,一朝遇上合适的姻亲,也自然没有望而却步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没有天花乱坠的自我褒扬,没有单调刻板的殷殷说教,他的通篇舒展温和,料是真正有底气的人家,哪怕将要面临被反复权衡的处境,也坦然展示着自己供对方甄选。
冯承琨聊得舒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冯家哪里还有必要自缚贞操?
他半推半就地松了口,两厢商量下,安排两家儿女择日相看。
冯承琨难得春风得意,恨不能立即把喜事告知夫人,福登奉命赶往后宅,穿过屏风这时,赫然撞到了人。
一声惊呼险险扼在喉间,却没有逃过在场耳目,冯承琨便是此刻站了起来,“谁在那里!”
冯承琨深屏一口气,在看到冯筝走出屏风时眉峰横跳,见她还要探出手去,捡她狼藉掉落在地上的耳饰,直觉颜面大失。
他忍怒呵斥,“捡什么捡,难道还不嫌丢脸?速速给我回去,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冯筝手腕细微一动,顶着震怒下意识缩回,冯承琨还欲再言,偏偏一道声音率先落地。
“冯姑娘,许久不见。”
藏青色翘履缓慢步入视野,冯筝收手入袖,俯仰之间,来客已经走到了跟前。
貌至中年的胡祯面含微笑,眼尾收梢处积着儒厚,就这么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语速和缓地向她提问:“姑娘家对登门问亲者好奇,想探一探究竟也是常情,这就招致过分苛责,反倒显得动辄得咎。我看冯姑娘形端身正,既然不曾行差踏错,又因何缘故萌生退意?”
四面庭堂阒静一片,他说得如斯迟缓,顷刻间也无人打断,冯筝闻言微振,恍然神定中,面前胡祯一改静容,庄重压眸对她讲道——
“好孩子,捡起来。在自己的主场丢盔弃甲,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