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四】
作品:《布袋尺》 那夜之后,小院似乎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寂静。温言依旧会来,但带来更多的是外界的风声和愈发不容乐观的消息——关于四明宗内部对“非规制”事物审查收紧的传闻,关于某些边境资源流通渠道的异常监控,甚至是一些关于“非法炼制窝点”被捣毁的、语焉不详的通报。这些消息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云实表面上恢复了按部就班的修炼,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沉默地思考,那些念头无声却激烈地在脑海中冲撞。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仅仅能让凡人多装几尺布、防点潮气的粗糙布袋,一旦可能被察觉与“非常规技艺”沾边,就会引来镇北侯府那样的庞然大物侧目?甚至,仅仅是其源头布料被追查,就能让温言这样的人如临大敌,立刻要求切断所有线索?
苏妄……那个随心所欲、行事近乎癫狂的男人,他掌握的秘密,他透露的禁忌知识,远比自己这点粗浅的“布袋”要惊世骇俗得多。可苏妄似乎活得好好的,还能建立起“大自在天”那样的地方。是因为他足够强?还是因为……这套看似严丝合缝的秩序,其实默认了一些“例外”?或者说,它维持的平衡,本身就需要一些在“默许”范围内活动的“乱”,来证明“序”的存在与必要?
那么,这种平衡,对谁而言是平衡?对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对掌控资源的宗门与世家,或许是吧。可对青石镇的父母,对白石坳的村民,对纸鸢,对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可能一辈子都触摸不到灵石、看不懂功法、只能靠着一点勤勉和运气在尘世中挣扎求存的凡人呢?这种将他们彻底隔绝在某个世界之外的“平衡”,还能称之为公平吗?还是说,在制定规则的那些存在眼中,凡人的“公平”,本就不在考量的范畴之内?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找不到出口,却越缠越紧。他知道自己力量微末,思考这些近乎可笑。但他无法停止。
一次,温言来的时候,眉宇间的沉凝久久未散。两人照例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后,温言罕见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院中踱了几步,最终在云实面前停下。
“关于你身份的事,”温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常规途径,几乎已无可能。上面的风向……比预想的更紧,任何涉及‘异常灵根’、‘非正统技艺’的个案,现在都被看得极严,遑论你身上还牵扯着苏妄和天衡宗的旧案。”
云实沉默地听着,这并不意外。
温言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我在想另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操作‘假死脱身’。”
云实抬眼看他。
“寻一具身形相仿的无名尸首,布置成意外或修炼走火入魔的现场,留下你的随身信物,甚至……可以模拟一丝你体内‘乱’力暴走的残迹。”温言语速平缓,显然已经反复推敲过细节,“如此一来,天衡宗的缉令可以销案,官面的追查可以终止。你便能换一个完全清白的身份,从头开始。我可以为你安排远离京城、甚至远离北方的是非之地,南边或西陲,有些地方管控相对松散。”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方案。彻底斩断过去所有麻烦,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般消失,然后在阳光下达重获新生。云实几乎能想象那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只是,”温言眉头锁得更紧,“眼下时机太糟。整个体系都处于一种异常的警觉状态,任何非正常的死亡销案,尤其是涉及曾被通缉或关注的人员,都会受到比平时严格数倍的复核。没有万无一失的准备,没有足以掩盖所有痕迹的‘完美契机’,贸然行动,风险极高。一旦被看破,便是坐实了‘畏罪潜逃’或‘别有图谋’,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连累所有经手的人,包括纸鸢,甚至白石坳。”
完美的契机……可这样的契机,何时才会来?在越来越紧的箍咒下,真的会来吗?
云实看着温言眼中那抹罕见的、因计划受阻而产生的郁色,知道他已经尽力在荆棘丛中寻找路径了。他点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不急,我等得起。”
这话是说给温言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假死”之路暂时被堵死,常规路径已然无望,云实知道自己不能干等。他请温言通过一些不那么正规、难以追查的渠道,帮他弄来了一些东西:最普通不过的麻布棉布,各种粗细的针线,几块属性混杂、品质低劣的常见矿石粉末,还有一些绘制简易符文可能用到的、不算罕见的植物汁液和矿物颜料。东西不多,也不起眼,堆在房间角落,像极了寻常人家准备做些手工活计的物料。
他开始对着那些好不容易从温言那里弄来的、关于基础炼器、符文乃至灵气引导的入门古籍,结合手头的材料,冥思苦想。这些书大多由那些正统出身的修士撰写,字里行间充斥着“顺应天道”、“调和阴阳”、“循序渐进”之类的正确废话,看久了只觉烦躁。
他放下书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些粗糙的布料和杂乱的针线上。指尖拂过麻布粗粝的纹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青石镇“云锦记”的后堂,空气中漂浮着棉麻纤维的微尘和染料的独特气味,父母在柜台前忙碌,弟弟妹妹在店堂里嬉笑穿梭……
“想家啦?”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云实的出神。予不知何时又翻墙进来了,正蹲在窗台上,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永远不知愁的明朗笑容。他顺着云实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堆布料针线。
云实被他说中心事,也不否认,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怅然。
“有点。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托予传递了让纸鸢小心行事、撇清关系的消息后,他便再没得到过家里的音讯。虽说父母弟弟妹妹应当平安,但那份牵挂始终萦绕心头。
予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那堆布料前,好奇地拨弄了一下线团,随即转向云实,拍了拍胸脯,语气轻松却认真:“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担心,我跑一趟青石镇就是了!帮你看看叔婶和弟弟妹妹,给你带个口信回来!反正我在这京城也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混着,跑趟腿的事儿!”
云实愣住了,看着予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真诚的脸。他知道予在码头讨生活不易,京城到青石镇路途不近,往返一趟既耗时又费力,说不定还会耽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计。
“这……太麻烦你了。路远,而且……”云实有些犹豫。
“哎呀,云实哥,跟我还客气啥!”予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咱们是朋友不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天经地义!再说,我在京城也待腻了,正好出去透透气!你放心,我机灵着呢,保准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把你的问候带到,再把家里的情况给你摸得清清楚楚带回来!”
朋友……云实看着予亮晶晶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经历了苏妄的扭曲、温言复杂难言的关系、以及种种算计与挣扎后,“朋友”这两个字,从予嘴里说出来,显得如此简单而珍贵。
他没有再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予,谢谢你。真的……够意思。”
“这就对啦!”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一下,明儿一早就出发!保证快去快回!”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悬而不决中滑过。温言似乎真的被某些棘手事务缠住了,来的次数明显稀疏,即便出现,也常是带着一身掩不住的倦色,匆匆交代几句,留下些物资,便又离去。云实知道,那假死脱身的谋划,还有应对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必定耗费了温言极大的心力。
予已经出发了好几日,算算脚程,或许都快到青石镇了。想到予带回的家人口信,云实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一块麻布,指尖尝试沿着布料的纹理,勾勒出记忆中苏妄曾展示过的、最基础也最扭曲的引导纹路的一角。
就在这时,小院那始终安静运转、隔绝内外的防护阵法,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若非云实此刻精神正高度集中于指尖那点微弱力量与布料的接触,几乎无法察觉。他猛地顿住,抬头望向院门方向——空无一人,阵法光幕依旧稳定。
是错觉?还是温言临时回来了?
他刚想起身查看,一个声音却从他身后,几乎贴着耳廓响了起来,带着那股他永世难忘的、漫不经心又浸着寒意的腔调:
“啧,窝在这四方天里,摆弄这些破烂玩意儿……小云实,你是在学女红,还是打算开个裁缝铺子,重操旧业啊?”
云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他脖颈僵硬,一寸寸地扭过头。
苏妄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辨识度极高的红黑二色衣袍,只是款式似乎随意了些,长发也未束冠,几缕散漫地垂在肩侧。他微微歪着头,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石桌上散落的布料、线团和那几本翻开的古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如何进来的?阵法为何毫无反应?这些疑问在巨大的惊骇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你……”云实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字,身体已本能地后撤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裹上来。
“我?我怎么找来了?”苏妄替他把话说完,向前踱了一小步。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捻起云实刚刚涂鸦过的那块麻布,对着光线看了看上面那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的灵力残迹,嗤笑一声,“就凭你身上这颗我亲手种下的‘小种子’,还有这满院子试图安抚它却差点把它闷死的无聊阵法?找到你,比找到我养的那只总爱乱跑、却又会在爪子上沾惹独特香料的狸奴还要容易些。”
他将布料随手丢回桌上,目光这才真正落到云实脸上,那双总是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云实苍白紧绷的脸。
“看起来,温言把你养得不错嘛,至少没缺胳膊少腿。就是这眼神……”他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怎么,见到旧主,连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还是说,在温监察使的温柔乡里待久了,忘了该怎么跟我说话了?”
云实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苏妄,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这里不欢迎你。温言随时会回来。”
“哦?拿他吓我?”苏妄挑眉,非但不退,反而直接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放心,我就是挑他没空的时候来的。堂堂四明宗监察使,最近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呢,既要应付上头越来越莫名其妙的紧箍咒,又要绞尽脑汁为他捡回来的‘小麻烦’筹划后路……啧,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
“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苏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着这方被阵法笼罩、整洁却压抑的小院,目光掠过那些显然是温言风格的、力求稳妥周全的布置,最后又落回云实身上,那眼神里少了些戏谑,多了点难以捉摸的审视。
“看来,温言告诉你的事情不少。”苏妄用的是陈述句,“关于上面在收紧,关于‘假死’不易,关于……你那点可怜的小发明,可能引来了不必要的目光。”
云实心中一凛,苏妄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
“你很惊讶?”苏妄似乎很享受他这种反应,“这京城里,但凡有点意思的风吹草动,只要我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更何况,事情还牵扯到我‘曾经’感兴趣的小玩意。”
他刻意加重了“曾经”二字,仿佛在提醒云实那段不堪的过往。
“镇北侯府那帮蠢材,盯着几匹破布找茬,真是蠢得让人发笑。不过,他们歪打正着的本事,有时候也挺烦人,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小云实,你在这里,像个被精心收藏的易碎古董,等着温言给你找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仅仅是因为‘欣赏’?还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或者他背后某些人,想要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因为,你这枚棋子,在某些棋盘上,还没走到该走的位置?”
“不用你挑拨。”云实声音干涩,“我和温言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苏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却没什么温度,“你走的这条歪路,甚至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思考这些问题的脑子,哪一样离得开我?你可以恨我,可以利用我,甚至可以想着有朝一日杀了我……但你永远没法说与我无关。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像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扭曲的瓜。”
他站起身,走到云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云实每一寸紧绷的皮肤。
“温言给你画的饼,听着很美,是吧?换个身份,远走高飞,安安稳稳……可这世道,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哪里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你这种‘异类’长久栖息?他或许是真想护着你,可他的力量,在这越来越不讲道理的大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云实知道苏妄说的部分可能是事实,温言的处境确实艰难,前路也的确渺茫。但……
“所以呢?”云实抬起头,迎上苏妄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努力凝聚起一丝力量,“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温言靠不住,我死路一条?然后呢?再看我像从前一样,跪下来求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哪怕明知道是饮鸩止渴?”
苏妄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云实会如此直接地反问。他沉默了片刻,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幽深的神情。
“要不你跪下来求我?”他语气有些微妙,“不,你现在……大概是不肯了。”他话锋一转,“我来,当然不是只为了说风凉话。我是来给你提个醒,顺便……看看你这个小实验,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云实抿紧嘴唇。
苏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那也比跟着我好,是不是?至少,温言不会强迫你做什么,还会温柔地哄着你,许诺你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兑现的未来。”
“你……”云实想反驳,却发现言语苍白。
“别这么有攻击性,”苏妄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循循善诱,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我猜,你讨厌的不仅仅是这个院子,是这套规则,对吧?这套把你这样的人生生划为异类,让你东躲西藏,让你珍视的人和事随时可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陷入危机的规则。你恨它,但又怕伤了温言的心,因为他毕竟是这套规则里对你最好的人,所以你只能像只被驯服的猫一样,蜷在这里,假装自己还能忍受,对不对?”
看着云实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苏妄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你是那颗种子里,目前活得最长的。看在这点缘分上,我点拨你两句。”他顿了顿,直视着云实的眼睛,“抛开所有顾忌,想象一下,假如……假如你有我这样的修为,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你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宏大。云实愣住了。拥有苏妄那样的修为?那个喜怒无常、实力深不可测、连温言都忌惮三分的“序乱”仙尊?他从未敢如此设想。
但苏妄的目光不容他回避,仿佛非要他给出一个答案。云实被迫认真思考起来。如果有那样的力量……
“我……”他迟疑着,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青石镇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是弟弟妹妹清澈的眼眸,“首先,大概……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仰人鼻息。”
这是最朴实、最本能的愿望。
然后呢?他想起纸鸢独自支撑生意的艰辛,想起这世间无数像他们一样,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然后……大概是让像他们一样的人,都能过得好一些吧。”
这个念头模糊而宏大,甚至有些幼稚,但确确实实是他心底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套规则,好像总是让普通人过得特别痛苦。”他喃喃道,想起了测灵根时的失落,想起了仙凡之间的天堑,想起了镇北侯府仅仅因为一点疑心就能带来的压迫。
苏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嘲笑的表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普通人痛苦就对了。墙外的一些人,认识到活着本身就是受罪,所以他们发明了原罪,安在自己和所有人头上,用忏悔和赎罪来消解痛苦。我觉得那很可笑,但也算是一种应对。”他话锋一转,看向云实,“但活着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苦难的分配也从来不公平。我当初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把你拖进这滩浑水,不是因为一时兴起。任何体系,久了都会僵化、腐朽,需要变革者,需要搅动死水的鲶鱼。你,就是我随手丢进去的一条小鲶鱼,看看你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变革者?鲶鱼?云实被苏妄话语中透露出的、对现有体系的漠然甚至敌意震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苏妄的行为。
“温言,”苏妄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他舍不得他现在的位置,舍不得四明宗监察使的名头,舍不得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和秩序。他或许对你有几分真心,但这份真心,绝对敌不过他对这套规则的维护。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在他面前提‘变革’二字,提颠覆现有的秩序,他立刻就会翻脸,比谁都快地把你押回去?”
云实脸色一白。他不敢想,也不愿相信。
苏妄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其实,有个更快的办法。不需要你苦苦挣扎,不需要你等温言那虚无缥缈的计划,也不需要你去冒险变革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云实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你要是再乐意陪我一晚,满足我的所有要求,”苏妄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我真的会把我的修为……送给你。不是借,不是传功,是真正剥离一部分,渡给你。然后,你就有资本了。有资本保护你的家人,有资本去做你想做的‘让所有人过得好一点’,甚至……有资本去质疑,去改变你讨厌的这套规则。”
用一夜,换取苏妄那深不可测的修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魔鬼的交易!云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反感让他几乎要立刻拒绝。但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阴暗的角落,却因为这诱惑而剧烈颤抖起来。力量……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如果有了那样的力量……
他猛地向后仰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桌边缘,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拿走我的……再给我你的?苏妄,我不是你手里的泥人,随便你怎么捏!”
“把戏?”苏妄笑了,这回的笑意似乎真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不,小云实,这次很公平。我看重你,看重你这颗种子挣扎求活的劲头,看重你对这狗屁规则无意识的憎恶。你比那些在温言这种‘好人’呵护下早早认命的废物有趣得多。给你力量,就像给一把好刀开刃,我想看看,你能劈开多少令人作呕的虚伪。”
他向前倾身,无形的压迫感让云实几乎窒息。
“一晚而已。放下你那点可笑的尊严和防备,像以前在大自在天那样……不,比那时更彻底。取悦我,满足我。然后,你就能拥有改变一切的基础。想想看,你家里人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白石坳的村民可以挺直腰杆,纸鸢不用再对什么侯府管事赔笑脸……甚至,你可以站到温言面前,问问他,如果有了掀翻棋盘的力量,他还愿不愿意站在你这边?”
家人、朋友、那些他在乎却无力庇护的普通人……还有温言。那个承诺带他“回去”,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温言。如果他强大到足以无视那些枷锁呢?
“你为什么……非要是我?”云实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困惑与疲惫,“你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为什么总要盯着我不放?”
苏妄直起身,目光掠过云实苍白的脸,投向院落上空那无形的阵法屏障,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更辽远也更令人厌倦的图景。
“因为大多数人,要么早就认命,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比如温言;要么在认命的路上,比如你那些同期弟子;要么就是纯粹的蠢货或疯子,除了破坏什么也干不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云实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你认过命,但又总在关键时刻不肯认到底。你恨我,却又不得不承认我给你的东西让你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你依赖温言,却又本能地察觉他的庇护是一种温柔的窒息。你在‘乱’与‘序’的夹缝里,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想往哪边倒,这种混沌的状态……很有趣,也很有潜力。我需要一个变数,云实。这个体系太老了,老得散发着腐臭味,偏偏还自认为运转良好。温言那样的人,只想修修补补,维持它不要立刻垮掉。但有些东西,烂透了,修补不如打碎重来。我自己懒得动手,也……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指尖轻轻一动,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混乱序章气息的灵力拂过云实的脸颊,冰冷而酥麻,“而你,一个从最底层被强行拽上来,见识过它的不公,体会过它的残酷,心里还存着点可笑善意的‘异类’……如果有了力量,你会做些什么呢?我真的很想看看。”
“所以,你是在……加注?”云实觉得这个词用在如此诡异的情境下无比荒谬。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妄收回手,负在身后,姿态重新变得疏离,“一场高风险,也可能高回报的观察。赌注是我的一部分修为,赌的是你会不会长成我期待的有趣模样。至于陪我一晚……”他嘴角勾起一个暧昧又冰冷的弧度,“那单纯是我想索要的报酬。当然,已经给你打了很大的折,甚至说相当于免费给你了。”
院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条路都看不清尽头,都充满风险。
选择温言,意味着继续等待,继续依赖,继续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周旋,并且永远无法摆脱内心深处对力量不足的恐惧与对不公规则的无力。
选择苏妄……意味着主动拥抱曾经的梦魇,用最不堪的方式换取一个翻天覆地的可能性。他能信任苏妄的“馈赠”吗?得到力量后,他真的能如苏妄所说,去改变什么,而不是被这力量本身吞噬或变成另一个苏妄?
“我……”云实张开嘴,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对苏妄的本能抗拒和对温言的复杂情感都在拉扯着他。但与此同时,苏妄描绘的那个“拥有力量后”的世界,像黑暗中的一缕妖火,明明知道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照亮了他内心深处蛰伏已久的不甘与野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时间?”苏妄轻嗤一声,声音凉薄,“我最讨厌的,就是优柔寡断和自以为是。机会只有一次,摆在眼前。要,还是不要?现在,回答我。你若真不想要,我转身就走,绝不会再来。”
没有余地,没有缓冲。
就在苏妄似乎彻底失去耐心,肩膀微动,真的准备就此消失的刹那——
“等等!”
云实的声音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干涩,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突兀而决绝。
苏妄的动作停住了,缓缓地、完全转过了身。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得意或惊讶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捕猎者的幽光。
“我……”云实深吸一口气,“我同意。但是……有些问题。”
“问。”苏妄言简意赅,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传?”云实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也是恐惧的来源。苏妄的力量,那庞大而扭曲的“序乱”修为,如何能进入他这具脆弱的、才刚刚稳固在锚定期的身体而不将他彻底撑爆?
“还算没蠢到家,知道问这个。”苏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你体内现在这颗,是你自己挣扎出来的丹,虽然弱,总算与你神魂有了一丝联系,算是‘真的’。我直接灌修为给你,就像把江河倒进茶杯,下场你很清楚——‘砰’。”
他做了个轻微爆炸的手势。
“所以,需要媒介。一颗特制的人造内丹,品级很高,我手里也只有两颗。”苏妄从袖中取出一个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刻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盒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你吞下它。它会附着在你原有的内丹周围,像一层……额外的、更坚韧的壳,或者说,一个高级的缓冲池。”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流淌着暗银与深灰交织光泽的丹丸,没有药香,反而散发着一股金属与混沌交织的冰冷气息。
“我渡给你的修为,会先暂存在这里面。”苏妄指尖轻点那枚奇异的内丹,“你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一点点引导、借用其中的力量,而不是让它一次性冲垮你。原理嘛……”他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就是欺骗。用这颗丹模拟出强大修为运行的轨迹和波动,欺骗你的身体、经脉、甚至天地灵气,让它们‘认为’你已经很强了。在这种‘欺骗’下,你的身体会为了匹配这种认知而被动改造、强化,吸收灵气的速度也会加快。久而久之,假戏真做,假的也就成了真的。至于天劫……”他耸耸肩,“那是这套规则自带的‘校准程序’,你借来的力量能否完全变成你自己的,或者会不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看你自己造化。渡不渡,怎么渡,随你。”
“那……会被看出来吗?”云实最担心这一点。
“这就是它‘高级’的地方。”苏妄指尖拂过那暗银色的丹丸表面,“它的‘欺骗’是双向的。不仅能欺骗你自身,也能在极大程度上模拟出正常的、符合某种属性,但不过分出格的灵力波动。只要你不主动全力爆发,或者遇到专门针对此道进行细致入微探查的大能,被发现的风险很低。”他看向云实,眼神幽深,“当然,你自己也要演得像。力量可以隐藏,但心性、见识、对力量的运用习惯,这些细节需要你慢慢打磨,让自己配得上这份突如其来的进步。”
“那我以后……具体要怎么用它?能到什么程度?”云实追问,这关乎他未来的路。
“它能给你一个很高的起点,或者说,保底。”苏妄合上盒子,但没有递给云实,“足以让你稳稳站在领域期的门槛内。用它修炼,速度会比寻常修士快上许多。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它不保证你的上限。修行终究关乎神魂、悟性与心性。能走多远,最终取决于持剑的人。至于你现在的停滞……”
苏妄的目光扫过云实,仿佛能透视他丹田内那枚沉寂的异丹和缠绕其上的无形枷锁。
“心魔也好,执念也罢,根源在你自己的神魂深处。为什么会有,我懒得猜,也未必猜得准。但这颗高级货,或许能帮你强行冲开一些阻碍,因为它提供的强大错觉本身,就可能压倒某些源于弱小和恐惧的心魔。当然,也可能让心魔以另一种更狰狞的形态出现。风险与机遇,一体两面。”
解释完毕,苏妄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云实,等待他最终的确认。那枚装着奇异内丹的盒子,在他掌心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与威胁。
云实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的迷茫与挣扎褪去,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明,以及深藏其中的、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恐惧与决绝。
“我同意。”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苏妄脸上那点仅存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灼热到近乎癫狂的兴味,那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绝非审视,而是纯粹的、看到渴望已久的玩物终于主动踏入笼中的兴奋。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随手将那装着奇异内丹的盒子放在石桌上,仿佛那珍贵之物此刻已无关紧要。
房内。
预想中的剧痛还未完全蔓延开,苏妄已覆身上来,不是缓慢的压制,而是如同饥饿已久的兽,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混乱的热意将他彻底淹没。苏妄的动作恣意而狂乱,仿佛不是在征服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纵情享受一场由他主导、却又渴望被其中风暴反噬的狂欢。疼痛是有的,尖锐而密集,却仿佛只是这场疯狂盛宴中刺激味蕾的辣意;屈辱也如影随形,却在对方同样毫不保留的、近乎自我献祭般的投入中,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共坠深渊的粘稠感。
苏妄时而强横如摧城的风暴,时而又会在某个瞬间,将掌控权交递出来,用眼神、用气息,甚至用本能难以自抑的颤栗,诱引着、甚至逼迫着云实去反应,去对抗。他不仅从施加予人的痛苦与掌控中获得快意,更从对方被迫或本能回馈的每一丝颤抖、每一次破碎的呼吸、无法完全熄灭的恨意与挣扎,汲取着更病态的欢愉。
云实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一个狂暴的漩涡,苏妄是漩涡的中心,也是漩涡本身。他不仅被撕扯、被吞噬,偶尔,在那混沌的力场中,他仿佛也触摸到了漩涡深处某种同样渴望被撕碎、被颠覆的疯狂内核。
时间在痛苦的火焰与恍惚的空白中被烧灼得变形、拉长。就在云实觉得自己的意识即将在这无尽的疯癫漩涡中被彻底绞碎、化作虚无的尘埃时,苏妄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那双被纯粹的情意和某种更深邃的疯狂烧得灼亮的眼睛,近距离地锁住云实涣散的瞳孔。没有言语,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完成某种仪式的笃定。他捏开云实的下颌,将那枚冰冷滑腻的奇异内丹不容抗拒地塞了进去,随即,是更深、更彻底的进犯与连接。
“唔——!”
难以言喻的恐怖洪流,在这一刻,自相合处轰然爆发,席卷而来。苏妄那身狂暴的修为,混合着他此刻极端情绪与纯粹欲望的凝结,如同最灼热也最酷烈的岩浆,沿着被强行开辟的通道将力量倾注。
云实自己的内丹,在这恐怖冲击下疯狂震颤,几乎要碎裂。但就在此时,那枚刚刚吞下、已滑至丹田附近的人造内丹,猛地被激活!它发出低沉嗡鸣,表面暗银与深灰的光泽如同活物般流转,形成一个贪婪而高效的漩涡,将奔涌而来的狂暴力量绝大部分强行吸纳、束缚、过滤、转化!
即便如此,溢出的、未被立刻转化的部分力量,以及那枚人造内丹本身与云实身体融合带来的冲击,依然如同千万把烧红的钢针,从他体内最细微的经脉末梢向外穿刺!比之前所有□□痛楚加起来还要剧烈百倍的、源自生命本质层面的剧痛,让他身体绷成一道绝望的弧线,喉咙里挤出不成声的嘶气,眼前炸开一片混沌的、掺杂着银灰与暗红的扭曲光斑。
而苏妄,在这力量狂泻而出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满足到近乎战栗的悠长叹息。他甚至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最后的姿态,俯在云实耳边,气息灼热而凌乱,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接好了……我的小疯子……看看你能……长出什么……”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波力量,裹挟着苏妄一缕近乎虚无缥缈、却带着其本源印记的神念,狠狠撞入那枚人造内丹深处,完成了最后的激活。
云实的意识,在这终极的冲击下,如同被巨浪拍碎的舢板,瞬间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是丹田处传来的、一种沉重的、异物深深扎根并与自己那枚微弱异丹建立起诡异共生联系的实质感,以及……那枚人造内丹内部,开始自动流淌起来的、冰冷而强大的、陌生的力量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僵硬。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酸痛。还有一种……空旷的、仿佛被彻底掠夺后又强行填塞了异物的怪异饱胀感。
云实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院落上方那方依旧昏暗的、蒙着破晓前青灰色的天空。他独自躺着,身上随意盖着自己的的外袍。
苏妄早已不见踪影,连同石桌上那个盒子。院落里寂静无声,阵法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焚身蚀骨的疯狂盛宴,只是一场过于真实和漫长的噩梦。
但身体各处残留的、几乎要散架的剧痛,皮肤上清晰的指痕与淤青,以及丹田处那截然不同、无法忽视的存在感,都在冰冷地陈述着现实。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手指。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起一片细密的酸痛。他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尝试着,以意念去触碰丹田。
那里,景象已然大变。自己的异丹它被一层流动的、奇异物质紧密地包裹、缠绕、承托。这外来的壳寂静地运转着,内部蕴含着磅礴而有序的力量,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释放出极其精纯温和的一丝丝气息,反哺着他干涸的经脉和虚弱的异丹,同时也将一种陌生的、强大的运行规则,隐隐烙印进他的感知。
没有立刻获得毁天灭地力量的错觉,只有一种沉重的、与庞大异物共生的不适。
天,快要亮了。
……
云实不知躺了多久,意识浮浮沉沉,时而陷入无边黑暗,时而被身体各处的剧痛和丹田那异物盘踞的沉重感拉扯回现实。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次轮转,他就像一具被暴风雨冲刷上岸的残破躯壳,只剩下最本能的细微呼吸。
直到某个时刻,一种更尖锐的、源自脏腑的抽痛将他彻底刺醒。不是昨夜残留的创伤,而是身体长时间受寒、重伤未愈、且被强行灌注异种能量后发出的濒临崩溃的疼痛。他知道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或许就真的再也起不来,烂在这方无人知晓的院落里,成为苏妄又一个心血来潮后随手丢弃的失败实验品。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混沌的脑海,激起了最后一丝求生欲。他开始尝试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肌肉和骨骼仿佛要碎裂的剧痛,以及丹田处那枚“暗银外壳”随之产生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牵扯感。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来,靠着背后粗糙的石桌腿,大口喘着气。
歇息了片刻,积蓄起一点点可怜的气力,他艰难地盘起腿,摆出修炼的姿势。这不是为了精进,而是为了活命。他闭目内视,首先看到的不是灵气,而是体内一片狼藉——经脉多处暗伤,气血淤滞,许多地方覆盖着昨夜留下的青紫“印记”,丹田处那枚奇异的内丹组合则静静悬浮,散发着稳定的、与他自身微弱灵力格格不入的波动。
他尝试引动乱力疏通淤塞的经脉。过程痛苦而缓慢,暗银外壳似乎感知到了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修复的意图,自发地流淌出一缕极其精纯温和的能量。这能量与他自身的力量属性相近,却更为有序和强大,如同最上等的金疮药,所过之处,不仅迅速修复着暗伤,更将那些皮肉上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消散。
云实此刻无暇细究。他借助这股外来的援助,全力运转,将苏妄留下的最后一点暴戾气息和身体创伤逐一抚平。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乏力,丹田异物感鲜明,但至少表面的伤痕已经消失,内里的暗伤也好了七七八八,不再有即刻崩溃的危险。
他扶着石桌慢慢站起,腿脚还有些发软。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还没等他适应丹田那迥异的存在感,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探究那“暗银外壳”更多的奥秘,预料之中、却又来得过于迅疾的“东西”,便找上门来。
不是雷劫,没有风火。这一次的天劫,无形无质,却更为凶险——直指道心。
毫无征兆地,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褪色。小院、石桌、天空,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从他记忆和意识的最深处咆哮着冲撞出来!
他看到苏妄在界碑林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听到他在大自在天那些冰冷又蛊惑的话语,感受到昨夜那焚身蚀骨般的痛苦与屈辱混杂着奇异力量的冲击……这些关于苏妄的碎片,不再是单纯的记忆回放,每一段都被放大了百倍的情绪色彩——恨意在燃烧,恐惧在尖叫,被支配的无力感如同沼泽将他拖拽,还有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极致力量刹那的贪慕与动摇……种种情绪化为实质的尖针,狠狠扎刺着他的神魂,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嘶吼出来。
画面陡然被撕裂,流衍的存在硬生生撞进识海——不是带着温度的回忆,而是“禁闭”这个事实本身,携着铁锈与冰碴的质感,重重夯下。
为什么告诉他?
那念头像烧红的铁签,反复烙过神经。没有场景铺陈,没有情绪缓冲,只剩下最干硬、最刺目的因果链条:是他害的。是他将自己本该独自吞咽的麻烦,不由分说塞进了对方手中。禁闭。被关起来。一切皆因他多嘴。这认知化作一把钝刀,在胸腔里缓慢碾磨。
这滋味比憎恨苏妄更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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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从辩驳,罪证确凿。幻象之中,流衍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望过来,云实都感觉自己被剥光了掷于冰面,只想蜷缩,只想将喉头那句混着血沫的“对不起”嘶吼出来,再囫囵吞回。无济于事。做了便是做了。连累便是连累。愧疚随着天劫之力,一遍遍灼烧他的神魂。然而,当劫难将矛头转向他自己时,预想中的、对自己选择屈从苏妄的羞耻、对利用温言的愧疚、对前路迷茫的恐惧……这些情绪却迟迟没有以尖锐的痛苦形态出现。
相反,在那些关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里——青石镇布店中默默劳作的少年,科举落榜后眼底的黯淡与认命,发现储物袋妙用时的恍然与不甘,天衡宗后厨被排挤时的隐忍,面对苏妄交易时的屈辱与算计,白石坳绝境中迸发的创造,对温言日益加深的依赖与不安,乃至昨夜最终点头、承受一切的那个决定……
这些画面流过心间,带来微弱的释然。仿佛有一个超越此刻情绪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是的,这就是我。从那个认命的布店小子,到如今这个与魔鬼做交易、体内埋着异物的修士。每一步,或许卑微,或许不堪,或许充满算计与不得已,但那确实是我自己,在有限的、甚至是被扭曲的选择里,挣扎着走过来的路。那些屈辱、恐惧、算计、依赖……都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存活至今的痕迹。否认它们,就是否认自己的存在。
这股奇特的认知缓缓流过被苏妄和流衍相关记忆灼伤的神魂,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甚至开始主动修复那些因为激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它没有美化过去,只是平静地接纳,包括接纳昨夜那场疯狂交易带来的、此刻正沉甸甸盘踞在丹田的“果实”。
天劫的冲击并未停止,关于苏妄和流衍的片段依旧一轮轮袭来,带着强烈的情绪攻击性,让他备受煎熬。但关于自身的部分,却始终被那层奇异的、接纳性的平静所笼罩,甚至反过来成为他抵御其他痛苦冲击的、微弱却坚实的基石。
当最后一道关于苏妄的、充满恨意与恐惧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渐渐消散,小院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时,云实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神魂感到一阵剧烈的虚弱。
但他稳稳地站着,没有倒下。
丹田处似乎变得更加紧密、自然。虽然修为没有明显的暴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体内这股新力量的隔阂感消减了些许,那层外壳与自身灵力的交融也顺畅了一分。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的迷茫、不安、以及昨夜残留的惊悸,被这场天劫淬炼掉了大半。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魂上的斑驳与残缺,也看清了某些情绪的来处与指向。
而对于自己……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一些触感,也残留着多年来各种劳作、挣扎的薄茧。
渡劫后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在数日的静修中缓缓退去。
云实体内的暗伤在那枚“暗银外壳”持续释放的温和能量滋养下,以远超以往的速度愈合。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与这新力量的磨合上。他小心翼翼地感知、引导,那层外壳与他自身异丹的联系越发自然,虽然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仅仅是沉重而陌生的异物。
这天下午,院墙外传来略显急躁的敲击暗号。是予。云实打开阵法一角,少年便像条灵活的泥鳅般钻了进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云实,我回来啦!”予的声音带着雀跃,先上下打量了云实几眼,见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献宝似的开始汇报,“青石镇我去过,你放心,叔婶都好,你弟弟出息了,考上了官,已经去任上了,家里现在可是舒心得很!”
云实听到父母安好,弟弟有了着落,心头一松,这大概是近来最好的消息了。
“多亏你了,予。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予摆摆手,随即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不过你最该夸的是你妹妹。那丫头,了不得!”
“哦?舒儿怎么了?”云实忙问。
“你猜怎么着?”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兴奋,“她可太精了!你不是留了些布袋在家里么?她大概也觉出这东西太扎眼,根本就没在店里明面用过!她直接在镇子偏西头、靠近旧窑厂的那片荒地,买了块便宜地皮,盖了几间结结实实的青砖房。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作坊,里面特意砌了专门的堆放室,修了通风道,还摆了好些个大缸和炭火盆子,对外就说,这是他们‘云锦记’祖传的防潮防霉秘法。但是这个只是避人耳目用的,这样用储物袋,就不被人发现使用储物袋了!当然你妹妹没告诉我这些,是我自己猜的。”
云实听得怔住。这办法无懈可击,完美地在外界视线里,为布料的优良保存找到了与仙家手段毫不相干的解释。
“而且她有天赋。虽然微弱得很,但摆弄你留下的那几个品级高的布袋特别顺手。云锦记的料子现在在青石镇乃至周边都小有名气,价钱公道质量稳,生意挺红火。叔婶现在吃穿不愁,脸上笑容都多了。云舒妹子还悄悄跟我说,赚了钱先攒着,以后给家里换更大的铺面,或者给云岭弟弟在官场上打点用。他们还很关心你,老是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你都挺好的,他们给你带了吃的,还让我传话给你说没事干可以多回家看看。”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打,不知道是什么点心。
云实听着,心中百感交集。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酸楚。妹妹果然撑起了家业,还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掩盖了他可能带来的风险,找到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的路。
“舒儿……她做得很好。”云实低声道,喉咙有些发哽。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的麻烦没有波及家人,反而阴差阳错,让家里日子好了起来。这让他肩头的重负,似乎轻了那么一丝。
予点点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很快淡去,换上了一层忧虑。
“家里是挺好,可是现在外头风声不太对。”他抓了抓头发,“我回来路上,在几个茶棚歇脚,听到些闲话。好像北边,特别是跟坳子布和纸云坊有点关联的州县,最近生意都挺难做。不是你家那种难做,是官面上查得特别严,各种名目的税、检,还有地痞流氓捣乱的事,好像多了不少。”
云实眉头皱起:“是针对布匹生意?”
“说不好。”予摇头,“但传言里……扯到了纸鸢。”
“纸鸢?她怎么了?”
“有人说,是纸云坊的东家手段太厉害,挤兑得别人没了活路,所以招了怨,连带整个行当都被上面盯上了。还有更难听的,说纸鸢一个女子撑那么大门面,背后不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靠山,或者用了什么不规矩的手段竞争。”予说着,脸上显出愤愤不平,“我听了就来气!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是你一定最清楚!那些话,分明是有人故意泼脏水!”
云实的心沉了下去。侯府追查坳子布源头未果,现在又起了针对纸鸢的流言?这不像简单的商业倾轧。纸鸢为了撇清关系,早已按温言所说,彻底切断了布袋的流出,将坳子布完全当作普通布料经营。如果只是商业竞争,不该有这种明显带着抹黑和引导官府注意的传言。
“予,”云实沉吟道,“你听到的这些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源头吗?”
“都是些车夫、行商在嚼舌根,七嘴八舌的,哪有什么准源头。”予苦恼地说,“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似的。我反正不信!纸鸢姐绝不会干那种事!我怀疑……就是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假消息……
如果,明面上的追查陷入僵局,或者被巧妙规避后,换个方向,从可能相关的人入手,制造压力,泼洒污水,逼得对方自乱阵脚,或者……引出更深藏的人?
“予,”云实的声音变得凝重,“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关于纸鸢的流言,你不要在外面与人争执,免得引火烧身。但……如果你有机会,能用最不惹人注意的方式,给纸鸢递个话,就说……京城这边也听到了些风声,让她万事小心,近期尽量低调,任何异动都要留神。”
予用力点头:“我明白。你也小心。”
予走后,小院重归寂静。云实花了些时间消化那些消息,同时更专注地体察丹田内的细微变化。这力量的源头和代价都令他心情复杂,但至少,他感觉自己不再完全是待宰的羔羊。
又过了一日,将近黄昏时,院门处才传来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脚步声。是温言。
云实打开门,温言站在门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官袍还未换下,但看到云实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便漾开一层暖意。
“我回来了。”温言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走进院子,反手带上门,目光在云实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卸下重担后的松懈,轻轻将云实揽入怀中,“这几天……很想你。”
云实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也伸出手臂回抱住他。温言的怀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文书和灵力的清冽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安心。他将脸埋进温言肩颈处,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的波澜似乎都平息了些许。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温言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握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
“我前日感应到你这小院阵法有不同寻常的波动,虽被阵法削弱,但……隐约像是渡劫之兆。你……”他眼中有关切,也有探究,“是修行上,终于有进展了?”
来了。云实心中一紧。他抬眼,迎上温言的目光。
他不能说实话,那不仅仅会吓到温言,更可能立刻将他们两人都置于无法预料的险地。
他垂下眼睫,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层混杂着愧疚和后怕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自己偷偷跑出去了一天。就在城外北边,找了处没什么人的荒山。”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我实在……实在闷得受不了了,心里也慌。就想着,或许换个环境,试试能不能触动那点灵力。结果……不知怎么,许是憋得太久,又许是那山里气息杂乱,竟真的引动了些变化,稀里糊涂就……好像触到了什么关窍。”
温言果然愣住了,随即眉头深深蹙起,握着他肩膀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诧和薄怒:“你……你怎能如此冒险!独自出城?万一被人盯上,或是那荒山有变,你……”
他似乎想责备,但看到云实低垂的头和那副“知道错了”的样子,怒气又化为了更深的忧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人重新按进怀里,力道有些重,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下次,绝不可再如此。我知道你心急,但安全第一。这段时间外面风声真的很紧,各种探查的耳目都比往常多。你能平安出去又平安回来,还没招来任何注意,已是万幸。”他松开些,看着云实的眼睛,认真道,“若实在想出去透气,或者觉得需要换个环境修炼,跟我说,我陪你去。”
云实在他眼中看到了后怕,也看到了一种全然的信任。温言相信了他的说辞,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份信任让云实心头那点因撒谎而生的不适感,变得更沉重了些。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温言这才神色稍霁,又细细问了问他渡劫时的情况,身体有无不适。云实只拣些无关紧要的感受说了。
夜色渐深,小院里点起了灯烛。温言似乎真的打算歇息,褪去了外袍,只着中衣,眉宇间的倦色在暖光下更显清晰。
云实看着他,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他忽然很想抓住点什么,抓住这份或许建立在部分谎言上的、此刻却无比真实的温情。
“温言,”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今晚……能不走吗?陪陪我。”
温言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烛光映在他眼底,柔和了平日的锐利,只余一片温润的暖意。他放下茶壶,走到云实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温热。
“当然。”他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舒缓,“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得空能休息两日。这两天,我哪儿也不去,时间都拿来陪你。”
夜色渐深,烛火在桌上静静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温言坐在云实对面,眉宇间虽仍有倦色,却多了几分专注凝神的光。
“关于你身份的事,”温言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清,“计划……总算有点眉目了。”
云实立刻抬起头,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怎么说?”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布下了一层更隐秘的隔音禁制,这才缓缓道来,语气平稳却条理分明,如同在陈述一桩棘手的公务:“目标很明确——彻底切断你与‘天衡宗通缉犯’之间的所有关联。不是遮掩,不是解释,是让‘云实’这个人,从官面上、从追查链条里,合理地、永久地消失。”
“然后呢?”云实追问,喉咙发干。
“然后,需要一个全新的、根脚清白、经得起一般查验的身份。”温言看着他,“一个在偏远州郡的户籍册里,有据可查,年龄相仿,身世简单干净,却又恰好在合适时机出现的人。”
云实听懂了,这是要让他“借尸还魂”,不,是“弃尸换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原来那个‘我’,要怎么消失?”
“意外。”温言吐出一个词,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最好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灵力反噬而亡。现场需要一具尸体,一具……恰到好处的尸体。”
云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尸源是关键,也是之前最大的障碍。需要身份模糊,最好是无亲无故,死亡时间、伤势能与你可能的‘出逃路径’和‘死亡方式’吻合,且……便于做手脚。”温言顿了顿,目光有些幽深,“不过,这个障碍,最近可能被扫清了。”
云实看着他,指尖有些发凉。
温言继续道:“尸源已经找到了。前阵子处理山魈案后续时,遇到一具合适的遗骸。”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需要在那具尸体上,伪造出乱灵根暴走反噬的灵力痕迹。这事有风险,乱力不好模仿,但能办到。”
他稍顿,目光落在云实脸上:“还得留一两件你用过的旧物在现场。不显眼,但要能认出是你的东西。”
“然后,让人‘偶然’发现这个现场。发现者不能是我,也不能是任何与我、与你明显相关的人。最好是偶然路过的低阶修士,或是采药伐木的凡人。事情会按程序走,由地方官府或附近的低级修仙宗门最先接手,记录,上报。”
温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监察使的、对流程的熟稔:“报告会一层层往上传,最终到达天衡宗和相关的监察机构案头。我会在四明宗内部,利用职务之便,在报告流转的关键节点,以合规核查的方式介入。目的不是强行定论,而是引导核查的走向,利用规则,让各方面的证据链都倾向于支持确认死亡这个结论。只要流程上不出大的纰漏,没有更高层级的强力人物特意深究,这一步成功的机会很大。”
“一旦死亡被确认,通缉令撤销,你的过去就被埋葬了。”温言看着云实,眼神复杂,“那时,你必须立刻离开,秘密前往为新身份准备好的偏远之地。我会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为你提供最初的安身之所、钱财和基础的修炼资源。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然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必须降到最低,最好是完全切断。短期内,绝对不能再见面。你需要像一个真正拥有那个新身份的人一样,在那里生活,修炼,融入。直到风头彻底过去,直到‘云实’这个名字被所有人遗忘。那时,如果你愿意,可以再回来,或许需要一点易容的手段……但至少,你能走在阳光下了。”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这个计划庞大、细致,却也冰冷,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它将温言的职权、人脉、甚至原则都押了上去,也将云实的未来置于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之中。
云实沉默了很久,消化着每一个细节。最终,他抬起头,直视温言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计划……可行度到底有多高?”
温言没有立刻给出乐观的保证。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只要每一步都执行到位,不出大的意外,可行性……不低。尤其是尸源,”他再次提到了这个关键,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之前悬而未决的最大难题,现在有了着落。”
云实点了点头,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案子虽被上面压着,但有些‘残局’总需人收拾。”温言的话语变得极其含糊,却足够让云实明白,“那具遗骸身份模糊,死于非命,伤痕和时间……都合适。而且,因其本身牵扯旧案,在某些记录里本就模糊,甚至‘不存在’,用它,反而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追溯。现在最大的障碍已尸源头经搬开。其余环节,我会尽全力把控。虽然风险依旧存在,但……值得一试。”
为了自由,为了摆脱永无止境的追捕和阴影下的生活。
“我明白了。”云实低声道。他抬起眼,看向温言,“这计划……让你费心了。”
温言只是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
“说这些做什么。你只管安心准备,把身体和灵力都调整到最好。转移之后,最初的日子可能会比较艰难。”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例如哪些旧物合适,云实近期需要刻意在少数人面前模糊提及“想去北边看看”之类的言语,为将来的“行踪”埋下若有若无的伏笔。
夜色更深,烛火渐弱。温言连日奔波,眉宇间的倦色终究掩不住。云实劝他歇下。温言也没坚持,和衣躺下,几乎是片刻便沉入睡眠,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云实却没什么睡意。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温言熟睡的侧脸。这个男人为他谋划了一条险象环生却又充满希望的路,为此不惜沾染污秽,踏足边缘。这份情谊,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也让他丹田内那股冰冷强大的力量,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该有的温度。
他轻轻抚平温言微皱的眉头,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在假死脱身、彻底消失之前,他必须再去见一个人。不是为道别,是为确认一些事,也为……偿还一些可能还不清的债。
他想到纸鸢,想到那些针对她的、来路不明的污浊流言。如果这一切都与他有关,那么在他死前,至少,他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