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六】
作品:《布袋尺》 青石镇到京城,说远不远,说近,却也绝不是一段抬脚就能到的路程。若是凡俗商队,带着货物走走停停,怕是要月余功夫。但对于他们四人而言,这段路本可以缩短到数日之内,甚至更短。
四人离了那间带来短暂温暖团聚的驿站,重新踏上官道。春风已染绿了沿途的杨柳,官道上的车马也明显稠密起来,显出一派愈靠近帝国心脏愈繁荣的景象。温言看了眼天色,又瞥向身旁步伐轻快、正与予说笑着的纸鸢,微微沉吟。
“按我们脚程,若全力赶路,入夜前应能抵达下个大的集镇。”温言开口道,声音温和,“不过纸鸢姑娘……”
纸鸢闻声转过头一笑,摆了摆手:“温真人不必顾忌我。我晓得自己拖了后腿,不会飞嘛。你们若急,自行飞去便是,我雇辆车慢慢走,咱们京城再会合也一样。”
予立刻接话:“那哪儿成!说好了一起的,把你一个人丢路上算怎么回事?再说了,走路多好,能看风景,还能……”他瞄向路边热气腾腾的食摊,“还能随时尝尝各地风味!温大哥,云实,你们说是不是?”
云实没说话,只是看向温言。
温言显然也想到此处,他唇角微弯,对纸鸢道:“并非嫌弃姑娘脚程。只是此去京城,沿途虽算太平,但人多眼杂,四人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更好。步行也无妨,我们并不赶那一两日时间。”他顿了顿,看向云实,“而且,云实刚经历天劫,伤势虽稳,但御剑飞行损耗灵力,于他恢复也无益。慢慢走,正好调养。”
提到天劫,纸鸢和予脸上的轻松都收敛了些,关切地看向云实。
“我没事,慢慢走挺好。”云实低声道,算是赞同了温言的安排。
予松了口气,又活泼起来:“那就走路!我来探路打尖!”
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了下来。四人混在逐渐增多的车马行人中,一行人看起来像某个小商号的东家带着伙计、亲眷出行,并不十分惹眼。
没有了迫在眉睫的追兵,也没有复杂的任务压身,这段路走得可谓闲适。云实也终于有更多时间,去细细体悟自身的变化。
苏妄给的那东西……或者说,那场交易带来的成果,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诡异,也更深入。
它本身并非云实苦修而来,云实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力量的根不在自己这里,它悬浮着,寄生着。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向北。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正午的日头有些毒。前方出现了一条颇为宽阔的河流,官道在此延伸向一座敦实的石桥。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仅容两车交错,此刻桥头却堵了不少车马行人,熙攘喧哗,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温言示意众人稍停,予立刻像只灵猴般窜到前面去打听。不一会儿他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点无奈:“桥那头有两伙商队为谁先过起了争执,车马货物把路堵死了,两边还各请了低阶修士撑场面,正在桥上对峙呢。官府的人还没到,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纸鸢踮脚望了望那狭窄的桥面和堵成长龙的车队,皱了皱眉:“绕路呢?这河看着不窄,上下游有渡口吗?”
予摇头:“问了,最近的渡口在上游二十里,绕过去天都黑了。下游更远。”
温言沉吟片刻,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又看了看对岸。河对岸的官道清晰可见,并无阻滞。“若是能直接过河,倒可省下不少时间。”
云实看着那河水,宽度约莫三四十丈,水流平缓。若是以前,他只能干看着,或者冒险泅渡。但现在……体内那股虽然陌生却日益澎湃的力量在缓慢流转,指尖微微发烫。他想起了苏妄灌注力量时的模糊感知,也想起了自己制作法衣时,以针线引导灵力形成纹路的精密控制。两者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都关乎力的延伸与驾驭。
一个隐约的、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或许可以试试。”云实低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纸鸢疑惑:“试什么?游过去?你伤还没好利索呢。”
云实没答,弯腰从行囊里取出了他那柄旧柴斧。斧刃磨得亮,木柄被手汗浸润得发黑光滑。他握紧斧柄,闭上眼睛,尝试将体内那股混沌的、偏向“乱”与“源”的力量,沿着手臂缓缓导向斧头。
起初并不顺利。力量狂暴且难以精细操控,刚一离体就有些逸散,斧头只是微微震颤。云实额头渗出细汗,将输出放得更缓,更集中,并尝试用一丝神识附着其上。
慢慢地,斧头的震颤变得有规律起来,一层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稳定波动的灵光包裹住了斧身,尤其是宽厚的斧面。
温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出声打扰,只是悄然在周围布下一层隔音和模糊视线的简易障眼法,避免引起桥头那些人的注意。
予瞪大了眼睛,好奇又期待。纸鸢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云实深吸口气,猛地将手中柴斧向前方河面掷出!这一掷并未用多大力气,但附着其上的那股混沌灵力却在脱手瞬间被全力催动。
嗖!
柴斧并未如寻常投掷物那样划出抛物线坠入水中,而是在离手后约一丈处,诡异地悬停了一瞬,斧身包裹的灵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云实脸色一白,感觉维系那一点灵力输出的神识如同被拉扯的细丝,随时会崩断。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斧头那微弱而艰难的联系上,努力调整着灵力输出的角度和力度,试图让它……托住斧头。
柴斧开始摇晃晃地向前移动,速度慢得像蜗牛,轨迹歪歪扭扭,时而上升半尺,时而下沉几乎触水,灵光闪烁得让人心惊胆战。这完全谈不上任何“飞行”的美感,更像是一个笨拙的孩童在试图操控一个不听话的玩具。
但它确实在移动,贴着河面,极其不稳定地、缓慢地,向着对岸蹭过去。
云实维持着这个状态,感觉比跟人打了一架还累,神识和灵力都在飞速消耗。他不敢分心,死死盯着那柄仿佛随时会失去控制掉进河里的斧头。
十丈、二十丈……
就在柴斧勉强蹭到河心位置时,云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维系的力量线条猛地一颤!斧头顿时向下一沉,斧刃险险划过水面,激起一小片浪花。
“小心!”纸鸢忍不住低呼。
云实咬紧牙关,凭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将体内那怪异内丹猛地一催,一股更蛮横但也更澎湃的力量涌出,强行稳住了斧头的下坠之势,甚至推着它加速、抬升,以一条略显生硬但总算平稳了许多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飞过了后半段河面,最后“哆”地一声,斜斜劈砍在对岸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分,斧柄兀自颤动不已。
成功了。以一种极其难看、消耗巨大、且完全依赖蛮力后期补救的方式,但确实让斧头飞过了河。
云实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胸腔剧烈起伏,体内灵力乱窜,那枚内丹传来阵阵灼热和空虚感。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看向对岸树干上的斧头,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刚才做到了什么。
温言第一个走过来,手掌轻轻按在他后心,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涌入,帮他梳理体内躁动。
“第一次尝试御物渡物,能做到这般,已是极佳。”他的声音带着赞许,“只是发力过于刚猛,心神绷得太紧,少了些圆转之意。御物之妙,在于引而非推,在于连而非控。你与那斧头之间的联系,当如呼吸般自然,如臂使指。”
云实喘匀了气,默默体会着温言的话。他回想刚才,最后关头确实是靠着蛮力推过去的,与斧头的联系也时刻像要断开。或许,应该更像他缝衣服时,针线牵引着灵力丝线那种连绵不绝的感觉?
予已经兴奋地拍起手来:“云实!你这就学会‘御剑’了?虽然用的是斧头!太厉害了!这下过河方便了!”
纸鸢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她看着对岸的斧头,又看看脸色苍白的云实,笑道:“是挺厉害。不过……”她顿了顿,指了指河面,“咱们这么多人,还有行李,难不成要一把一把扔过去?”
云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啊,自己这勉强算是能让斧头“飞”过去,可人呢?东西呢?难道真要一件件运?那得累死,而且看他刚才那状态,也根本支撑不了几次。
温言微笑道:“载人之术,涉及灵力护持、平衡维系,比御物更难数倍,非一时之功。今日既已证明此法可行,便足矣。”他看向纸鸢和予,“我们不过河。”
“啊?”予一愣。
温言抬手,指向稍远处的河面下游:“我们沿此岸向下游略走一段,多花点时间即可。”他说话间,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浩瀚的灵力散发出来,周围光线微微扭曲。紧接着,他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氤氲的、宛如实质的云气,云气迅速扩大,变得足够平坦宽敞。
“上来吧。”温言率先踏上云气,那云气纹丝不动,稳如平地。
予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还好奇地踩了踩:“这比御剑舒服多了!”
纸鸢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轻松地踏了上去。她虽不会飞,但有温言这等造化期修士带着,安全舒适,毫无问题。
只剩下云实还站在岸上。
他看着那团平稳的云气,又看了看对岸树上自己那柄孤零零的柴斧。他刚刚拼尽全力,险象环生地让斧头“飞”了过去,而温言只是抬抬手,便化出如此平稳的云舟,载人载物,轻松写意。
差距。天堑般的差距。不仅仅是修为境界的差距,更是对力量掌控、对天地规则理解的云泥之别。
而他刚才那点笨拙的成功,在此刻对比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云实?”温言在云舟上唤他。
云实回过神,压下心中那点翻涌的自嘲和无力感。他点了点头。
云舟平稳升起,离地数尺,然后轻盈地向着河对岸飘去,速度快而稳,无声无息。掠过河面时,云实看到下方自己刚才操控柴斧艰难划过的轨迹早已消失无踪,河水依旧平静流淌。
过河后,云实去树上拔回了自己的斧头。手指触及木柄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斧头上残留着一丝自己那特有的、带着混乱波动的灵力痕迹,与这朴实无华的旧斧奇异地融合着。
“回程时,可以再试试。”温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御物之道,亦是体悟自身灵力与外物联结之道,对你梳理体内力量或有裨益。”
云实握紧斧柄,点了点头。
旅程的第五日下午,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当时他们正经过一段相对荒僻的山道,两侧林木渐深。前一瞬,云实还在听着予高声争论前面镇子的烧鹅哪家更地道,下一瞬,天地间的灵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扰动起来!
天空瞬间阴沉,并非乌云汇聚,而像是光线本身被某种无形之力吞噬、扭曲。风停了,虫鸣鸟叫戛然而止,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抑感笼罩下来。
“天劫……序乱劫?”温言脸色骤变,猛地看向云实。
云实自己也愣住了。他刚刚巩固了锚定期的修为不久,借助那怪异的内丹,战力或许能摸到环流期的边,但境界感悟绝对远远未到。怎么会引来法则期的天劫?
然而体内那枚融合内丹的剧烈悸动,以及冥冥中清晰指向他的、那沛然莫之能御的规则压力,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是他。
“退开!”温言厉声喝道,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纸鸢和予向后推开数十丈,自己则迅速在云实周围布下数层灵光湛湛的防护符箓,但他眉头紧锁,深知这种针对个人的天劫,外物能起的防护作用微乎其微。
“找地方躲好,莫要靠近,更勿出手干扰!”温言对纸鸢和予疾言嘱咐,自己则退到防护符阵的边缘,死死盯着空中。
没有酝酿,没有预警的第二阶段。就在云实勉强压下心中惊骇,试图调动灵力护住周身要害的刹那,第一击已然降临。
云实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变得半透明,能模糊看见下面的泥土,好像自己正在变成一抹影子。与此同时,身体里面又空得吓人,心肝脾肺都像被掏走了,只剩一个漏风的皮囊,轻飘飘的,马上就要被风吹散。
他被两种蛮力撕扯着:一边要把他压成薄薄一片纸,另一边又要把他吹胀成一个空壳。皮肉在发紧,魂却像要飘出去。
“哼!”云实闷哼一声,口鼻立刻溢出血丝,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护体灵力如同纸糊般碎裂。他拼命运转体内那怪异的内丹,试图以“乱”之力干扰、扭曲这股针对性的规则碾压。一丝丝混沌的、破坏秩序的力量从他体内散出,勉强在身周撑开一小片不稳定的区域,让那恐怖的虚实撕扯之力稍有紊乱。
但这似乎激怒了天威。第二波劫难接踵而至。
眼前骤然一片绝对的漆黑,并非夜幕降临,而是所有光线、色彩、形状的信息被剥夺;紧接着,无数杂乱无序的、尖锐嘶鸣的信息碎片蛮横地灌入他的识海,冲击着他的神魂,明暗交攻,要让他目盲,更让他魂散。
云实惨叫一声,七窍都渗出鲜血,抱头跪倒在地,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又像是被塞进了沸腾的油锅。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全靠一股狠劲咬着牙,将意识死死锚定在体内那枚疯狂旋转、散发出混乱波动试图对抗内外夹击的内丹上。
温言在外围看得目眦欲裂,他能感受到那两波劫难中蕴含的可怖法则之力,那根本不是寻常锚定期修士该承受的,甚至环流期修士遇到也九死一生!云实能撑过第一波已属奇迹,第二波眼看就要击溃他的神魂。
就在云实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劫难再次变化。
天劫没有丝毫停歇。冰火同时在他体内炸开,一边冻彻骨髓一边灼穿五脏。他的生机被粗暴抽走,又被混乱地塞回,在这濒死的边缘反复折磨。这与之前都不同。他模糊感觉到,施加劫难的不止有苏妄曾提过的那个存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也在借此机会向他投来冰冷的注视。而且,这一次,没有任何一道雷霆是来帮他的,全是纯粹的毁灭。
当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消散,云实瘫在地上,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只觉得体内那枚怪异的内丹,似乎在天劫的疯狂锤打下,与自身结合得更紧密了一些,但代价是几乎掏空了他的一切。他躺在那里,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次劫难之所以如此酷烈,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心里装了太多还不清的债,太多沉甸甸的愧。
只有地上那个奄奄一息、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温言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云实,磅礴而温和的灵力如同最细腻的春风,迅速探入他体内,修补着千疮百孔的经脉,镇压着各处暴乱冲突的灵力残余,滋养着濒临枯竭的生机。他带来的上好丹药不要钱般喂入云实口中,并用自身精纯的灵力化开药力。
纸鸢和予也跑了过来,看着云实凄惨的模样,都红了眼眶。
在温言不惜代价的救治下,云实的气息终于慢慢稳定下来,虽然微弱,但不再是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温言写满担忧的脸上,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音。
“别说话,先调息。”温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你撑过来了,云实。”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彻底消散了,连劫灰都不会剩下。
温言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布下隐蔽和防护的阵法,决定就此扎营,让云实好好养伤。纸鸢默默地生火,烧水,准备软和的食物。予则负责警戒四周。
夜幕降临时,云实已经能勉强靠坐着,喝下纸鸢熬的肉粥。他外伤在灵药作用下好了大半,但内里的损耗,尤其是神魂和法则层面受到的冲击,需要时间慢慢温养。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人沉默的脸。
温言凝视着跳动的火焰,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静:“这劫不对。”
予脸色还有些发白,抱着膝盖没吭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吓坏了,那根本不像是人能扛过去的东西。
“太快,太狠。”温言说,“不是冲着他该有的境界来的。”
纸鸢把添了热水的碗轻轻推到云实手边,看向他苍白的脸:“是不是……心里事太多了?我娘说过,人背着太多东西,天都会觉得沉。”
“嗯,”温言指尖在云实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似是安抚,又似确认他的存在,“不似考验,倒像谋杀。劫数映心这话不假,但刚才那阵仗……已经远超寻常心魔引动的范畴了。”他顿了顿,问得很轻,却不容回避,“云实,除了天地之威,还有什么在扯着你?”。
云实捧着温热的水碗,指尖还有些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幻象……不多。但那种感觉……很清晰。”
温言的手微微收紧,将云实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
“不是幻象的事。”他声音很低,却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谁心里没几件愧事?若这样就要被天劫往死里劈,这世上早没几个修士了。”
他侧过头,看着云实紧闭的眼睑和苍白的脸,火光在那上面投下颤动的阴影。
“你撑过来了。这就够了。”他拇指很轻地蹭过云实的手背,语气缓下来,带着探究,但更多的是担忧,“刚才那些……是旧事翻上来了?”
纸鸢忽然“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天劫……云实,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渡劫吗?在……在白石坳。小心地看了一眼温言和予,见他们并未特别在意,才继续道,“那时候,不是有好几道雷,没劈坏你,反而……好像帮你理顺了点什么?”
云实睁开眼,点了点头。那次的劫虽然也凶险,但最后确有几道特殊的雷霆,带着某种净化和梳理的意味,助他稳固了初生的异丹,心境也得以澄澈。与这次纯粹的毁灭性打击截然不同。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纸鸢不解,“难道因为这次境界更高,所以天劫也更正经了?”
云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概……是因为这次心魔的滋味,天劫尝着更对胃口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上次问心,我问的是自己的路,虽然难,但还算坦荡。这次……心里装了太多对不起的人,太多还不清的债。天劫……可能不喜欢债台高筑、心魔缠身的修士。”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听者心里发酸。纸鸢张了张嘴,想安慰,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予也挠挠头,憋不出话来。
篝火旁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纸鸢似乎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点打听来的不确定:“对了,说点别的。我前阵子跑货,听天衡宗那边传出点风声……说他们那位霁雪仙尊,好像……快要飞升了?还是有什么大动作,闭关冲关什么的。传得挺模糊。”
云实倏然抬头,看向纸鸢。
纸鸢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道:“要是仙尊真的……那位置空出来,下面的人就得动了。我估摸着,流衍和天蕴,是最有可能接手的吧?毕竟他们两位在宗内声望高,修为也够。”她说着,看了一眼云实,补充道,“不过我跟天蕴姐接触多些,她那性子,怕是不耐烦管那么多琐事,说不定更乐意专心修炼或者下山行侠仗义。所以啊,最后这担子,多半会落到流衍真人肩上。”
她说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流衍与云实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找补:“呃……我也是瞎听的,做不得准。仙尊们的事,哪是我们能揣测的……”
云实却已经垂下眼帘,盯着跃动的火苗,许久没有说话。
流衍……要接任仙尊了?
那个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多嘴,吐露了苏妄的秘密,而被牵连、甚至可能断送部分前程的流衍师兄?那个在禁闭中,却还托人辗转给他送来基础修炼心得、生怕他走上歧路的流衍师兄?
自己欠流衍的,拿什么还?又如何还得清?
温言将云实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云实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温暖的灵力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透入。
“过去之事,无法更改。未来之路,尚未定数。”温言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流衍道友自有他的道与缘法。你如今要做的,是先养好自己。唯有你安好,未来才可能有偿还因果、厘清是非的那一日。若沉溺愧疚,止步不前,才是真正辜负了所有关心你、乃至为你付出代价的人。”
云实肩膀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温言,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狼狈与彷徨。
“我明白。”云实哑声说,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依旧留在那处山坳养伤。云实恢复的速度比预期要快,那枚怪异内丹在经历天劫摧残后,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甚至反哺自身,加速着他伤势的愈合和灵力的恢复。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郁色,并未减轻多少。
纸鸢和予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或者讨论接下来路径上的城镇风物,试图冲淡那份凝重。温言则一如既往地守在一旁,或打坐,或阅读玉简,偶尔指点一下云实灵力运转中尚存的滞涩之处。
直到云实已能自如行动,体内伤势好了七八成,他们才重新收拾行装,再次上路。
京城内,一切流动都似乎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少有喧哗拥挤,效率高得令人心惊。连空气里的灵气,似乎都被梳理过,虽浓郁,却少了野外的恣意,多了几分驯服与规整。
云实跟在温言身侧,走过那道堪称巍峨的城门时,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膜,某种探查的波动轻轻扫过全身,但在触及温言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代表着四明宗与官方双重身份的隐晦印记后,便悄然退去,未作停留。
进了城,那井然有序的繁华更是扑面而来。街道横平竖直,坊市划分得清清楚楚,楼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间可见精巧的阵法纹路隐约流转。商铺招牌幌子连绵不绝,出售的物品从凡俗精工到低阶法器、基础灵材应有尽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路上行人虽多,却各行其道,连叫卖声都似乎控制在一定分贝之内,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略显冰冷的秩序下运转。
“这里就是内城通明坊,”温言的声音将他从观察中拉回,“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他们离开主干道,拐入一条相对清静的巷道。路面以青石板铺就,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两侧皆是高墙深院,门庭形制各有讲究,显得低调而厚重。偶尔有马车驶过,也是悄无声息。
在一座黑漆铜环、看起来并不特别显眼,但门楣上悬挂着“温府”二字匾额的宅邸前,温言停下了脚步。匾额上的字铁画银钩,隐有灵光内蕴,自有一股端凝气象。
“到了。”温言说,抬手叩响了门环。
很快,侧门打开,一个穿着整洁青衣、面容敦厚的中年门房探出头来,见到温言,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熟稔的笑容:“大少爷回来了!”
目光扫过温言身后的三人,在云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问,利落地将门打开,侧身让路。
“福伯,父亲和小姐可在府中?”温言一边带着三人入内,一边问道。
“老爷今日休沐,正在书房。小姐上午去西城‘锦绣阁’看新到的料子了,说是未时前回来,这会儿估摸着也快了。”被称作福伯的门房有条不紊地答道,目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云实,见他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气质沉静,跟在温言身边并无局促,心中暗自揣测着身份。
温府内里的景致与外表的低调截然不同。入门便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开阔,引了活水成池,池中莲叶田田,几尾色泽鲜艳的锦鲤悠游其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虽无多少奇花异草,但修剪打理得极为精心,一步一景,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的居家气息。灵力波动在这里变得极其温和内敛,显然府邸本身便布置有高明的聚灵与安神阵法。
温言并未在前厅停留,径直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垂花门,走向内院。
“先随我去见过父亲。”他对云实说道,又看向纸鸢和予,“纸鸢姑娘,予,你们可随仆役先去客院稍作歇息,梳洗一番。晚些时候再为你们接风。”
纸鸢爽快点头:“温真人自去忙,我们没关系的。”
予也笑嘻嘻地应了,自有伶俐的丫鬟上前引路。
云实深吸一口气,跟在温言身后,走向那座位于庭院东侧、被几丛翠竹掩映着的独立书房。越走近,越能感觉到一种沉静而威严的气息,并非刻意释放,而是久居上位、掌控一方事务自然积淀而成的气场。
书房门虚掩着。温言在门上轻叩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十足的男声。
温言推门而入,云实紧随其后。
书房很大,三面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宗和玉简,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鬓角微霜的男子。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澜衫,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与温言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眉宇间带着经年累月处理繁杂公务沉淀下来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刻,他正放下手中的一卷文书,抬眼望来。
目光先是落在温言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移向他身后的云实。那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进人的骨子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长辈与家主的考量。
“父亲。”温言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嗯,路上可还顺利?”温父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尚可。”温言直起身,侧过半步,将云实让到身前,语气自然地说道,“父亲,这位是云实,我此番在外结识的……义弟。”
云实心头一跳,连忙依着礼数,深深作揖:“晚辈云实,见过温伯父。”
“义弟?”温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云实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身形偏瘦,面色还有些劫后未褪尽的苍白,行礼的姿态虽略带紧绷。温言这孩子,自幼便有主意,性情看似温和实则极有分寸,绝非轻易与人称兄道弟之辈。他带回来的这个“义弟”……
“起来吧,不必多礼。”温父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些许,“既是言儿认下的兄弟,便不是外人。坐。”
有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热茶,又退了出去。
温言和云实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温父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问道:“云实小友是哪里人氏?家中是做何营生?如何与言儿相识?”
问题寻常,是长辈见晚辈时惯常的问询,但云实知道,每一句都需谨慎回答。他定了定神,按照之前与温言粗略商定过的说辞,恭敬答道:“回伯父,晚辈出身南边青石镇,家中原本经营一间小布料铺子。与温……与兄长相识,是源于一次意外,兄长路过,救了晚辈性命,后来……又屡次相助。”
温父听了,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温言。
温言接口,语气平稳地补充:“云实家中曾遭变故,父母年迈,弟妹尚幼,他一人担着家中生计,甚是不易。孩儿见他心性坚忍,人品端正,且于……某些偏门技艺上颇有悟性,是可造之材。此番带他回京,一是让他换个环境,见见世面;二来,也想看看能否为他谋个合适的差事,或寻个进学修行的门路,总好过在乡间埋没了。”
温父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云实身上:“布料铺子出身……嗯,既是言儿看重你,想必自有你的长处。京城居,大不易,规矩也多。你既来了,便要守这里的规矩,安分行事,莫要给言儿添麻烦,也莫要堕了我温家的门风。”
“晚辈谨记伯父教诲。”云实垂首应道。这话听起来严厉,实则已是初步认可,至少是默许了他以“温言义弟”的身份暂时留在温府。
“父亲,”温言又道,“云实初来乍到,对京城一切尚不熟悉。我想让他暂时住在府中‘竹溪小院’,那里清净,也方便我照应。他身子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还需将养一阵。”
竹溪小院是温府内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客院,环境清幽,确实适合休养,也足见温言对云实的安置用心。
温父点了点头:“你既安排好了,便依你。一应用度,按府中客卿的份例支取便是。”
这便是正式定下了云实在府中的待遇规格,不高不低,恰如其分。
“谢父亲。”温言道。
“谢伯父。”云实也跟着道谢。
正事说完,气氛稍缓。温父又问了几句温言此行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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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上的见闻,温言挑了些能说的简要答了。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声音:“爹爹!哥哥是不是回来了?福伯说哥哥带客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鹅黄襦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生得明眸皓齿,肌肤白皙,与温言有三分相似,但眉眼更灵动活泼,顾盼间神采飞扬。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颤巍巍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玥儿,怎的如此毛躁,没见有客人在么?”温父皱眉轻斥,但眼中并无多少责怪之意。
温言的妹妹温玥吐了吐舌头,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地扫过书房,先落在温言身上,甜甜叫了声“哥哥”,随即立刻被坐在一旁的云实吸引了注意力。
“这位是……”温玥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云实。哥哥带回家的客人?这么年轻?看起来……嗯,有点瘦,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睛挺亮,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像她平日里见的那些高门子弟或宗门精英。
“玥儿,这是云实,我新认的义弟,你该叫一声云实哥哥。”温言温声道,又向云实介绍,“这是舍妹,温玥,性子跳脱了些,你莫见怪。”
“云实……哥哥?”温玥重复了一遍,眼中好奇更盛。义弟?哥哥什么时候认了个义弟?还带回家来了?她几步走到云实面前,歪着头看他,笑容明媚:“云实哥哥好!我是温玥!你从哪里来呀?怎么跟我哥哥认识的?你也会修仙吗?到什么境界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速又快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直接,冲散了书房里原本略显严肃的气氛。
“玥儿!”温言无奈地唤了一声。
云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拱了拱手:“温小姐好。我……我从南边来。与温兄相识是机缘巧合。修行……只是初窥门径,不值一提。”他回答得简短,避开了具体细节。
“南边?南边哪里?听说南边山水很美,有很多好吃的果子!”温玥似乎对“义弟”这个身份接受得很快,“初窥门径是到什么境界了?感气?锚定?你会不会御剑?会不会法术?哥哥可厉害了,他……”
“玥儿,”温父打断了女儿连珠炮似的追问,“云实小友远道而来,又抱恙在身,需要休息。你莫要缠着人家问东问西。”
温玥这才注意到云实脸上挥之不去的倦色和苍白,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哦……云实哥哥对不起,我太吵了。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跟我说说外面有趣的事!”
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云实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点了点头:“好。”
“父亲,那我先带云实去竹溪小院安顿。”温言适时起身。
“去吧。”温父颔首,又对云实道,“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开口。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
“谢伯父。”
离开书房,走在回廊下,温玥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叽叽喳喳地问温言路上有什么见闻,给她带了什么礼物。温言耐心地一一应答,偶尔看向云实,眼中带着询问,似在问他是否适应。
云实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竹溪小院果然清幽,一丛修竹掩映着一个月洞门,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栽着几株花树,一口小小的水井,三间雅致的厢房,布置得简洁而舒适。
温玥亲自帮着张罗,指挥丫鬟铺床叠被,摆放用具,热情得让云实有些手足无措。温言看她忙前忙后,眼中带着笑意,待一切大致安顿好,才温声对温玥道:“玥儿,云实需要静养,你先回去,晚些再来寻他说话不迟。”
温玥虽有些不舍,但也懂事地点点头:“那云实哥哥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又对温言道,“哥哥,晚上家宴要给云实哥哥接风吗?”
“自然。”温言笑道。
温玥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小院里只剩下温言和云实两人。丫鬟仆役都已退到院外候命。
温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摇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看向云实:“我父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身在其位,有些话不得不问,有些态度不得不摆。但他既然允了你留下,便是认可。”
云实点了点头:“我明白。伯父能容我在此,已是莫大恩情。”
“不是恩情,”温言走过来,伸手理了理云实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是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云实心头一颤。他看着温言近在咫尺的、温润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有些惶然的脸。他想起了青石镇那个小小的家,父母,弟妹。而眼前这个人,正试图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为他撑起一片暂且栖身的屋檐。
“晚些的家宴,不必紧张。”温言似乎看出他的不安,温声道,“除了父亲和玥儿,可能还会有两位族叔过来,都是自己人。你只当寻常吃饭便好。若有不认识的人或不知如何回答的话,看我眼色,或者只管微笑便是。”
“嗯。”云实应下。他其实并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家族内部的正式场合,但既然温言为他铺了路,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你先歇着,我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晚宴前再来接你。”温言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云实在那张柔软舒适,却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的大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竹叶沙沙作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还有温言。他为自己做了太多,多到让云实感到惶恐。这份情,太重,他不知该如何去还,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承受。
傍晚时分,温言如约前来。云实换上了一套温言提前为他备好的、质料上乘但款式简洁的月白色澜衫,头发也用同色的发带束好。镜中的人影少了几分乡野少年的土气,多了几分清俊,只是眉眼间的沉郁和苍白,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温言打量了他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走吧。”
家宴设在内院的“澄心堂”。此时华灯初上,堂内灯火通明,一张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碗碟。除了温父和早已等候在此、叽叽喳喳说着今日见闻的温玥,果然还有两位生面孔。
一位是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髯的男子,穿着宝蓝色直裰,气质温和,正是温言的二叔,在翰林院任编修。另一位则稍显富态,笑容可掬,穿着褐色绸缎员外服,是温言的三叔,负责打理温家部分庶务和产业。
温言带着云实上前,一一引见。两位族叔的目光落在云实身上,带着惯常的、礼节性的打量,二叔气质儒雅,含笑点头,态度称得上和煦,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三叔更爽朗些,笑声也大,拍着云实肩膀时力道不轻:“能让言儿开口认弟弟,不容易!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话语热络,掌心温热,可那上下打量的视线,依旧让云实脊背微微发僵。
他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只能笨拙地跟着温言的指引行礼,称呼,然后被引到座位上。位置在温言的下手,对面是眼神亮晶晶、毫不掩饰好奇的温玥,再往下是两位族叔。他坐在那张光滑冰凉的红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手脚不知如何摆放才算得体。屋子里熏着淡淡的、分辨不出种类的香,案几上的瓷盏釉色温润,连侍立在角落的丫鬟仆役都穿着统一的素净衣裳,垂手敛目,安静得像不存在。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带着烟火气和随意吵闹的家乡截然不同。
菜肴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得像画,分量不多,名目却听得云实茫然。他不敢先动筷子,只等温父举箸,才学着旁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取离自己最近的一小碟素菜。味道是好的,但他食不知味,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观察和模仿上: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停箸,别人说话时要放下筷子认真听,自己回答时要先咽下口中的食物……
席间,温父话很少,只偶尔问温言一两句公务,语气平淡。二叔与温言聊起某位翰林新作的赋,用的是云实半懂不懂的典雅词句。三叔则说起一桩与江南织造有关的生意,提到了几个云实从未听过的商号名头和复杂关节。他像个误入他人宴席的陌生人,只能沉默地听着,努力从那些话语的间隙里,捕捉一丝自己能理解的东西。
话题终究还是落到了他身上。二叔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如常:“云实小友是南边人?彼处山水灵秀,民风想必也与京中迥异。”
云实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些,斟酌着字句:“是,晚辈从小在乡间长大。家乡……日子平静,百姓多是守着田亩作坊过活。”
他避开了具体地名,也模糊了自家的情况。
三叔笑了一声,接话道:“布料生意是门学问。南人北客,喜好不同,行情也瞬息万变。小友既是行家,不妨说说看?”
云实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父亲平日与人谈生意时的口吻,尽量说得平实:“不敢称行家。只是知道南边湿热,多爱棉麻的透气清爽;北地干冷,厚实的毛料和绒缎更受欢迎。近来……似乎有些微效用的料子,在……在一些人家里开始时兴,价格不菲。”
三叔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笑容深了些:“哦?小友连这个也留意到了?看来确是用了心的。不过这些花哨东西,终究是小道,料子本身扎实,穿得久,才是根本。”
一直支着耳朵听的温玥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是不是锦绣阁里那种在光下会泛一层柔光、摸起来滑滑凉凉的料子?娘亲以前有一块,舍不得做衣裳呢!云实哥哥,你能做出那样的吗?”
少女的追问直接而纯粹,带着对新鲜事物的天然好奇。
“玥儿。”温父的声音不高,却让温玥立刻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不敢再问。
云实连忙摇头:“那种……需要极精巧的手艺和特殊处理,晚辈不会。”
这是实话,他擅长的引导纹路是基于灵力感知和自己领悟到的混乱原理,与市面上那些追求美观与微弱舒适效用的灵纹布并非一路。
温言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用餐,偶尔在云实回答后,才自然地开口,语气平和:“他于织物经纬的纹理变化,有种天生的敏锐,心思也细。”
宴席过半,气氛在酒意和家常话题中显得松弛了些。三叔谈兴愈浓,说起某家勋贵子弟的荒唐事。二叔则与温父低声交谈,内容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人语,打断了内院的宁静。虽然很快止息,但席间众人还是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温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侍立在门边的福伯。福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福伯回来,俯身在温父耳边低声禀报。云实离得近,隐约捕捉到“京兆府”、“巡城司”、“问询”几个零碎的字眼。他的心猛地一悬,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温父听完,面色如常,甚至对众人笑了笑,语气平稳:“无事,京兆府的人循例问几句话,我去去便回。你们继续。”他站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袖,临走前,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云实,那一眼很平静,却让云实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云实小友,且宽坐。”
温父一离开,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突兀。温玥不安地看了看哥哥,又瞅了瞅云实。三叔打着哈哈,试图重新挑起话头,但效果寥寥。二叔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云实低下头,盯着眼前碟子里凉透的菜肴,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耳朵却竖着,竭力想捕捉前院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然而只有一片令人心焦的寂静。他能感觉到对面温玥好奇又带着点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温言身姿依旧挺拔,却同样沉默着。桌下,温言的手伸过来,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干燥的掌心传来清晰的暖意和力量,随即放开。这个短暂而隐秘的接触,像是一道小小的避风港,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分。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温父回来了,神色与离开时并无二致,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一点小误会,已经说清楚了。”他落座,语气轻松,“京中近日事务繁杂,他们也是奉命行事,逐户核对记录罢了。咱们府上近日并无生客,自然无事。”他举杯,目光环视一圈,那眼神温和而笃定,“来,别让这点插曲扰了家宴。”
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三叔立刻笑着应和,二叔也放下了茶盏。温玥松了口气,又开始小声和温言说起什么。可云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明白,温父的轻描淡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表态——温家认下了他,也会担下因此可能带来的视线。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这块“石头”,确确实实已经砸进了京城的深潭,激起了涟漪。
剩下的时间,他吃得更加心不在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回应着偶尔抛来的话题,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家宴终了,温言送他回竹溪小院。月光清清冷冷地铺在青石路上,廊下的灯笼晕出暖黄的光圈,却驱不散云实心头的寒意和那份挥之不去的局促。
“是不是……给你和伯父添了很大的麻烦?”走到无人处,云实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温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清晰而稳定。
“不是麻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度,“是家人该做的事。”他顿了顿,看着云实依旧紧绷的肩线,语气缓下来,“京城就是这样,盘根错节,耳目众多。你初来乍到,引人注意在所难免。但既然进了温家的门,这些风雨,自有高个子替你挡着。父亲今晚的态度,你看到了。他不是敷衍,是告诉你,也告诉外面的人,你在这里,是过了明路的。”
云实张了张嘴,那句“天衡宗”在舌尖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温言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直接道:“那边的事,有我。你如今是温家云实,记住这一点就好。其他的,一步一步来。”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碰手背,而是轻轻摸了摸云实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弟妹,“别多想。今天你做得很好。先去休息,明天开始,慢慢熟悉这里。”
回到那座精致却陌生的竹溪小院,关上房门,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云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抱住膝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