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五】

作品:《布袋尺

    计划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向前推行。云实终究没能去见纸鸢一面。不是他不想,而是予带回的消息说纸鸢太忙了,坊里坊外,应对查验,打点关节,还要稳住不断被流言冲击的生意,几乎脚不沾地。


    予挠着头说:“纸鸢姐让我带话,说她知道你惦记,但她现在实在分不开身,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话虽如此,予却很是高兴,“不过我现在可算认识纸鸢姑娘了!云实哥,她人真的特别好,又爽利又聪明,是个顶好的新朋友!”


    时节已近深秋,风里带了明显的寒意。予再来时,扛了一个不小的包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纸鸢给的,”予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说快入冬了,西南那边湿冷,让你千万别省着。都是她作坊里出的成衣,料子实在,针脚密实,可比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强多了。”


    包袱打开,里面是厚实的夹棉衣裤,外袍,还有两件扎实的羊毛坎肩,无一不实用,无一不透露着细致的考量。


    计划在推进中并非一帆风顺,偶有预料之外的阻滞——某个环节的经办人临时调任,预定区域突发小规模兽潮需清理,甚至新身份户籍录入时一处无关紧要的笔误被较真的小吏指出……每一件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温言像一位沉稳的操盘手,在京城与各方之间无声地落子、斡旋、修正。云实则依照安排行事。一切都必须自然,必须经得起最粗略的事后调查。


    终于,在一个雾气浓重的黎明前夕,云实穿着纸鸢送的棉袍,带着一个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再温言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温言那处庇护他许久的小院。按照严密规划的路线,借助一些非常规的、见不得光的地下通道,他像一滴水汇入暗河,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权力中心,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旅途漫长而孤寂。当他最终踏上一个名为溪草镇的偏远小镇土地时,干燥清冷的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尘土和陌生植物的气息。小镇依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而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往来行人多是面色黧黑的农户或小贩,口音浓重,衣着朴素。这里与他熟悉的青石镇不同,更与京城的繁华喧嚣是两个世界。按照指示,他在镇子最西头、靠近一片小竹林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独门小院。院墙是粗糙的土坯垒成,院门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干涩声响。


    小院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一个小小的灶间。屋里家具简单,但干净,被褥齐全,米缸里有新米,水缸是满的,灶边甚至整齐码放着耐烧的柴薪。


    云实,不,现在他是“若笠”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环顾四周,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隔壁飘来的炊烟气味……一切都是真的,却又像是假的。他竟然真的站在了这里,顶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来历,远离了所有的追捕、算计和熟悉的面孔。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落不到实处。


    计划……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一步。他“死”了,又在这里“活”了过来。温言成功了?至少暂时是。他安全了?也许吧。但这份用如此代价换来的“安全”,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片茫然的空洞,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仍在梦中的悬浮感。


    若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今天起,他就是溪草镇的若笠了。一个父母双亡、略识得几个字、会些粗浅手艺、来此投亲不遇只得暂且安身的外乡人。


    他慢慢走进正屋,将那个小小的包袱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把他坚持要带来的旧柴斧,以及纸鸢送的那些冬衣。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离别前夜,温言握着他手时的温度。鼻腔里,也仿佛还能闻到纸鸢所赠新衣上,那股干净而温暖的、属于阳光和织机的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


    溪草镇的日子,像被溪水浸泡过的粗麻布,粗糙、板结,一眼能望到头。云实——不,若笠,终于能走出那方院落,能在镇上的小茶馆听说书,能去唯一的杂货铺换些油盐,甚至能在屋后那片小小的、贫瘠的空地上,尝试种点易活的菜蔬。身体是自由的,至少比在京城的院子里自由。


    可心却被无形的绳索越捆越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按理说,他该松口气,甚至该感到庆幸。危险的假死已然完成,新的身份安然落地,温言的谋划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一步。他只需要像无数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根无萍的低阶修士或凡人一样,放松下来,按部就班地修炼,偶尔接点镇上的零活换取微薄收入,然后安静等待,等待温言安排好一切,送来下一步的消息,或者仅仅是等待时间将云实这个名字彻底冲刷干净。


    可他做不到。


    一种莫名的焦躁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修炼时,丹田内那枚暗银外壳平稳运转,提供着远超以往的精纯力量,可他总觉得这力量悬浮着,落不到实处,与这片土地、这具若笠的躯壳隔着一层。出门走动,看到镇上人们为明日的米粮、为孩子的学费、为屋顶的漏雨而发出的真切愁容或短暂欢笑,他只觉得更加疏离。他们的烦恼如此具体,而他的……是一片庞大而模糊的虚无,是对过往一切被生生斩断的眩晕,是对未来全然不可知的茫然,还有那份对温言、对纸鸢、甚至对予越来越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亏欠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夜里常常惊醒,听着窗外单调的风声,浑身冰凉。


    为了找点事做,也为了压住心里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焦兽,他翻出了纸鸢寄来的冬衣里夹带的一小包针线。做针线活能让他平静,手指穿梭于布料经纬间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云锦记的后堂。他起初想着,给弟妹,给爸妈做点什么吧。可这个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就攫住了他。他想象着妹妹云舒穿上他做的新衣,弟弟云岭或许会在某个官署的午后不经意地抚平衣袖……然后呢?他无法现身,无法解释这衣物的来历,甚至无法知道它们是否真的能送到家人手中,是否会被谨慎的妹妹看出端倪反而引来担忧。这份无法抵达的牵挂,比单纯的思念更折磨人。他颓然放下了给家人做衣服的念头。


    目光转向另外三个人。


    给温言做一件吧。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些许慰藉,随即又陷入更大的困局。温言似乎从来不缺衣服。记忆里,只要不是身着监察使的正式袍服,温言每一次出现,衣饰都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款式简洁而裁剪得体,几乎从不重样。那些衣料,哪怕以云实过去的布料店经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市井之物,光泽、垂感、织法,都透着距离。他该给温言做什么?怎样的款式、颜色、布料,才配得上他,又不显得逾矩或奇怪?更重要的是,他凭什么送?以什么身份送?一个需要他庇护、最终还要靠他苦心筹划才能捡回一条命的麻烦,送一件粗陋的手工衣服,算什么?感激?还是更沉重的负担?


    他也想给纸鸢和予做点什么。


    他提笔给纸鸢写信,语气尽量轻松,只说自己安顿下来了,镇上成衣款式不多,问她能否寄些她作坊里的寻常衣料过来,他想自己试着做点东西,打发时间。他没提心里的憋闷,也没提那些流言是否平息。


    纸鸢的回信来得很快,随信到的还有一个不小的包裹,里面是好几匹颜色素净但质地扎实的棉麻布料,还有几色丝线,甚至贴心地放了几张时下小镇上可能流行的简单衣样。她在信里说,料子尽管用,不够再寄。还说坊里最近总算理顺了些,等手头几件紧要事处理完,她就找机会来看他。信末还有一句:万事开头难,稳住心神,日子总能过下去。


    云实抚摸着那些布料,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他先给予做了一件厚实的短袄,选了耐磨的深褐色,在袖口和衣襟处,用暗青色的线绣了简单的、寓意平安的蔓草纹——予总在外面跑,需要一件挡风耐穿的。接着给纸鸢做了一件披风,用的是青灰色的料子,样式大方,便于行动,在领口内侧,他绣了一小丛几乎看不出的、精致的鸢尾花。


    这两件做得很顺利。飞针走线间,心绪似乎也随着明确的赠与对象而沉静下来。想象着予穿上短袄的样子,纸鸢系上披风的模样,他心里那股无处着力的郁气,好像也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唯独轮到给温言做时,一切都卡住了。


    他选了一块料子里最好的、颜色最稳妥的月白色细棉布,比给纸鸢和予的料子都更费钱,但也仅此而已,与温言平日所穿依旧云泥之别。他对着衣样比划了半天,迟迟下不了第一剪。总怕款式太普通,衬不起他;又怕太刻意,显得谄媚。裁好了衣片,缝了几针,看看不对,拆了。换个针法再缝,还是不对,又拆。袖子的长度、腰身的收束、衣领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困难,左看右看都不满意。那月白色的布料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针孔和拆线后留下的凌乱痕迹。


    他并非手艺不精。相反,正因深知其中门道,才更觉无力。他可以用有限的材料,为纸鸢和予做出贴心实用的衣物。可面对温言,他掌握的这点技艺,连同他能拿出的最好材料,在想象中温言所处的那个世界面前,都显得无比寒酸和笨拙。他做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在反复衡量着自己与温言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由身份、阶层、恩情和复杂情感共同构筑的鸿沟。每一针,都仿佛扎在这道沟壑的边缘;每一根线,都像是在试图连接遥不可及的两岸,却总在中途崩断。


    做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件拆改数次、已然有些磨损的月白布料半成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种熟悉的、庞大的无力感,混杂着对自己此刻状态的厌恶,再次席卷而来。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做不出来,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在这偏远小镇上,扮演一个叫若笠的陌生人,被动地等待,焦虑地空转,然后被自己心里这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吞噬。


    窗外,溪草镇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沉寂。他的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冰冷的月光,映照着桌上那件未完成的衣裳,和蜷在桌边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忘了自己多久没踏出过这院门。


    大概,是从那次去镇上唯一那家兼卖杂货的布庄开始的。


    那天,他心里揣着给温言做衣服的念头,那件拆改无数次、已然有些磨损的月白半成品摊在桌上,像一块无言的嘲笑。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衣服太素,太普通。温言那样的人,即便不穿华服,细节处也总有恰如其分的点缀。一枚不起眼的襟扣,一条暗纹的镶边,或许就能打破那种挥之不去的寒酸感。


    他去了镇上那家兼卖杂物的布庄,心里揣着事,目光扫过柜台里陈列的寻常物件时,便带上了不自觉的审视。贝壳扣?太轻飘。黄铜扣?略显俗气。那些编好的丝绦穗子,也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掌柜的是个有些眼力的中年人,见他神色专注却迟迟不决,便笑着从柜台下先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些成色稍好的铜鎏银扣和几颗打磨过的半透明玛瑙珠子。


    “客官看看这些?寻常可用不上这么好的。”


    云实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成色是比外面的好,但……还不够。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掌柜,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掌柜的,这些给寻常富贵人家点缀衣裳是够了。但我想要点……更特别的东西。不图好看,要实在的。你既做这兼营的买卖,来往南北,手里一定有真东西。”


    掌柜的笑容敛了敛,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朴素、面色有些苍白憔悴的年轻人。这话不像外行说的。他犹豫片刻,弯腰从柜台最底下,搬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木匣,解开系绳时动作都小心了几分。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软绸。东西不多,只有五六件。一块鸽卵大小、透着隐隐赤纹的火纹石原石,虽然灵气斑杂,但火属性气息颇为活跃;两截小指粗细、泛着金属光泽的铁木芯,坚硬无比且能导引少许金气;还有几颗虽然细小、但色泽纯正、毫无杂质的海魄晶碎粒,触手冰凉,有凝神之效。这些东西,距离真正的炼器灵材尚有差距,但在凡俗界与低阶修士的模糊地带,已算得上是难得的“好东西”,价格自然也非寻常饰品可比。


    云实的眼睛倏地亮了。他小心地拿起那块火纹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烫,又掂了掂铁木芯的重量和质感。就是这些了。布料可以寻常,但点睛之处,必须用上真正蕴含一丝自然特性、能与他的纹路引导产生共鸣的“实料”。


    “这些,我都要了。”他没有讨价还价。


    掌柜的报了个价,云实面色不变,从怀里点出相应的银钱。数目不小,几乎是他数月用度,但他付钱时没有半分犹豫,仿佛那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温言留下的钱足够丰厚,而他此刻,愿意为这些材料支付任何合理的代价。


    买好了矿石,他又转向另一个目标。


    “染料。不要市面常见的植物膏浆,要颜色最正、最持久的矿物颜料,研磨得越细越好。朱砂、石青、金赭,有好的,也拿来我看看。”


    这次掌柜的没再试探,直接去了后间,取来几个密封的小陶罐。打开,里面的颜料粉末色泽饱满浓郁,质地细腻如尘,远非之前那些陈年货色可比。云实仔细验看过,又挑了几样,同样干脆地付了钱。


    抱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到小屋,他把它们堆在角落。最初几天,他仍试图在那件月白衣袍上添加饰物。用丝线缠绕一颗小珠,缀在领口,对着光看了看,又嫌它笨拙碍眼,拆了。尝试用颜料在衣襟内侧勾勒极细的卷草纹,画到一半,觉得颜色脏污,衬不上那月白的底子,颓然放弃。


    布料在桌上、凳上、甚至地上越堆越高。大多是素色,也有他后来咬牙买下的两匹带着暗纹的、稍贵些的绸料。他像个困在迷宫里的人,不停更换材料,试图找到那条对的路径。他开始在废弃的布片上画纹路。那些曾经在白石坳的绝境中,他用草木汁液和全部意念绘制过的、简陋的引导纹路的变体。螺旋的,回环的,交织的。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用炭条,用买来的劣质颜料。线条从生涩到流畅,又从流畅变得繁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些,仿佛手指有自己的记忆,脱离了理智的掌控。


    “做不出来,就一直做。”这个念头不知何时生根,继而疯长,变成了他全部世界的支柱。他不再想“该做什么样的”,而是“必须做出最好的”。这个“最好”的标准模糊而严苛,悬浮在他意识的高处,驱赶着他,让他停不下来。


    作息完全紊乱。饿了,就抓起一把生米,就着水缸里舀起的凉水,麻木地嚼咽。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冷的、粗糙的砂石,最初只是不适,后来是隐隐的钝痛。直到某次,那钝痛骤然尖锐,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他腹内狠狠攥紧、拧绞,痛得他瞬间佝偻下去,冷汗涔涔,眼前发黑。他扶着桌沿,佝偻着挪到灶间,用颤抖的手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稀薄的米粥。滚烫的粥滑过食道,落入痉挛的胃袋,带来一阵虚弱的暖意和缓解。那之后,他记得煮饭了,但也仅仅是煮熟而已,常常是盯着灶火,心思早已飞回桌上那些纹路,饭烧糊了也不自知。


    小屋越发像个与世隔绝的工坊,或者牢笼。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的微尘、矿物颜料的土腥气,以及一种属于专注到偏执之人的、凝滞不动的沉闷。他脸上没了血色,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在凝视那些纹路时,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


    布料堆成了小山,画废的图样纸团扔了一地。他机械地重复着:设计纹路,裁剪布料,缝上几针,对着光或凭感觉审视,然后摇头,拆掉。循环往复。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渗出的血珠染在布料上,形成细小的褐色斑点。


    “到底怎样……才配得上他?”这个无声的诘问日夜在脑海中轰鸣。


    温言的形象在他心中越发复杂而遥远,是庇护者,是谋划者,是带着他踏入微妙情感又让他深感自身渺小的存在。他做这件衣服,就像在试图搭建一座通往那个身影的、脆弱无比的桥。每一针都关乎平衡,关乎分寸,关乎他能否在这巨大的恩情与自身不堪的过往之间,找到一个微小的、可以安放自己心意的位置。然而,桥桩总是打歪,桥面总是崩塌。


    直到某个被失败感淹没的深夜,他捏着针线,指尖冰凉,一个被他刻意压抑了许久的画面,猛地撞破心防,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还是计划刚起步不久的时候。温言请来的那位易容师手段极高,将尸身处理妥当后,将影像附在密信里,寄来给温言最终确认。温言当时就在小院里,当着他的面展开那封密信。云实看见的,是留影石映出的一幅静止画面:荒草碎石间,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静静躺着,面容安详。易容术很高明,乍一看,恍惚以为是自己躺在那里。但让云实呼吸一窒的,是那身衣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只求牢固、针脚粗硬的补丁,那布料质地,那磨损痕迹,甚至那补丁的风格,都和他离开青石镇前常穿的那件旧衣,几乎一模一样。


    温言很快确认无误,指尖真火燃起,将密信连同留影石拓片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仔细碾散,不留丝毫痕迹。可那短暂一瞥,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云实眼底最深处。


    此刻,指尖粗布的触感与记忆重合,那画面猛地撞破心防,无比清晰。那孩子……他有过怎样的几十年?家里是不是也有盼他归去的爹娘,有需要他帮衬的弟弟妹妹?他家的店,是卖杂货,还是也卖布料?他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死在那荒郊野岭,成了山魈爪下的亡魂?他的家人呢?朋友呢?或许也都死了,或许还在某个地方苦苦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现在,他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尸身要被利用,成为另一个人洗白的踏脚石,名字和过往都会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自己……是不是在干一件极其残忍、极其错误的事?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来,勒得他无法呼吸。为了自己活下去,为了那点渺茫的自由,就理所当然地掠夺另一个不幸者最后的痕迹,甚至连他可能存在的、家人的那点渺茫念想也要一并掐灭吗?


    他发现脸上冰凉一片,抬手去擦,摸到的全是湿痕。他哭了。陪苏妄承受那些难以言说的折辱时,他没掉过泪;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看着爹娘愁白的头发时,他咬着牙把哽咽咽回去;上一次这样失控地流泪,好像还是很久以前,靠在纸鸢的肩膀上,因为苏妄给予的一切而崩溃。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陌生的、死去的孩子?还是发现竟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温言发现了他的异样。那双总是能洞察细微的眼睛,在他又一次对着布料出神、泪痕未干时,映入了他的眼帘。温言没有追问具体缘由,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冷颤抖、布满旧茧的手,用平稳低沉的声音说:“别想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往前看,活下去,才是对……所有一切,最好的交代。”


    温言的手很暖,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云实点了点头,把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他知道温言是对的,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但那份沉重的钝痛,并未消失,只是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成了他心口一道新鲜的、隐秘的伤疤。


    或许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补偿心理,又或许只是想为那份无名的愧疚做点什么,在那些除了缝纫就是发呆的日子里,他拿出温言给他准备新身份时、一并搜罗来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旧书杂卷。其中有一些,是关于凡人医师的经络穴位图说,还有一些是低阶修士强身健体、引导气血的粗浅法门附图。文字晦涩,图画粗糙,但他看得很仔细。


    他一页页地翻,用指尖在桌上、在自己身上比划。这条脉从哪到哪,这个窍联着哪里,气血流过时该是怎样的感觉……他学得缓慢而吃力,却异常专注。一开始,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的是:如果……如果以后再遇到像那个孩子一样,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人,自己是不是能懂得多一点,哪怕只是帮忙止个血,顺顺气,或许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就像……微弱地、弥补一点什么。


    他买来的东西里,也夹杂着几本这类相关的、更专业的抄本和标注了经脉穴位的、简陋的木质人体模型。他对着模型,比照书籍,一点一点地啃。这过程比修炼更枯燥,却奇异地让他那颗因愧疚和执念而焦灼的心,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平静。


    他没想到,这些硬啃下来的、关于人体脉络气血的枯燥知识,会在后来,被他鬼使神差地,一针一线地,绣进了那件月白长袍的内衬夹层里。就在这种麻木的、近乎自我惩罚的重复中,一个念头,像暗夜中的一点磷火,倏地闪过。


    修士的衣服……不仅仅是蔽体保暖。


    他见过天衡宗弟子的袍服,有些内蕴清凉,不畏暑热;有些隐隐有光华流转,是简单的防护阵法。温言那些看似寻常的衣物,是否也暗藏玄机?他从未感知到明确的灵力波动,或许是因为温言修为高深,掩饰得极好,又或许……用的是更精妙、更不露痕迹的方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蔓延,与他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引导纹路纠缠在一起。


    储物袋的纹路,作用是引导和聚焦,将散乱的生机意念转化为开启空间的钥匙。那么,如果改变纹路的结构、走向、与不同材料的结合方式,引导和聚焦的对象,是否可以不是“开启空间”,而是……别的?


    这个想法让他濒临枯竭的精神猛地一振。是的,这才是方向!一件仅仅好看、舒适的衣服,配不上温言。一件蕴含着“实用”巧思,哪怕功能极其微弱、不显山露水,却真正花了心思、用了手艺的衣服,或许……才有一丝可能,不那么可笑。


    他立刻开始了新的、更疯狂的试验。


    这一次,目标明确,却也困难百倍。储物袋的纹路是固定的、单向的、目的单一的。而要在衣物上实现他设想的功能,纹路需要更复杂,可能需要适应人体轮廓和活动,可能需要多个微型纹路单元组合成阵列,更需要与布料纤维、缝合线路、甚至他手头那些低劣的“饰品”材料完美结合。


    他开始在更大的布片上绘制更复杂的图案。螺旋纹需要变形,回环纹需要连接,还要考虑纹路绣制时,丝线走向对引导效果的影响。


    这是一个极其耗神的过程。每一针落下,都不仅仅是缝纫,更需要他集中全部意念,想象着针尖带着丝线在布料经纬间穿行时的能量通道。这比当初制作一次性储物袋时单纯的意念灌注,要求高了何止十倍。很快,他就感到头痛欲裂,精神透支,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停不下来。


    与之前的绝望拆改不同,此刻的每一次失败,都似乎指向一个更清晰的调整方向。纹路在这里断开,效果不连贯?那就修改连接处的走线方式。绣完一片区域,感觉引导之力滞涩?那就调整丝线的松紧,或者尝试换一种底布料。他完全沉浸在这个由线条、材料、意念构成的微观世界里。


    一个前所未有的优势是,他现在有钱了。温言留给他的安身钱,足够他在这个小镇上购买能买到的最好材料。他不再局限于凡俗材料,开始有意识地去寻找、尝试能与他的意念引导产生更好共鸣的东西。


    他将小屋一角彻底改成了试验台。各种线卷、染料瓶、研磨钵、画满图形的废布料堆叠在一起。饿了,匆匆扒几口冷饭;困极了,就伏在堆满杂物的桌边眯一会儿。胃痛成了常态,视力因为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凝视细密纹路而开始下降,但他浑然不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墙上那道移动的光斑,以及他手底下不断演进、组合、又推倒重来的纹路阵列。


    偶尔,在极度疲惫、精神恍惚的间隙,他会抬起头,透过小窗,看向外面那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世界。溪草镇的四季悄然轮转,窗外的竹林由浓绿转为枯黄,又覆上薄霜,最后在某个他未曾留意的清晨,抽出嫩绿的新芽。半年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针线穿梭、意念绞磨中,如水般流逝。


    其间,他提笔给纸鸢写过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却用力。


    他说“纸鸢,我很想念你们。但最近风声或许仍紧,我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也先不要来看我。让予也安心,不必来回奔波。等我这边……彻底安稳下来。”


    笔尖顿住时,心头泛起的,却是另一层更深的羞惭——他怕纸鸢和予看见他此刻这副形容枯槁、沉迷于无用之功、近乎疯魔的样子。他把自己锁在这间小屋,锁在这个为温言制作一件完美衣服的执念里,仿佛外面那个需要他关心、也关心着他的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纸鸢的回信依旧及时,透着理解和干练。她说知道了,让他自己多保重,缺什么尽管开口。作坊生意尚可,流言似乎淡了些,但她也更加小心。


    这封信让云实在冰冷的偏执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更深的愧疚。但他很快又埋首于那片纹路的迷宫。纸鸢的披风,予的短袄,早已完工,整齐地叠放在柜子里。而属于温言的这件,占据了他在溪草镇全部的生活,吞噬了他的时间、健康,乃至清醒的感知。


    衣服在他手里渐渐有了魂魄,这魂魄的源头,是他指尖对引导二字刻入骨髓的记忆。曾经储物袋内衬上,那些简陋螺旋纹曾为他撬开一线生机。如今,他要用这偷来、又用无数不眠之夜和破碎材料生生磨出点新模样的歪理,去编织一些更幽微、也更奢侈的东西。


    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附骨之疽,将他牢牢钉死在这间弥漫着染料与矿石粉尘的小屋,钉死在堆满凌乱布料的桌案前。


    料子是反复洗染的月白,色泽温润得像把晨雾和月光都揉了进去,细看时,有极淡的水流暗纹在经纬间无声淌过,仿佛活物在呼吸。款式是反复推敲过的,简洁到近乎谦卑,肩线的宽度,袖口的收束,腰身那道不起眼的弧度,都对着记忆里那个身影比对过无数回——要不妨碍他执笔或按剑,要方便他翻阅卷宗时袖摆不缠,要让他坐下时依旧从容舒展。这不像是在裁衣,倒像是在用布料与丝线,笨拙地描摹另一个人的习惯与骨肉。


    真正的工夫,全藏在看不见的夹层里,那是他用针尖与意念一点点凿刻出的另一个世界。


    他先对付的是灵力流转。温言的灵力深厚如渊,自有法度,本不需外物置喙。可云实偏执地想,若能让他更顺畅一丝呢?哪怕只省下他弹指间的一缕心神也好。他寻来的矿石在石臼里研磨了千百遍,细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掺进特选的丝线里。然后,在衣袍内衬对应人体几处紧要关窍的方位,他落下了第一针。针尖牵引着那蕴着微凉灵气的丝线,走的不是花鸟纹样,而是一条条极其繁复、彼此勾连的“路”。这些路寂静地伏在柔软的织物之下,不生产力量,只做最敏感的河床与最精微的共鸣腔。他绣的时候,想象着当温言的灵力流过这些地方时,衣下的纹路会随之产生难以察觉的微弱震颤,像是无声的应和,或许能抚平奔流中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滞涩,让那股强大的力量运行得更圆融,更省力。旧书残页里模糊提过,长期浸润此道,对自身灵力的感知也会如镜拭尘,变得更加清晰明澈——这只是他囫囵吞枣看来的猜想,此刻却成了他穿针引线时,心底最虔诚的祝祷。


    接着是心神。他总也忘不了温言眉宇间偶尔掠过、又迅速被温润表面吞没的倦色,还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需要他极力分辨才能窥见的一丝思虑重影。领口内侧、袖口贴合手腕的地方、后背心……这些最贴近肌肤、也最易感知情绪起伏的所在,他换上了用数种安神草木反复浸染、气味已淡到近乎无有的丝线。针脚在这里变得异常舒缓,绣出的纹路不再是引导,更像是一个个向内旋转的、温柔的涡旋。它们的作用微小到近乎于无,却能在穿戴者心浮气躁、杂念纷扰时,如同悄然置身幽寂竹林深处,吸附走一丝令人烦闷的火气,氤氲开令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宁和气息。他暗暗希望,在他无法触及的遥远时空里,这件衣服能代替他,给那个人捎去片刻心境的清朗与安宁。


    最耗心血、也最让他如履薄冰的部分,关乎存续与守护。这两个念头源于更深的不安与恐惧,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他在衣袍腰侧、肩头几处不起眼的节点停下,换上了掺着火纹石粉末的丝线。在这里,他绣的纹路借鉴了储物袋开辟微小空间的原理,但目的截然不同。纹路结构精巧地缠绕成几个极其微缩的“巢”,它们无法储存大量灵力,其用意在于暂存与过渡。当穿戴者灵力消耗剧烈、或是需瞬间爆发却又后继乏力时,或许能从这巢中,汲取一丝预先储存的温和灵力。


    而真正让他呕心沥血的,是防御。他在衣袍的前后心和腰腹要害对应之处,换上了掺着铁木芯粉末和特殊矿物颜料的、近乎坚不可摧的异色丝线。刺绣至此,已不再是劳作,而是一场对心神、眼力与指尖掌控力的残酷榨取。每一针都必须精准地落在他脑中演练过千万次的轨迹上,毫厘之差,可能满盘皆废。绣出的纹路层层叠叠,彼此嵌套勾连,复杂得犹如千年龟甲上天然的裂痕。


    这套纹路阵列,其精妙不在硬抗。他深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和手头的材料,妄想抵挡真正的雷霆一击,无异于痴人说梦。他赌上的,是另一种更近乎直觉的构想:感知与偏转。


    他设想,当足够致命的威胁逼近衣袍表面的刹那,最外层那些精心构筑的纹路结构,会像最敏感的琴弦被夜风拂动,产生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能被内部阵列瞬间捕捉并共振放大的预颤。这颤抖如同投入古井深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沿着纹路勾连的无形通道,一刹那间便传遍整个阵列。


    然后,才是真正的化解。阵列被触发的瞬间,会以一种近乎生命本能的方式,引导穿戴者自身肌肤自然散逸的、那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气血与灵力(哪怕主人浑然未觉),在遭受攻击的那一点上,急速形成一个肉眼与灵觉都难以捕捉的、高速旋转的偏转之势让直刺心口的锐器在最后一瞬偏开毫厘,让抹向颈侧的寒锋滑向空处,让袭向后背的沉重掌力被卸掉最关键的那一丝劲道。同时,攻击所携的大部分冲击,会被这精妙的纹路阵列引导着、分散到衣袍更大的面积上,由更多坚韧的布料和复杂的结构共同承受,避免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造成瞬间的崩毁。毫厘之差,或许便是生死之隔;卸去半成力道,有时就能搏出一线喘息之机。


    刺绣这些部分时,他常常因精神过度凝聚而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针尖深深刺破手指也浑然不觉,鲜血渗出,在丝线上留下暗红的斑点,他便默默拆掉那一小段,换上新的线,重头再来。每完成一片巴掌大小的区域,都像经历了一场神魂层面的虚脱,不得不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喘息良久,才能重新积攒起拾起针线的力气。


    窗外的溪草镇,在穿针引线的间隙里默然流转。青绿染上枯黄,霜雪覆盖屋瓦,又在某个他未曾抬头的瞬间,被点点鹅黄新绿悄然取代。整整半年的光阴,被抽离、压缩、锻打,最后一丝不剩地,织进了这件逐渐变得沉甸甸的月白长袍之中。


    当最后一根线头被剪断,那声轻微的“嚓”音,在死寂的小屋里竟显得惊心动魄。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被彻底淘空五脏六腑的疲惫,和随之汹涌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茫。他双手捧起这件耗尽了他一切的作品。


    月白的料子流淌着一种极为温润内敛的光泽,那光仿佛是从织物纤维深处自然沁出来的,毫不刺眼,却让整件衣袍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洁净的晕彩里。款式是温言一贯偏好且穿着的那种样式,宽绰合度,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或刻意彰显身份的纹样。它挂在手里,垂感极佳,料子触手是难以言喻的柔软与顺滑,却又带着筋骨,不至于软塌无形。


    它不会在第一时间夺人眼球,宣称自己多么珍贵,但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觉得它妥帖、舒适、赏心悦目,是一件质地极好、穿着者必定很有品味的日常衣裳。它恰恰是温言衣橱里会有的那种衣服。乍看并不惊人,细看却处处经得起推敲,越看越觉舒服耐看。云实便是对着记忆中温言那些看似随意却绝非凡品的衣物,一点点琢磨、比对,才定下的这最终的模样。


    只有对着光线极其细致地端详,或许才能在那月白温润的底色深处,极其偶然地捕捉到织物纹理间一丝丝更为玄妙的、仿佛活水微澜或呼吸般律动的幽暗痕迹,它们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确认,更像是一种视觉的恍惚,为这件本就出众的衣裳,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度与神秘。


    他呆呆地看着,看了太久,反而失去了评判的能力。他不知道这件衣服究竟算好算坏,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价值几何。他只知道自己已倾尽所有——一个布店儿子的全部手艺,一个走了邪路修士的全部领悟,一个被恩情与复杂心绪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的全部偏执。


    修仙界并非没有类似的神异法衣,往往被宗门深藏,视为镇派之宝的一部分,炼制之法更是绝密。他看的那些残缺记载,都是几十上百年前的旧闻,语焉不详。他也听过传说,有些惊才绝艳之辈,自身便是一座行走的宝库,举手投足自成法则,无需任何外物点缀。


    但他做的这件不同。它外观只是一件好看舒适的衣裳。


    整整半年。溪草镇默然经历着季节更迭,小屋内的光阴却仿佛被抽离,全部压缩、锻打,一丝丝织入了这件逐渐完整的月白长袍。


    他成功了,也耗尽了。


    接下来呢?他不知道。这衣服,他敢送出去吗?温言会看出其中的门道吗?看出了,又会如何想?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过去半年所有具体的困难更让他感到无力。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听着自己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在堆满布料和杂物、弥漫着颜料和尘灰气息的小屋里,一声,又一声。


    ……


    当云实终于从那种近乎虚脱的停滞状态中挣扎出来,强打起精神去查看屋角那个许久未动的信箱时,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封来自温言的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心头一紧。一封是一个月前寄来的,字里行间是克制的关切,问他安顿得如何,是否缺什么,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另一封,是七天前刚到的,笔迹依旧稳定,内容却直接了许多——“半年之期已至,久未得你回音,甚忧。诸事渐妥,我将亲来一趟,接你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像带着温度的水,瞬间融化了包裹在他心外那层厚重的、自我隔绝的冰壳,也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自己这副模样,如何能见温言?


    他几乎是立刻行动了起来。先是将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洗,刮去杂乱生长的胡须,修剪过长的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总算露出了清晰的脸部轮廓,眼神里那种涣散的偏执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清醒。他强迫自己按时吃饭,不再用生冷的食物敷衍胃袋,而是认真煮了软烂的米粥,做了简单的菜蔬。夜里,不再对着布料和纹路发呆,而是躺回床上,即使失眠,也闭目调息,让枯竭的精神一点点恢复。


    接着是收拾那间如同战后废墟般的小屋。他将堆积如山的废弃布料和画满纹路的纸团分类打包,该扔的扔掉,能留的整理好。桌案被擦拭干净,散落的针线、矿石粉末、染料罐被一一归位。打开窗户,让积攒了半年的、混杂着各种材料气息的沉闷空气流通出去,换入溪草镇春天清冽的风。


    温言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小院里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院门被推开时,云实正站在收拾干净的屋前,有些无措地等待着。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踏着光晕走进来。


    温言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看似寻常却质地不凡的常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只是目光在触及云实的瞬间,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柔和覆盖。他快步走近,在云实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云实拥入怀中。


    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云实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温言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情感:“……我真的很想你。”


    云实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紧张、不安、自我怀疑,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他伸出手,环住了温言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的肩颈,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我也是。”


    静默相拥了片刻,云实才微微后退半步,抬起头,看着温言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思念,还有终于见到他安然无恙的释然,都清晰可见。他没有犹豫,仰起脸,轻轻吻上了温言的唇。温言稍稍一顿,随即温柔地回应了他,舌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唇形,如同无声的慰藉与询问。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微乱。云实耳根发热,却强作镇定。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内,从唯一整洁的床铺上,捧起了那件月白的长袍。


    他走回温言面前,双手将衣袍递出,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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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温言的反应,只盯着袍子上温润流动的微光,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我给你做了件衣服。礼物。”


    温言接过了那件月白长袍。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意料之中的轻盈与柔软,料子上乘,触感温润,和他衣橱里那些定制的衣裳一样妥帖。他低头细看,剪裁无可挑剔,针脚细密匀整得惊人,月色般的光泽在衣料上静静流淌,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好手艺,一件非常漂亮、合他心意的礼物。他心中暖意浮动,正欲开口夸赞云实费心——


    指尖无意间抚过袍角内侧一处极不起眼的接缝。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应”,如同静水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倏地透过指尖,漫过他敏锐的灵觉。


    温言唇边未绽开的笑意顿住了。他神色未变,眼神却骤然深邃,凝视着手中看似寻常的衣物,修长的手指沿着衣袍的纹理缓缓拂过,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用眼睛看,用皮肤感知,而是调动了修士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浸入这件月白衣袍的每一寸经纬。


    灵力梳理的纹路……不是烙印,不是嵌阵,是绣进去的?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妙到匪夷所思的勾连方式,藏在柔软的夹层里,与布料本身浑然一体,只有灵觉深入其中,才能“听”到它们如同活物呼吸般微弱而和谐的共鸣波动。这波动对他这样修为的人而言,几近于无,却像最贴心的侍从,会在灵力运转时悄然抚平那些连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细微滞涩。


    心神宁定的气息……并非丹药或香囊那样外附的气味,而是从织物深处、从那些用特殊植物浸染过的丝线所构筑的舒缓纹路里,自然散发出的、一片令人灵台瞬间清明三分的宁和“场”。这感觉细微却真实,仿佛置身晨雾未散的古刹庭院,尘虑顿消。


    还有……温言的手指在衣袍前后心、肘弯几处不易察觉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灵觉捕捉到了更隐晦、也更复杂的结构——那是层层嵌套、精密无比的引导阵列。


    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所有这些功能,这些通常需要珍贵灵材、复杂炼器工序、由专门匠师或宗门工坊合力才能尝试赋予法器的功效,此刻竟然完美地、和谐地共存于一件用针线缝制出来的日常衣袍里。没有半点灵力外泄的笨重感,没有法器常有的那种或冰冷或灼人的异物气息,它轻盈、舒适、好看,穿在身上绝不会引人注目。


    官方制作的制式护身法衣,他见过不少,要么功效强横却沉重板硬、穿着不便;要么追求轻便舒适,防护和辅助效果便大打折扣。何曾有过这样……将功效、舒适与美观平衡到如此匪夷所思境地的存在?而这,竟然是云实,用最普通的针线,在这样一个偏远小镇的陋室里,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温言抬起头,看向面前有些忐忑不安的云实。青年脸上还带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神却清澈,正紧张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惯常的冷静与言辞此刻竟离他而去。他试了两次,才发出一点轻微的气音,却没能组成完整的句子。


    他不是没见过厉害的法器,四明宗的库藏,经手的奇珍,乃至某些隐秘渠道流出的古物,他都略有见识。但眼前这件……颠覆了他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将那月白的衣袍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要透过衣料,握住那份无声诉说的全部。胸膛起伏了几下,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震颤:


    “这……这是你……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云实看着温言紧紧攥着衣袍、喉结滚动却说不出完整句子的模样,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还是……不行吗?太简陋了?或者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喜欢了?他几乎想要伸手把那件衣服拿回来,或者立刻逃开,躲回那个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屋子角落里去。


    “我……”他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试图解释或者道歉。


    “喜欢。”


    温言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带着未平复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云实看不懂,但那最表层的光芒,是毫无保留的、近乎灼热的喜爱与惊叹。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太喜欢了。”


    他松开紧按在胸前的手,将衣袍稍微拿开些,低头又看了看,指尖珍惜地拂过那温润的月白料子,然后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云实,嘴角扬起一个极其真切、甚至带着点罕见孩子气的弧度:“这礼物,我收下了。不仅要穿,”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重,“还要天天穿。”


    悬在半空的心,被这句话稳稳地接住了。冰锥瞬间融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喜悦和浓浓酸涩的暖意冲上鼻腔,让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努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这半年来的第一个,真正轻松而明亮的笑容。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别的话,只是重复:“嗯……你喜欢就好。”


    温言看着他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暖。他珍而重之地将衣袍搭在臂弯,空出的那只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云实还有些冰凉的手指。


    “我试试。”温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雀跃”的期待。他松开云实的手,就当着云实的面,褪去了自己的外袍,然后将那件月白长袍穿在了身上。


    动作间,衣袍如水般滑落,妥帖地覆上他的肩背腰身。大小竟是分毫不差,肩线恰好,袖长合度,腰身收束得利落又留有恰到好处的余裕。温言抬手,转身,动作流畅自然,衣袍随着他的姿态无声流转,月白的光泽在春日阳光下泛起温润的涟漪,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贵。这衣服仿佛不是新做的,而是早已跟随他多年,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


    温言系好衣带,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便包裹了他。料子柔软亲肤,毫无新衣常有的僵硬感。更奇妙的是,当他下意识地略一调息,体内灵力随之自然流转时,衣袍内衬那些精妙纹路似乎产生了共鸣,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轻轻梳理,让灵力运行得比平时更加圆融顺畅了,那份舒适感甚至蔓延到了灵台,让连日奔波和此刻激荡的心绪都悄然沉淀下来,变得异常清明宁静。


    这感觉……太不寻常了。温言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眼望向紧张等待反馈的云实,心中那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瞬间变得坚定无比。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了。


    之前种种考量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绝对重要。云实拥有的,绝不仅仅是那点惹麻烦的乱灵根和苏妄留下的诡异内丹。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化腐朽为神奇的天赋,一种能将冰冷的知识、复杂的情感、甚至沉重的歉疚,都化作指尖下温暖而强大实物的能力。这种能力,远比任何已知的“天赋”都更珍贵,也更需要被妥善保护、引导和……留在身边。


    让他留在自己身边打下手?不,那太轻慢了。温言看着云实因为自己试穿合体而明显亮起来的眼睛,心中迅速做出了决定。他要带他回去,不是作为需要隐藏的麻烦,也不是作为偶尔需要关照的旧识。他要将他接回家,放在自己目之所及、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这个决定一旦做出,便如金石落地,再无更改。


    “很合身,”温言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眼底的暖意和赞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舒服得……不像新衣服。”


    他朝云实走近一步,伸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捧住了云实的脸颊,拇指拂过他眼下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残留的淡淡青影,动作温柔至极。


    “云实,”他低声唤道,目光深邃,“这半年,你受苦了。”


    云实被他掌心温热和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无措,脸颊微微发烫,却也没有避开。他只是仰着脸,看着温言近在咫尺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挺好的。”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苍白,又补充道,“衣服你喜欢,就都值得。”


    温言没再说什么,只是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却无比珍重的吻。


    翌日临走前,温言没有请人给云实易容。他觉得那样反而刻意,容易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留下破绽。


    “云实,你换上这个。”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套衣服。那是一套雨过天青色的交领长袍,料子柔韧挺括,色泽清雅,只在袖口与衣襟边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精细的暗纹云气,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番内敛的气度。这是世家之中身份清白的子弟常穿的便服。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根素白的、用某种冰滑丝线编织而成的发绳。


    云实接过,触手是意料之外的好料子,比他在溪草镇能买到的任何布料都要细腻。他看了温言一眼,对方神色平静。他没多问,转身进了里间。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温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天青色的袍服十分合身,既不过分宽大显得空荡,也未紧裹着凸显瘦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癯的骨架,反衬出一种松竹般的清韧。他依着自己的习惯,只将上半部分的头发用那根白色发绳束起一个简洁的马尾,余下的发丝依旧松散地披在肩后,长度约莫及肩。


    他依旧是他,眉眼未改,甚至神态间那点惯有的安静犹在,但整个人立在那里,已不再像是无根漂泊的浮萍,倒像是某个清静门庭里,一个或许性子有些静、但绝对被好好接纳和对待的年轻子弟,像是山间一棵天生姿态疏朗的野树,被移栽进了精心打理却不过分匠气的庭院。


    温言走上前,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顺势掠过他束起的马尾,触到那冰滑的白绳。


    “很好,”他端详着,眼中流露出满意,“就这样。记住,从现在起,你叫‘阿实’,是我温家旁支一个远房表亲的孩子,父母早亡,早年在外漂泊,最近才来投奔我,在我身边做些文书整理和随行伺候的杂事。话不必多,但若有人问起,需答得坦然。”


    云实点了点头,将这新的身份烙印在心。他知道,这层身份是暂时的。


    他们离开溪草镇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仿佛若笠这个人,就如同他到来时一样,悄然消失在了小镇的春风与溪流声中。温言雇了一辆外观普通、内里舒适的马车,不紧不慢地朝着京城方向行去。马车外是逐渐繁华起来的官道景象。


    行程过半,在一个南北商旅往来频繁的大镇驿站歇脚时,意料之外的相遇发生了。


    温言正带着云实在驿站旁的茶棚里稍作休息,刚坐下,便听见一个熟悉的、活力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掌柜的,老规矩,三碗阳春面,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赶了一路,可算能歇歇了!”


    云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风尘仆仆的纸鸢正利落地跨过门槛,她身后跟着个子窜高了些、肩膀也宽厚了些的予,少年脸上带着跑江湖练出来的机警和蓬勃朝气,手里还提着两个不小的包袱。纸鸢似乎瘦了些,但眉宇间的干练与那股子利落劲儿更足了,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子,扫过茶棚时又快又准。


    予东张西望,一眼就看到了茶棚里显眼的温言,以及温言身旁那个熟悉身影。


    “温大人!”予惊喜地叫出声,随即目光落在云实身上,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确认,挠着头嘀咕:“……云,啊不对,现在该叫啥来着?”


    温言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起身微笑道:“真是巧遇。纸鸢姑娘,予,别来无恙。”


    纸鸢走过来,予紧跟其后。


    “温大人安好。”纸鸢先向温言行了一礼,目光便落在了云实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宽慰。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实的胳膊,力道温和而扎实:“好久不见。看起来……气色好些了。”


    予则是直接蹦了过来,差点想给云实一个拥抱,瞥见旁边的温言又硬生生刹住,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云实哥!真是你啊!这打扮……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嘿,精神多了!”


    他嗓门大,引来茶棚里些许侧目。


    温言示意他们一同坐下。交谈间得知,纸鸢的生意在顶住最初那波流言和压制后,凭借过硬的质量和灵活的手段,竟在夹缝中又打开了些新局面。予不再四处打零工,干脆正式跟着纸鸢干,他机灵肯跑,熟悉三教九流,又能打能扛,成了纸鸢得力的帮手和保镖,两人配合日渐默契。他们这次是往南边去谈一桩新的原料买卖,恰好在此歇脚。


    “对了,云实,”予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献宝似的递过来,“给!纸鸢姐特意绕路去有名的徐记买的酱肘子,还说要是路上碰不到你,就托人捎去溪草镇呢!可香了!”


    云实接过那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油纸包,沉甸甸的,酱肉的浓香隐约透出来。他看向纸鸢,纸鸢只是笑了笑:“想着你或许缺油水。予念叨了一路,怕凉了不好吃。”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食物,却让云实喉头一阵发紧。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温言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决定越发坚定。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在此巧遇,便是缘分。我们也要回京,方向一致。若不嫌弃,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这话主要是对纸鸢说的,姿态放得很平,是以商量的口吻。


    纸鸢看了看温言,又看了看捧着酱肘子有些无措的云实,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应下:“那便叨扰温大人了。”


    她能感觉到温言此举的善意,也乐得有机会能和云实多相处片刻,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于是,原本两人的行程变成了四人同行。温言重新安排了一辆更宽敞的马车。一路上,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予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他挤在云实身边,兴奋地讲述着这半年跟着纸鸢走南闯北的见闻——哪里遇到了难缠的官府小吏,纸鸢姐如何三言两语化解;哪里发现了便宜又好用的新染料;他们怎么跟一伙想强买强卖的当地痞子周旋……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那些艰难困顿都成了有趣的冒险。云实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中渐渐有了鲜活的神采。


    纸鸢则大多时间与温言低声交谈,话题偶尔涉及沿途风物、商事见闻,甚至隐晦地提到一些北地官面上的新动向。


    途中歇宿时,云实终于找到了机会,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件礼物拿出来。给予的是一件深褐色厚实短袄,在予惊喜的怪叫声中,云实低声解释:“跑外头,风大,这个耐磨,也暖和些。”


    袖口衣襟处不起眼的蔓草纹,是平安的祈愿。


    给纸鸢的是一件青灰色披风,样式大方简洁。纸鸢接过去,手指拂过领口内侧那簇精致的、几乎看不见的鸢尾花绣纹时,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实,眼中波光微动,最终化为一个极其温柔而了然的笑容。


    “很实用,我很喜欢。”她轻声说,将披风仔细叠好收了起来。


    送出礼物,看到他们真心欢喜的样子,云实心里那块一直空缺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暖暖地填满了。那种感觉,比他成功做出任何一件器物都要来得充实和快乐。


    当晚,他们在一处条件尚可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温言自然云实一间,纸鸢和予一人单独一间。安顿下来后,予嚷嚷着要庆祝重逢,跑去张罗了一桌不算奢华却十分实在的席面,有鱼有肉,还有当地特色的土酿。


    四人围坐一桌,烛火摇曳。予最是活跃,不停地劝酒布菜,讲着蹩脚的笑话。纸鸢偶尔揶揄他两句。温言也卸下了些许官场上的端肃,唇角含笑,听着看着,不时为身边的云实夹一筷子他多看了两眼的菜。云实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地,在予的大嗓门、纸鸢温和的目光、以及身旁温言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陪伴下,他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小口抿着予倒给他的酒,酒液辛辣,却带着一股暖流入腹。他看着予因为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看着纸鸢眼中流转的暖意和偶尔闪过的精明算计,感受着桌下,温言的手自然地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踏实的幸福感,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缓缓漫过他的心田,浸润了他干涸太久的灵魂。没有提心吊胆的逃亡,没有孤注一掷的算计,没有令人窒息的爱恨纠缠,只有朋友真切的笑语,在意之人温暖的陪伴,和一顿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这平凡世俗的热闹与温暖,对他来说,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石镇那个简陋的家里,弟弟妹妹吵吵闹闹,父母在灶间忙碌,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那时只觉得是寻常日子,甚至有些烦闷于生活的窘迫。如今历经生死别离、屈辱挣扎、孤独隐匿之后,他才恍然惊觉,那种“寻常”是多么珍贵。


    等自己跟着温言安顿下来后,就回家看看吧。


    这一晚,他们聊到很晚。予最终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嘟囔着睡去,被纸鸢无奈地笑着扶回房。温言和云实也起身回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一片静谧。温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同在溪草镇最后那几天一样,很自然地拥着云实躺下。云实背靠着温言温暖的胸膛,听着身后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月白衣袍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了淡淡阳光与宁神植物气息的味道,以及温言本身清冽的气息。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像被温泉水包裹着,轻盈而柔软。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予夸张的笑脸,是纸鸢了然的微笑,是温言深潭般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是那一桌寻常的饭菜,是掌心残留的、酱肘子油纸包的温热……


    他想,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仿佛在漫长的黑夜漂泊后,终于看到了一座亮着温暖灯火的港湾,并且知道,那港湾愿意接纳他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


    在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温言的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后颈,如同无声的烙印与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