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10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恩待和照拂,本该被落魄者视为雪中送炭,高豫偏偏避如蛇蝎。


    冯筝用平生最冷酷的表情把高豫远远甩在后面,经过的车驾扬起一骑薄尘,她一回头,他正踩着薄尘追来。


    照常理说,若她回府坦白恩人的身份,高豫是要被敬为座上宾的。


    他不求冯家对他感恩戴德她能理解,这份情谊随随便便就能两清她也不介意,但一点照拂都不愿接纳,就未免显得过于绝情。


    冯筝毅然决然地走,背后,滚滚车辙陆续碾过,像极了景仁年间那场案变。官司碾过太多人尸身,京署门前聚讼纷纭,部堂用治断严明的手腕使罪臣伏法,众怒平息以后,他出没风波里的生活却没有得到改观。


    商铺红灯掩映,照过高豫素衣,仿佛绣上一层缂金线地,擦身离开之际,那潢贵如斯的虚影很快便又泯然众人。


    高豫踏着靴履,试图唤停她。


    “冯姑娘。”


    “冯姑娘。”


    “风——”


    “你就是叫我风筝也不管用。”


    身后倏地就没有了声息。


    很沉默的一段路途,疲惫感慢慢席卷全身,她就近歇在茶铺里,疲软的双腿放平,高豫蹲跪下来,迎面俯眼。


    “城门在卖胶牙饧,童妇都说甜,张糖记讲这是最后一批,再想吃也得等到岁旦。”


    包裹散发着麦芽糖香,带着属于他胸膛的温度,中和了属于秋霜来临前的那一缕寒。


    高豫度牒解禁,罢官睦州后,从碧城取道入宣城关,原本打算分别前再赠她的糖饧,此刻却提前拿出来讨她的饶。


    冯筝并不了解这些,只是想到张糖记看上去年事已高,天寒了未必出得动摊。


    她半敞的掌心一点点收拢,握着蜡纸也没拆开。距酒楼分别已过去数日,他守诺重信而来诚意可鉴,明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却很想再跟他较一次劲。


    “可是高豫,如今我已经不爱吃甜了。”


    高豫会意,“你想吃苦的,来日我去跟张糖记讨。”


    他从容不迫地盯着她眼睛,煞有其事的样子很难说得清是不是在故意添堵,冯筝转眼一笑,反倒被磨得没了脾气。


    “你这般和气,倒显得是我蛮横任性。”


    她重新捡起刚刚的话题,“不瞒你说,没答应跟你划清界限,既非是我愧疚不忍,也不是我想主动来提,好替自己扳回颜面。在我看来,你是否罪眷,和冯家要不要对你感恩戴德是两码事,说什么‘轻易不要互相照拂’……”


    冯筝睇来一眼,“你对我的关照避如蛇蝎,是不是前段时间,就连我送你那碗蜂糖水解酒,你都将它视作麻烦?”


    高豫蹲跪着详听,姿态很自然矮下三分,显然做好了接纳一切怨怼的打算,然而面对这副问责,高豫眼湖春潮翻涌,暗想,怎么会有人嘴里说着责怪的话,黛眉又掺着疑惑伤怀。


    复杂的情绪在她眼里淋漓展现,高豫沉静否认,“不是麻烦。”


    “那碗蜂糖水口感甘甜,我很受用,也很感激。易地而处,两清的话听起来确实刻薄,或许在表达方面稍欠妥当。”


    “但如果我说,以防未来的筹谋牵连无辜,这是我百般衡量的结果,知道这些,你还会愿意亲近我吗?”


    高豫并不期待这份答案,只是一味地晓以利害。


    “冯姑娘,没人愿意对一名罪眷感恩戴德。”


    “我不希望过去的事情透露出去,一是不愿给冯家增添道德负担,二是怕招致祸端后连累无辜。我是罪臣后裔,旁人都想着趋利避害,冯家用不着非得例外。你跟我沾边,冯家再跟我沾边……届时局面糟糕,你会不知道如何自处。”


    恩情偿清,旧事翻篇,这就是他给冯筝找好的台阶,只要拾级而下,便什么坏事都不会有。


    冯筝面露理解,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明明猜得到他所谓的筹谋事关翻案,却还是眨眨眼,虚心请教。


    “胡督学是高官,他有关照你的底气在,不怕招来祸端,相比之下冯家势微,因为姻亲的关系跟高家沾边,处境已经很不好看,所以以后,也别报什么恩了,最好对你敬而远之,你的意思我能理解——但是三郎君。”


    “你到底是要敛不义之财,还是准备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丑事,提及未来筹谋,竟这么戒备牵连无辜?”


    很锋利的一句猜疑。


    偏偏口齿平缓,攻击性由此锐减大半,高豫审视端详的眼神中,冯筝满含期待地,问出了西街酒楼里,与工部员外郎极其相似的一句话来。


    “令尊是枉死的对吧?”


    你要如何替他雪恨雪耻呢?


    后面这句话没说出口,冯筝拿捏着分寸,无意窥探对方私事,只是想踏踏实实地等一句肯定,好慰藉她辗转难眠数日,预见他冤苦前路的那一点愤懑。


    然后再讲一句公道话,鼓舞他好好振作替父亲翻案,勉励他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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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笔打一场官司。


    可她最后只是震在了原地,看着他背接盛大的夜景,唇齿送出几个字眼。


    街面晚风熏熏,嬉戏的孩童络绎穿过,巡街的钲鼓声响彻云霄,冯筝反复回忆他唇齿的起落,在偌大的悲哀裹挟阵痛到来前,决然扭头掐断了情绪。


    字眼掠过脑海,他说——


    吾父有罪,罪实难逭。


    钲鼓声渐涨,高豫继而抬高了声音,回应她那句锋利的猜疑:“至于未来筹谋,和敛财恶行毫不相关。高某进学十余年,自信能明辨是非,分晓对错,绝不会做悖逆礼义廉耻的事情,如果有一天,真的如你所言行差踏错。”


    “来日公堂之上,请你务必,揭穿我这副伪善的面孔。”


    扈随已将马匹安顿在附近,缓慢走出明暗相接处。


    展青稍稍跟近,又在远远望见这边的景象时收住脚步。


    时臣对文官武用微词不少,别说高豫如今跌落云端,自他履职观察司起,展青便知道,出于高相辅弼吏治的缘故,朝廷将他明经科的进士籍摘榜,以回避朝端为由,外放睦州施展拳脚这事,横竖都不是一件美差。


    睦州司衙里,宿敌交锋少有仁慈,眼看他无望起复,压他积攒多年的俸禄之余,还试图拿他过往的差事挑拣瑕疵,只是始终未能得逞。


    这点麻烦,到底不能磕绊他什么,耽搁来耽搁去,能拖延的不过一张度牒而已。


    即将颠沛的生活不会改变,剥除官衣的事实亦无可转圜,起先展青以为,他大费周章解决麻烦,中规中矩交还绶印,为的只会是一点公心,却想不到,每一件善始善终的事情背后,其实竟也掺杂私情。


    度牒很快到手,此后,他于各路州府来去自如。展青不理解,宣睦两州远隔千里,他应胡大人的邀请借宿碧城胡宅,经过碧城而不入,又是何苦回这贬他名籍的伤心旧地。


    来时路上劲风猎猎,当时只顾策马扬鞭,展青把很多疑问抛掷脑后,他事后便慢慢懂得,这一路追随高豫走来,他曾三缄其口的那一点缺憾,背后的出处究竟在哪里。


    茶铺两人高矮错落,对面姑娘罗缎纱绢,高豫绉衣朴素,委着膝弯正同她交谈。


    姑娘情绪外显,哪怕市井嘈杂听不真切,沟通的情况单看表情就能猜出个大概来,看到对面姑娘半领情半猜疑,最后又有些强颜欢笑的神情,展青暗暗感到可惜。


    高豫这点缺憾,圆满得有些太过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