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三】

作品:《布袋尺

    夜的确很深了。


    云实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是客栈浆洗得发硬却干净的粗布床单。眼睛闭着,却了无睡意。隔壁予的房间早已无声,整座客栈沉入疲惫的酣眠,唯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合时宜地、重重地敲着鼓点,一声声,撞得耳膜发疼。


    温言的话像用烧红的烙铁,在他混沌一片的心上清晰地烫下了一个印记。高兴吗?是的。有一股细细的、滚烫的甜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冲刷着之前那些自惭形秽的冰冷和焦虑。


    一种近乎眩晕的暖流包裹住他。他从未被人如此郑重地看见过。


    这感觉太好,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他……害怕。


    他怕什么?怕这不过是温言一时兴起的施舍,怕明日醒来,温言又恢复那副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的模样,今夜一切如同露水般蒸发无踪。更怕的是,自己会因此生出更多不切实际的妄想,会变得更加贪心,会想要更多——更多关注,更多特殊,更多……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一旦到了京城,温言回归他的世界,接触到他那个层面的人和事,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特别”,会不会立刻被对比得灰飞烟灭?


    予……想到予,云实心里那点甜涩交织的混乱里,又掺进一丝复杂的滋味。予的坦然大方,予与温言交谈时的自然,甚至予接受新衣时那理所当然的欢喜,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他学不来也羡慕不来的、属于“那个世界”的从容。温言对予的照顾,周到而寻常,带着一种处理“常规事务”的流畅感。而对自己……今夜这番对话,显然已超出了“常规事务”的范畴。这让他高兴,也让他更加不安。这份“超出常规”,是福是祸?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屏息聆听,另一张床上,温言的呼吸声依旧悠长平稳,似乎已然入睡。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自己在这里心潮翻涌,难以自持,对方却似乎……并未受到同等程度的扰动。


    就在他以为温言已经沉睡时,黑暗中,温言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清晰,毫无睡意。


    “睡不着?”


    云实身体一僵,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捉住。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在想什么?”温言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云实沉默。能说在想您吗?在想您说的话是真是假,能持续几时?在想自己是不是痴心妄想?这些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回答,“可能……快到京城了,心里有些乱。”


    这话半真半假。


    黑暗中,温言似乎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被夜的气息吞没。


    “不全是吧。”


    云实心头一跳。


    “云实,”温言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不疾不徐,“我知你心思重,惯于权衡,亦惯于将事情往坏处想。这是你的生存之道,无甚不对。”


    云实抿紧唇,没有否认。


    “但今夜之言,非是宽慰,更非戏言。我予你帮助,最初确有职责与观察之故。但你我同行至此,荒村共探,夜话交心,若仍只以公务或投资视之,便是我矫情虚伪了。”


    云实呼吸微微屏住。


    “你担心差距,担心我今日之言明日即忘,担心予的出现会让你相形见绌,更担心自己会因这份‘特殊’而生出不该有的期盼,最终落得一场空。”温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句句敲在云实话心坎上,“是也不是?”


    云实喉咙发紧,在黑暗中睁大了眼,仿佛能看见温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无法反驳,因为温言说的,分毫不差。


    “……是。”他艰难地承认,声音沙哑。


    “那么,我告诉你,”温言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差距是现实,无法抹去。我无法承诺未来事事以你为先,那既不实际,也非你所愿——你寻求的,也并非依附。至于‘特殊’……它并非我赐予你的标签,而是你本身带来的、于我而言的‘不同’。这份‘不同’,不会因出现一个予,或十个予,便轻易改变。”


    “至于期盼……”温言的声音似乎更低了些,融在夜色里,有种诱人沉沦的魔力,“人心有所期盼,再正常不过。关键在于,能否承受期盼落空的风险,以及……是否清楚自己期盼的究竟是什么。”


    他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云实自己都未必能回答的问题:“云实,你期盼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你期盼你我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联?”


    不是施舍与接受,不是庇护与被庇护,而是“关联”。这个词用得太微妙,太留有余地,也太令人心慌意乱。


    云实彻底乱了。他期盼什么?一开始,他只期盼一条活路,一个变强的机会。后来,他期盼温言的信赖和指点。再后来……他开始期盼温言的目光能多停留片刻,期盼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能被理解,甚至……期盼能像今夜这样,在寂静黑暗中,分享一些超越身份与修为的、近乎私密的话语。


    他想要一种……更近的,更真实的,更稳固的联结。不仅仅是指引者与被指引者,不仅仅是监察使与协查人。但他不敢说出口。这期盼太奢侈,太逾矩。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给出这个苍白无力的答案,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温言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并不让人难熬,反而像是一种包容的等待,等待他消化那些直指人心的话语。


    “不知道也无妨。”温言的声音重新响起,柔和了些许,“时间还长,路也还长。你可以慢慢想,慢慢看。只需记得,今夜之言,出自吾心。我并非轻诺之人,既已出口,便不会当作从未发生。”


    云实心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在这平静而有力的话语中,渐渐平息下来,化为一种缓慢而深沉的悸动。高兴吗?当然。温言承认了他的“不同”,肯定了他的感受,甚至给了他“慢慢想”的奢侈。担心吗?依然。前路莫测,差距如山,这份刚刚确认的“关联”能经受住多少风雨,他毫无把握。害怕吗?是的。他害怕自己会越来越贪恋这份特殊,害怕终有一日会难以承受失去的风险,害怕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份郑重。


    但奇异的是,当这些复杂的情感——高兴、担心、害怕——交织在一起,不再彼此冲撞,而是缓缓沉淀时,竟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仿佛在茫茫大海上飘荡已久,终于抓住了一块虽不庞大、却异常坚实的浮木。他知道海浪依旧凶猛,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此刻,他有所凭依。


    “我……记住了,前辈。”云实低声说,这一次,“前辈”两个字喊出口,不再有之前的生疏和刻意,反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亲昵的依赖。


    “睡吧。”温言的声音里,那丝极淡的愉悦似乎又隐约可闻,“养足精神。予虽跳脱,并非恶类,明日路上,或许还需你多留意周遭。”


    “是。”云实应下,这次,他真正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与另一张床上悠长的气息隐约应和。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却不再令人感到窒息。云实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原来剖白心迹之后,不一定是得到或失去,也可能只是……将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地、却牢固地,系在了彼此的手腕上。线的那一头,是温言平静深邃的眼眸;线的这一头,是他自己依旧忐忑、却不再全然无依的心。


    夜,在一种全新的、微妙的平衡与默契中,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天光透窗。云实醒来,先是习惯性地警觉四周,随即看向温言的床铺——空空如也,被褥整齐。


    他心头刚下意识一紧,房门便被推开。温言端着放有清粥小菜的木盘走了进来,青衫整洁,神色如常。


    云实却一下子愣住了,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困意全消。


    “前、前辈?!”他目光落在温言手中的托盘上,又飞快地移回温言脸上,满是错愕和不安,“这……这等琐事,怎敢劳烦前辈!应该我去张罗才是!”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想去接那托盘,又觉得不妥。


    温言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神色未变,只平静地将托盘放在桌上。


    “无妨,顺手而已。予已在楼下,你洗漱后用饭,我们便出发。”他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仿佛给同伴带份早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云实哪能觉得自然。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简单饭食,又看看温言已经转身去整理行囊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敢深想这“顺手”背后意味着昨夜对话多少残余的温度,只能用力压下翻腾的心绪,低低应了声“是”,近乎仓促地转身去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冷静了些。他默默吃完温言带来的粥菜,味道寻常,却因来源不同,每一口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话,但云实能感觉到,温言那份平静之下,有一种默许的安定力量,将他方才的惶恐不着痕迹地抚平了。


    收拾完毕下楼,予果然已经在大堂等着,新衣整洁,东张西望,看见他们立刻笑着挥手:“温前辈!云实!这边!”


    直接喊了名字,自然又熟稔。云实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言。予的活泼和温言的平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人上路,予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对沿途一切都充满好奇。温言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目光时刻留意着周遭。云实沉默地跟在温言身侧,保持警惕,但眼角余光总不由自主地掠过温言的侧影。


    他仔细观察温言与予的互动。温言对予的态度是明确的——温和、有耐心、解答疑问,但那种温和里带着清晰的上下界限和距离感,是前辈对后辈的照拂,也是上位者对暂时同行者的基本礼貌。这与昨夜和自己之间,那撕开层层身份隔膜、近乎危险的直白探问与回应,截然不同。


    这份清晰的差异,让云实心头那点隐秘的甜意,混合着更加剧烈的忐忑,再次缓缓弥漫开来。他像怀揣着一块不该属于他的暖玉,既贪恋那温度,又时刻害怕它会碎裂或被人夺走。温言的“特殊对待”是真实的,但也因此,成了他新的焦虑源头。他不断告诫自己,要清醒,要恪守本分,不能因这点不同就忘了云泥之别,忘了自己的处境。


    予似乎注意到云实格外沉默,凑近了些,大大咧咧地问:“云实,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嫌我吵?”


    云实收回思绪,看了予一眼。予的眼神干净直率,带着单纯的关心。


    “没有。”他摇摇头,“在想快到京城了,有些事。”


    “嗨,车到山前必有路!”予乐观地一挥手,目光崇拜地看向前方的温言,“再说有温前辈在呢,肯定稳当!”


    云实也看向温言的背影。青衫挺直,步伐稳定,的确给人无言的可靠感。但这可靠如今于他,已复杂难言。他依仗这份可靠,却也因这份可靠给予的“特殊”而患得患失。他走在温言身后,仿佛走在一道温暖却模糊的光晕边缘,既被其庇佑,又担心下一步就会踏空,坠回冰冷的现实。


    又经过一段时间,一行三人总算到了京城。


    京城。


    当那座盘踞在广阔平原尽头、墙垣高耸入云、望楼如林般刺向天际的巨城轮廓,终于真切地横陈于眼前时,连一向跳脱的予都短暂地失了声。那不是镇,不是集市,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庞然巨物。城墙是用某种泛着青灰色的巨型条石垒砌,厚重得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上面布满风雨和灵力冲刷留下的斑驳痕迹,却又在阳光下流转着无数细微符文的光泽,无声诉说着其坚不可摧与深不可测。城门洞开,吞吐着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人流车马,喧嚣声浪即使相隔数里也隐隐传来,混杂着尘土、香料、金属、灵材以及无数难以辨别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帝国的中枢,权力与规则交织的核心,也是无数野心、机遇与危险汇聚的漩涡。


    温言在城外一处供旅人短暂歇脚的茶棚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转身看向云实和予,神情是惯有的平静,但目光比往日更显沉凝。


    “京城已到。”他先对予说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交代的意味,“按我们路上所议,你先在此落脚,熟悉环境,莫要惹事,也莫要轻易泄露出身。”他递过去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面除了些许银钱,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简易防护符文的木牌,“这是临时栖身之所的钥匙与地址,租金已付三月。记住位置,轻易莫要告知他人。”


    予接过布囊,脸上兴奋之色稍敛,用力点头:“温前辈放心,我晓得轻重!肯定不给您和云实添麻烦!”他拍了拍胸脯,又看向云实,咧嘴笑道,“云实,那你呢?温前辈肯定有更紧要的安排给你吧?咱们安顿下来再碰头!”


    云实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予的安排已是温言考量后的结果。一个来历清楚、暂无麻烦的两仪相生殿前弟子,在京城底层小心谋生,并非难事。而自己……


    果然,温言的目光落回云实身上,那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云实,”他声音压低了些,仅限三人可闻,“你的情况特殊。天衡宗的缉令虽未广布于市井,但京城耳目繁杂,各宗各司皆有联络,难保没有疏漏。与予同住,风险依然不小。”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最终道:“我府中……尚有闲置客院,且阵法禁制齐全,等闲探查难以渗透。在你身份未有明确转圜之前,暂住我处,更为稳妥。”


    云实下意识想开口,想说这太冒险,想说这不合适,但撞上温言那双沉静却坚决的眼眸,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予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眨了眨眼,看着温言,又看看云实,脸上露出恍然又夹杂着些许羡慕的神情,但很快便笑道:“还是温前辈考虑周全!那云实你就跟前辈去吧,安全第一!咱们回头再联系,我肯定先把地盘摸熟!”


    事情就此定下。温言先领着予,穿行过京城外廓纷乱嘈杂的棚户区与集市,找到了那处位于深巷尽头、院墙低矮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小院。予倒是很满意,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如何布置他这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窝”。安顿好予,温言没有多留,只嘱咐他遇事可凭那木牌去坊间某处指定的杂货铺递话,便带着云实离开。


    两人没有再乘坐任何车马,温言带着云实,看似随意地穿行在越来越宽阔平整的街巷中。越往内城方向,街面越发整洁,行人衣饰也渐趋光鲜,空气中浮动的灵气似乎都浓郁了些许。巡城的甲士步伐整齐,目光锐利;偶尔有装饰华贵的车驾驶过,拉车的甚至是非凡灵兽。楼阁殿宇的制式也越来越规整大气,透着无形的威严。


    云实沉默地跟在温言身后半步,尽量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他背上的柴斧用粗布裹得严实,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随从或护卫。但身处这帝国心脏,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秩序感和隐隐的压力,他深知自己与这里是何等格格不入。温言的府邸,又会是何等光景?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温言在一处街角停下。前方是一条更为清静的街道,两旁多是高墙深院,门庭规制不一,但皆透着不凡。温言府邸并非最显赫的,黑漆大门略显低调,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只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温”字,并无多余官职标注。门旁有两尊石兽,形态古朴,目光却似有灵性般扫过走近的二人。


    温言上前,指尖溢出一点微不可查的灵光,没入门环。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他侧身示意云实进入。


    门内并非云实想象中的奢华庭院,反而显得颇为简素。入门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但布局精巧的庭院,栽种着些耐寒的松竹与兰草,石板小径通往正厅与两侧厢房。院落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却少了些烟火人气,透着一种主人不常居此的冷清。


    “我平日多在衙署或四明宗别院,此处只是偶尔落脚。”温言引着云实穿过庭院,走向东侧一处相对独立的偏院,“这处客院久无人住,但日常用物齐全,阵法也已开启,可隔绝内外气息神识探查。你暂且在此安身,若无必要,不要随意出院。一应饮食用度,我会安排可靠之人送来。”


    偏院果然小巧安静,一明两暗的格局,家具陈设简单实用。温言亲自检查了屋内阵法核心,确认运转无误,又留下几套换洗衣物和些许日常用度的银钱。


    “山魈一案,我需立即前往相关衙署汇总线索,正式呈报。此外,尚有其他公务亟待处理。”温言站在院中,对云实交代,“你在此处,首要之事是静心,稳固修为,莫要急躁。关于你身份之事,我已有计较,但需时机与运作,急不得。予那边,你暂不必联系,以免横生枝节。若有急事……”


    他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形似柳叶的碧色玉符,递给云实:“此乃特制传讯符,仅你我之间可用。非十万火急,勿动。寻常需用,或觉有异,可触动屋内阵法此处节点,”他指了指堂屋门楣内侧一个极不显眼的凹痕,“我自会知晓。”


    安排得细致周全,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云实接过那枚微凉的柳叶玉符,握在掌心,心中五味杂陈。有安心,因为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藏身之所;有感激,温言为他冒的风险和费的心思,他体会得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抑——他像一件被妥善收藏起来的危险物品,只能等待,只能依赖。


    “多谢前辈周全。”云实低头,郑重道。


    温言看着他,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拍拍他的肩,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却只是拂去了自己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


    “既来之,则安之。京城虽大,规矩虽严,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温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我先去衙署。你……好生休息。”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云实一人,站在陌生而寂静的小院中。


    院门无声闭合,阵法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京城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风吹过庭中竹叶的沙沙轻响。云实慢慢走回屋内,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柳叶玉符贴着胸口,残留着温言的体温与气息。他握紧斧柄,粗粝的木柄带来些许真实感。从青石镇到天衡宗,从大自在天到荒村,再到这帝国京城深巷之中的小小院落,一路颠沛流离,挣扎求生,如今竟以这种方式,暂时停下了脚步。


    等待。隐匿。依赖。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予此刻大概正在他那小院里兴奋地规划未来吧?而自己,却只能藏身于此,如同阴沟里的鼠,等待上方之人的安排与救赎。


    等待便等待吧。他也需要时间,梳理这一路所得,消化体内那枚异丹与乱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朝一日,或许不必再如此藏匿,不必再将全部希望系于一人之身。


    ……


    小院被阵法彻底隔绝,外界的声音与气息都被滤去,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单调沙沙声,以及日升月落投在窗棂上的、规律移动的光斑。云实每日的生活简化为打坐、研习温言送来的基础功法玉简、进食、以及对着庭院一角灰色的天空出神。


    温言送来的东西很实用,不奢华,却都是云实眼下最需要的:几本讲解灵力精细操控和基础阵法辨识的玉简,一些品质中正平和的固本培元丹药,几套换洗的结实布衣,还有足够他一人生活数月的银钱和米粮。东西都是通过阵法一个特定的传递口送入,云实从未见过送东西的人。温言本人,自那日分别后,也再未现身。


    起初几天,云实还能沉下心,如饥似渴地吸收那些系统性的知识,填补自己野路子修行的诸多漏洞。他对乱力的掌控,在理论指引和安静环境下,确实更显精细,体内异丹的躁动也被温言留下的某种调和法诀平复了不少。但日复一日的绝对安静与隔绝,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形的煎熬。没有对手,没有危机,甚至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他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挪进暖房的野草,虽然安全,却在缓慢失却风雨磨砺出的韧性与生机。跃迁期的门槛似乎就在眼前,但他缺乏那临门一脚的契机与压力。单纯的积累,在这里仿佛碰到了看不见的瓶颈。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予的突然到访。


    那是一个午后,云实正尝试将“乱”力凝聚成极细的一线,去感应院内阵法最细微的流转波动,院门处的阵法忽然传来一阵独特的、轻微的涟漪。


    云实收敛气息,悄然靠近院门。透过门缝,他看到予那张笑嘻嘻的脸,正凑在门外。


    “云实!是我!快开门,温前辈准我来看你的!”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兴奋。


    云实迟疑一瞬,回想起温言确实提过予知道此处,且予有那枚联络木牌。他依着温言教过的方法,暂时在阵法上打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予像条灵活的泥鳅般钻了进来,回身看着阵法光芒重新闭合,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满是新奇地打量着小院:“哇……这就是温前辈家的客院?真气派!安静!真好!”


    云实引他进屋。予放下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卤肉和烧饼,香味顿时驱散了屋内的清冷。“给你带的,老刘记的,可香了!我那边弄不到这么好的伙食,也就这能拿得出手了。”


    云实听了,暗自咋舌。这数目他得掰着指头算——在青石镇,上好的白米不过五六文钱一斗,肉价看时节,肥瘦相间的猪肉通常三十文左右一斤。父亲店里扯一匹结实的粗布,够给全家做换季衣裳,连带工钱也不过三四钱银子。家里五口人,一个月精打细算下来,米面菜肉、油盐酱醋、弟妹的纸笔零花,再加上店里必要的线料杂项,满打满算也就八钱银子出头,还能略有盈余应付人情往来。这一两二钱银子,在青石镇,实实在在就是一家五口一个半月稳稳当当的嚼谷,还能给妹妹云舒攒下点买新头绳的闲钱。


    “云实,你别担心我!”予看出他神色,连忙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混不吝的乐观,“这里工钱也高啊!省着点花,还能攒下些呢!再说了,有温前辈关照,我已经比别人强太多啦!你是不知道,外面想找个安稳又便宜的住处有多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你这地方真好,又安全又清净,修炼起来肯定事半功倍吧?温前辈对你可真没得说。”


    云实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他问起予在外面是否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天衡宗,或者关于北地荒村案的。予摇摇头:“那种大事,哪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听说的?码头上来往的商队修士倒是有议论北边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死了不少人,官府查得严,但具体就不清楚了。京城嘛,每天新鲜事多了去了。”


    予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留下卤肉烧饼,又叮嘱云实安心修炼,便匆匆走了,他还要赶去货栈上工。小院重归寂静,但空气中似乎残留了一丝属于外界的、鲜活又粗糙的气息。云实看着那包卤肉,心中滋味复杂。予在努力地、充满希望地活着,而他,却只能困守于此,等待命运的宣判。


    温言的消息,是在予到访后的第三天夜里传来的。


    依旧没有现身,只有一枚加密的传讯玉简,通过阵法传递口送了进来。


    云实激活玉简,温言平静却难掩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比往日更加简练:


    “云实,有几件事需告知你。”


    “第一,荒村案已正式立案,线索与证据已提交,‘影市’及匠师追查由专司负责,王巡检已被秘密控制。你在此案中的贡献,我已记录在案。”


    “第二,关于你身份之事……遇到些阻力。”温言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已按计划,数次向上呈报,将你定性为苏妄邪术受害者,灵根变异为具有特定潜力的罕见情况,并建议转为协查观察对象,由我接管。”


    “但……”温言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冷意,“上报被数次驳回,并非基于律条瑕疵,也非证据不足。质询焦点在于,我是否‘过早介入并藏匿关键涉案人员’。上层……似乎更在意你知晓并传播不当言论本身,急于将你置于完全掌控之下,甚至……不愿接受受害者与潜在价值的定性。我据理力争,言明你目前状态稳定,且对后续追查苏妄及类似灵力污染事件有不可替代作用,但……效果有限。”


    玉简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他们并非针对你个人,至少不全是。你的灵根与言论,触及了某些……不容置疑的底线。体系的惯性是消除不稳定因素,而非区分其善恶或潜力。我的上报,在他们看来,或许更像是一种……带有个人倾向的辩护。”


    “目前,你的缉令性质变更与协查身份授予,暂时搁置。但你藏身于此的消息并未泄露,安全无虞。我已另辟蹊径,尝试通过其他渠道与案件关联,为你争取一个‘戴罪立功’或‘特事特办’的窗口,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修炼勿辍,但不必急于求成,尤其勿强行冲击跃迁。缺乏实战与心境淬炼,强行破关隐患极大。所需资源,我会照常供给。”


    “安心等待。京中局势复杂,我需更谨慎周旋。予那边,我已提点,他会定期以送东西为名与你通气,但莫深谈。保重。”


    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


    云实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温言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像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入他刚刚因安定生活而稍有松懈的神经。


    温言的分析,与他之前的体悟,与苏妄的嘲讽,完全印证。这个体系,对于敢于质疑其根基的“病毒”,有着本能的、毫不留情的排异反应。温言试图在规则内为他争取一个“特例”或“工具”的身份,但体系的上层,连这样的“收编”都显得警惕和不情愿。他们想要的,或许只是彻底的掌控,甚至……抹除。


    温言说他“没犯什么错,只是单纯触动了某些上层利益”。现在看,岂止是“某些利益”,他触碰的是这个修行世界赖以存在的“神圣叙事”本身。他的存在,就是一根刺。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混合着对温言的担忧,以及更深重的无力感。温言为他奔波周旋,甚至可能因此承受压力与非议,而结果却如此艰难。自己躲在这方小院里,看似安全,实则命运依旧悬于一线,系于温言一人的手腕与那些冰冷上位者难以揣度的心思之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京城夜晚的天空被各种阵法与灯火映照得泛着微光,看不见星辰。那光芒不属于他,那繁华与权力也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躲藏在光芒阴影之下的、不被欢迎的“异类”。


    修炼?没有实战和际遇的修炼,如同无源之水。变强?在这隔绝的院落里,他能变多强?强到足以对抗那庞大的、欲将他吞噬的体系吗?


    云实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予为了一处陋室和一份苦工奔波忙碌,羡慕他的“好地方”。而他,坐在这“好地方”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与焦虑。


    温言让他安心等待。可他如何能安心?


    他知道温言已竭尽所能,甚至可能因此涉险。这份认知让他心中的感激与那份隐秘的依赖,变得更加沉重,也让他对自己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生出更强烈的厌恶。


    他回到蒲团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温言传来的基础功法玉简散落在旁,那些系统性的知识,此刻看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属于这个“体系”的、冰冷的光泽。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去感应什么阵法流转,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


    如果外界之路被堵死,如果体系的规则不容他。那么,他唯一能依靠和探索的,或许只剩下这与生俱来的力量。


    日头爬过墙头,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缓慢移动的光斑,一丝风也没有,连墙角那几丛半死不活的兰草都懒得摇曳。云实坐在石凳上,掌心托着一块温言留下的中品灵石,灵石泛着柔和均匀的光,灵气稳定而持续地流淌出来,顺着他的引导,试图渗入那枚沉寂在丹田深处。


    内丹毫无反应。不,也不能说毫无反应,它像一块被扔进温吞水里的顽石,灵气流经它,如同溪水流过鹅卵石,带不起半分涟漪,反而被它那固有的、微弱却顽固的乱意搅得有些滞涩。云实尝试了无数次,结果总是如此。这院落被精妙的阵法包裹着,隔绝了窥探,也滤掉了外界灵气的自然起伏。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意外的扰动,没有市井的嘈杂意念,没有天气骤变的无常,甚至没有草木奋力挣扎生长时那股子蛮劲。他的“乱”灵根,在这里像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


    他放下灵石,拿起靠在桌脚的柴斧。他起身,在方寸之地的院落中央,拉开架势,演练起一套最基础的劈砍动作。没有目标,没有风声,只有斧刃划破凝滞空气的微弱嗤响。动作是标准的,甚至因为日复一日的重复而带上了几分流畅,但云实心里清楚,这是空的。真正的乱,不是招式,是心念引动环境,是自身那股不甘、挣扎、乃至破坏的意志与外界无常的共鸣。在这里,他的意志被安全的围墙磨钝了,外界更是一片死寂的秩序。练了不到一刻钟,他便感到一阵虚浮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气儿泄了。他颓然收势,斧头拄地,望着头顶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湛蓝得毫无瑕疵的天空。


    温言第一次把糖炒栗子放在石桌上时,云实愣了很久。油纸包散发着焦糖和坚果混合的、粗粝而温暖的香气,与院子里常年弥漫的、清淡的檀香和灵气气息格格不入。栗子壳油亮,还烫手。


    “顺路买的。”温言说,他今天穿着常服,而非四明宗监察使那身略显冷硬的袍服,眉宇间也少了些公务缠身的紧绷,但眼底的审视依旧存在,“栖霞镇往北三十里,有个野集,这东西炒得最好。听说……你老家那边也兴吃这个?”


    云实捏起一颗,指甲用力掐开褐色的硬壳,露出金黄的果肉。家乡……青石镇外的小集市,父亲偶尔收摊早,也会买上一包,捂在怀里带回家,他和弟弟妹妹抢着剥,弄得满手黑灰。那香气,混杂着布料淡淡的染料味和炊烟的气息。他默默把栗子肉放进嘴里,甜糯温热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某种坚硬的东西仿佛也跟着裂开了一条缝。


    “是,”他低声说,咽下那口甜,“多谢。”


    温言也在对面坐下,也拿起一颗栗子,剥壳的动作斯文却利落,“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那之后,温言来的次数明显多了。间隔从三五日,缩短到隔日,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都来。理由各种各样,或者什么理由也没有。


    那次深夜,月已挂在中天,清辉如练,却洗不净京华沉淀的厚重暮气。院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还有一股比夜风更清晰的、若有似无的酒气。云实正盘坐在屋内蒲团上,闻声抬头,便见温言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罕见的不是笔直挺拔。


    他没穿袍服,只是常服,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起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脸上没什么醉态,只是眉眼间那股常年绷着的、属于上位者和执法者的锐利与审慎,被酒精泡得有些疏淡,化成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懒洋洋地浮在表面。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陶土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另一只手里是一个油纸包。


    “还没歇?”温言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


    云实摇摇头,站起身,有些无措。温言很少这个时辰来,更少这样……随意的样子。


    温言走进院子,反手带上门,将那点市井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陶土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另一手是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熟食的香气。他把东西搁在石桌上,陶坛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带了点‘烧春烬’,北边的土酿,劲儿不小。”温言说着,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确实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肩头卸下了什么重物。他抬眼看向还站着的云实,“坐。陪我喝两盅?”


    喝酒?云实愣了一下。他从未喝过酒。在青石镇,那是父辈劳累后偶尔的奢侈;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更是无从谈起。他看着温言,月光下对方的脸庞显得有些朦胧,眼神里除了疲惫,似乎还有种需要什么东西来冲刷一下的郁结。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温言似乎并不需要他明确的回答,已动手拍开了坛口的泥封。一股浓烈醇厚、带着明显辛辣和淡淡药草味的酒香立刻逸散开来,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清淡的草木气息。他又变戏法似的从石桌下方(云实从未注意那里有个暗格)摸出两个粗瓷碗,不是什么精致器皿,就是寻常人家吃饭喝茶用的那种。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碗中,在月光下漾着微光。温言推了一碗到云实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没说什么客套话,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咽下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那火辣辣的液体真的把胸中块垒烧化了一些。


    “吃点东西,空肚喝这酒,容易上头。”温言放下碗,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和卤得入味的豆干,油亮诱人。


    云实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液体入口的瞬间,像是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再滚进胃里,灼热感猛地炸开,呛得他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迸出。


    温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是嘲笑,倒像是看到某种久违的、生涩的真实。


    “慢点,这酒烈。”他声音平缓,又给自己倒了一些,这次喝得慢了些。


    云实擦了擦呛出的泪花,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酒劲还是窘迫。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咸香筋道的肉质很快中和了口腔里的灼烧感。他又尝试着喝了一小口,这次有了准备,那炽热感依旧霸道,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奇特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暖意里稍稍松弛。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沉默地喝酒,吃菜。粗瓷碗偶尔轻碰,发出脆响。月光清冷地洒满小院,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几口烈酒下肚,云实觉得脸颊耳根都热了起来,身体有些轻飘飘的,但神志却奇异地清醒,甚至比平时更敏锐些。他注意到温言喝酒的节奏,不快,但很稳,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驱散着白日带来的滞重。


    酒过三巡,坛里的酒下去了小半,桌上的牛肉和豆干也消减了不少。夜风似乎也带了点微醺的意味,轻柔地拂过面颊。


    温言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沉默了片刻。酒意让他惯常的克制壁垒出现了缝隙,某些情绪和话语开始寻隙而出。


    “今天,”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那里面浸透了一种深沉的疲惫,远非身体劳累可比,“了结了一桩旧案,和荒村那事……沾点边。”


    云实停下咀嚼,抬眼看他。


    温言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片被屋檐框住的夜空,星河在他眼中流淌,却映不出丝毫光亮。


    “证据链是闭环的,该抓的人一个没跑,该废的修为也没留情。案卷写得滴水不漏,上报也及时。”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用力。放下碗时,他唇角扯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那里面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结果呢?上头驳回来三分之一。”他转动手里的粗瓷碗,看着碗沿残留的酒液,“理由是‘处置过激,易引发民间对灵兽监建制之疑虑’。”他重复着那句话,每个字都念得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建制……呵呵。所以,后面那条若隐若现的线,就这么被轻轻放下,抹平了。仿佛那些刻意篡改的驭兽环,那些死在荒村里的冤魂,那些可能还在暗中流转的危险玩意儿……都比不上建制两个字来得要紧,来得需要维护。”


    云实静静地听着。官场上的权衡与博弈,他懂得不多,但他听懂了温言话语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力与愤懑。那是一种竭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厚重棉花墙上的感觉,闷响之后,只剩自己筋骨酸痛。他想说点什么,搜肠刮肚,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轻浮。他只能默默地将温言面前的酒碗添满。


    温言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酒精和倾吐的欲望一旦开了闸,便有些收不住。他的目光终于从夜空收回,落在了云实身上。那眼神被酒意浸染,褪去了平日审慎的距离感,变得异常专注,也异常直接,像是要穿透云实体表那层温顺沉默的壳,直直看到内里去。


    “云实,”温言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身上这点力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弱,散乱,不成章法。若是正面对敌,一个根基扎实些的锚定期修士,恐怕都能轻易将你压制。”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云实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倒影,那里面自己的面容模糊而扭曲。


    但温言的话没有结束。他停顿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里,仿佛有更深的东西在酝酿。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晰,更像是在叩问什么:


    “可是……它很真。”


    云实猛地抬起头。


    温言看着他,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他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至少,”他缓缓补充,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比今天堂上那些振振有词、冠冕堂皇的‘理由’,要真。”


    真?哪里真?


    云实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评价。他的力量真的真吗?还是只是混乱与不堪的另一种说法?他忽然感到一阵狼狈,仿佛被人猝不及防地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依旧惶恐、依旧自卑、依旧靠着算计和运气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自己。


    是他被迫与苏妄交易时的屈辱是真?是他发现“坳子布”秘密时那点可怜的窃喜是真?还是他此刻躲在这方小院里,看似安全实则前途渺茫的惶恐是真?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又自斟自饮了半碗酒的温言。温言的脸在月光和酒意下柔和了许多,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似乎也被酒精稀释了。但云实知道,这依然是天壤之别。他是通缉犯,是异类,是麻烦;温言是监察使,是庇护者,是……他无法定义的存在。


    “温言,”云实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直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很奇怪。”


    温言放下酒碗,抬眼看他,眼神询问。


    “不像护卫,不像助手,甚至……也不太像朋友。”云实斟酌着词句,酒精让他的舌头有点打结,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地在翻滚,“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家人,大概就只有纸鸢,还有予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子。纸鸢是共过患难的,予……算是机缘巧合。”他顿了顿,直视温言,“你……我很难把你当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后悔,但又有种奇特的痛快。他等着温言的反应,或许是冷淡,或许是嘲弄。


    温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道:“朋友,是平等相交,坦诚相待,祸福与共。”他轻轻晃了晃碗里剩余的酒液,“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我有我的职责,我的考量,你有你的处境,你的需要。坦诚或许有一些,但远非全部。至于祸福……我为你提供庇护,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是我职责之外的一个……意外。所以,不是朋友,很正常。”


    是啊,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是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


    “我很欣赏你。”温言打断了他未成形的疑问,回答得同样直接。他的目光落在云实脸上,那里面除了欣赏,似乎还有些更复杂的东西,在酒意下若隐若现,“欣赏你的韧性,欣赏你在绝境里总能抓住一点微光挣扎向前的样子,甚至……欣赏你身上这股‘乱’的力量,哪怕它弱小,哪怕它可能带来麻烦。它很……鲜活。在我周围,太多东西已经僵化,变成条文、惯例、心照不宣的规则。而你,是个例外。”


    “欣赏……”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苦涩,“温言,你知道吗?你让我把这里当家,可我……我很难‘当家’。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当‘家’的地方。”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在青石镇的家里,我是长子。父母白手起家,撑起那个布料店不容易,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店里的生意,是弟弟妹妹的将来。我很小就要帮忙,要懂事,要忍让。我的感受?不重要。”云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迷茫,“我想读书,想科举,那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唯一能稍稍改变一点门楣的路。可我考了一次,落榜了。家里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不能再考了。店铺需要人手,弟弟妹妹慢慢大了,也要开销。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得认命,把那条路让出来,哪怕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若是能再考,我未必就比那些世家子弟差……”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又咳嗽起来,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


    “修仙……呵,修仙。”他抹了把嘴,笑容更加苦涩,“测灵根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没戏。杂灵根,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仙门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我羡慕啊,羡慕那些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的人,觉得他们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神仙。直到苏妄……直到他用那种方式,把我拽进了那个世界。”


    云实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颤音。


    “你知道我怎么‘入门’的吗?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苦修,是靠……身体,靠算计,靠一场肮脏的交易。我恨他,又不得不倚仗他给我的那点东西。我现在的这点力量,根基是他种下的人造内丹,路径是他指引的乱道。没有他,我可能还在青石镇卖布,或者不知道死在哪次天衡宗的缉拿里。可有了他,我身上就永远打着邪门外道、关系户的烙印,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所以,温言,”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显得湿漉漉的,却又亮得惊人,“你的欣赏,对我来说……很重,也很奇怪。我这样的人,配得上‘欣赏’吗?我待在这里,接受你的庇护,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依附?和当初依附苏妄,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温言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酒。直到云实说完,院落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檐角发出的极轻微呜咽,以及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似乎更亮了,将石桌、酒碗、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也将那些翻滚的情绪暴露无遗。


    许久,温言才缓缓放下酒碗。他的目光落在云实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红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疲惫和疏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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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心理斗争。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一下,又一下。


    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云实,我对你……确实存了些别的心思。”


    云实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酒意都仿佛被震散了些许。他怔怔地看着温言,看着他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丝近乎狼狈的坦诚,还有深藏其下的紧张。


    “这份心思,与职责无关,与欣赏有关,但也不仅仅是欣赏。”温言似乎很不习惯如此直白地剖白自己,语速很慢,措辞谨慎,“它让我愿意为你破例,为你周旋,甚至……把你留在身边,看着你。”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目光直直地看向云实眼底,不闪不避,“但是,如果你对此感到不适,如果你并不愿意接受这份心思,那它就是我一人的事,与你无关。我们可以只谈庇护,只谈交易,只谈……你能接受的关系。我不会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云实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温言承认了。那些他隐约察觉却又不敢确认的微妙之处,那些超越常理的关怀与容忍,此刻都有了答案。


    恐惧依然存在。害怕依附,害怕再次陷入不对等的关系,害怕自己混淆了感激与依赖。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更真切的情感,在酒精和方才那番自我剖白的催化下,冲破了所有藩篱。


    云实清晰地意识到。他对温言的感觉,或许始于感激和依赖,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酵变质,掺入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眷恋和吸引。他害怕这份感情,又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不。”云实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点干涩,却异常坚定。


    温言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似乎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是被迫的。”云实鼓起全部的勇气,直视着温言,酒精让他脸颊滚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清澈,“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


    温言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那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神情,随即,那空白被汹涌而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所淹没。那情绪太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长久克制后骤然松懈的释然,还有一丝几乎让人心碎的温柔。


    他们隔着石桌,隔着清冷的月光和尚未散尽的酒气,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在噼啪炸响。


    然后,云实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疯狂大胆的举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温言面前。温言依旧坐着,仰头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云实俯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捧住温言的脸。温言的脸颊微凉,皮肤光滑,带着酒后的薄热。云实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烧春烬”的醇厚味道。他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睛,凭着那一腔孤勇和酒意催生的冲动,将自己的唇,印上了温言的唇。


    触感温热,带着酒液的湿润和一丝轻微的颤抖。这是一个生涩到极点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两片唇瓣笨拙地贴合,传递着彼此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却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屏障——身份的、阶层的、过往的、小心翼翼的。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温言没有推开云实,而是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云实捧着他脸颊的手背,另一只手则揽住了云实的腰,将他微微拉近。他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承受,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得到许可的温柔与索取。他的唇舌引导着云实,耐心地、不容拒绝地,将这个笨拙的吻变得绵长而深入。


    酒气在交缠的呼吸间弥漫,月光无声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云实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这个吻带来的冲击太大。他浑身发软,只能依靠温言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陌生而令人战栗的触感,以及温言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醉人的吻才终于结束。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凌乱。温言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云实,那里面翻滚着云实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感,像是黑夜中终于燃起的火焰,灼热而明亮。


    云实脸颊绯红,眼神迷蒙,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酒意、情绪的大起大落、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他的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他晃了晃,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温言及时收紧了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云实靠在他怀里,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意识迅速沉入温暖的黑暗。最后的感觉,是温言结实温暖的胸膛,和他落在自己发顶的、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温言低头看着怀中已然醉倒沉睡的青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倔强的脸,此刻全然放松,眉头舒展。月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这样抱着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要确认这一刻的真实。夜风拂过,带着凉意,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云实转身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柜。温言将云实轻轻放在床上,为他脱去鞋袜和外衣,拉过薄被盖好。云实咕哝了一声,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睡得无知无觉。


    温言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眼底的火焰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他褪去自己的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在云实身侧躺下。床榻并不宽敞,两人不可避免地贴近。


    他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将沉睡的云实揽入怀中。云实温热的身体靠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气息。温言的下巴抵着云实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榻而眠了。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长夜寂静,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交织成一片宁静而安稳的旋律,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暂时抚平了白日里所有的疲惫与纷扰。


    那一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温言带来的文书卷宗,偶尔会不小心夹带一两张无关的、画着奇怪涂鸦或写有零散诗句的纸笺,暴露了这位严谨的监察使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些发现让云实感到一种隐秘的、带着些许罪恶感的亲近。他依赖温言,这种依赖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求生和利用,变得复杂难言。温言是他漂浮在这座巨大、冷漠京城里唯一的浮木,是他与过去那个青石镇布店小子、天衡宗杂役、大自在天厨子之间,一缕尚未断绝的线。他害怕这线断掉,害怕某一天温言不再推开这扇院门,自己便彻底沉没在这寂静的安全里,无声无息地“枯萎”掉——他想起自己曾脱口而出的那个词。


    是的,枯萎。他的焦虑与日俱增。修为停滞带来的不仅是力量上的无力感,更是一种时间飞速流逝而自己却在原地踏步的恐慌。他像个被精心收藏起来的易碎品,保管者温言提供了最好的保存环境,却无法阻止他内在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死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同那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看似不变,内里却沉积着越来越重的滞闷。云实觉得自己的灵力运转,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每一次尝试都带着粘稠的阻力,那枚异丹更像是一块被精心包裹起来的顽石,冰冷沉寂,对周遭过分“纯净”和“有序”的灵气环境无动于衷,甚至隐隐透出排斥。


    温言依然会来,有时带着新的、可能对他有帮助的零散记载,有时只是带来些吃食或日常用度。他也从未忘记云实洗白身份的事情,只是从云实日渐沉默的表现和予偶尔带来的外界消息碎片中,都能隐约感知到那条路有多难走。


    这天,温言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玉瓶。


    “新配的上品凝神丹,”他将玉瓶放在石桌上,声音温和,“药性比之前的更醇和些,你试着用用。修炼之事,最忌心浮气躁,平心静气,方能徐徐图之。”


    云实看着那玉瓶,瓶身剔透,里面的丹药隐隐散发着一层柔和光晕,药香清正平和,闻之确实令人心神安宁。若在以往,他会感激地收下,然后继续在寂静中徒劳尝试。


    他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像过去那样道谢。他抬起头,看向温言,眼神里有挣扎,有疲惫,还有一种温言逐渐熟悉的、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光。


    “温言,”云实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并不激烈,“我……有点待不下去了。”


    温言正准备坐下,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面上惯常的平静没有打破,但眼神里多了专注的探寻。


    “待不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是阵法有碍,还是缺了什么?予带来的消息让你不安了?”


    “不是这些。”云实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这里很好。太……好了。安全,安静,什么都有。”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好让自己的表达不那么像不识好歹的抱怨,“你给我丹药,让我平心静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拿起那个玉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感受着里面丹药散发出的、令人舒缓却也让他的异丹隐隐不适的规整力量。


    “可是我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好的凝神丹,也不是更安全的环境。”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温言眼底,那里有困惑,也有极力压抑的焦灼,“我走的路需要的是乱意,是无序中的一点灵光,是压力下的反弹,甚至是……危险边缘的挣扎。”


    他放下玉瓶,环视着这个被阵法保护得严严实实、灵气都经过梳理的院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在这里,我像一棵……长在崖缝里、习惯了风吹雨打、石砾磨砺的野草,忽然被挖出来,种进了最肥沃、最干净、浇水施肥都定时定量的暖房里。我知道这暖房珍贵,知道你是花了心思的,我……我很感激。可是,这野草它不习惯啊。它觉得憋闷,觉得手脚都被无形的规矩捆住了,它的根须找不到熟悉的、粗粝的土壤,它的叶子晒不到带着尘土气的太阳……它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失去那股子挣扎着也要向上的劲儿。”


    “我感觉到了,温言,”他看向自己的丹田位置,眉头紧锁,“我的丹,在这里,一天比一天更沉寂。继续这样下去,我怕……我怕不是它先枯竭,就是我先被这种无声无息的消磨逼疯了。”


    他说完了,微微喘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搬开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忐忑和不安。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温言,害怕从对方脸上看到失望、不解,或者那种你不识好歹的冷漠。他这番话,无异于否定了温言这几个月来为他营造的庇护所,否定了那些精心的安排和来之不易的资源。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兰草细长的叶子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


    温言感到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他付出了心力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但紧接着,那点不悦便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一种奇异的了然,一丝无奈的叹息,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平静却决绝的求助方式到来。


    温言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了那个装着上品凝神丹的玉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瓶身。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云实脸上,那里面没有审视,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专注,仿佛在仔细分辨云实话语里每一个细微的弦外之音。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种循循引导的平稳,“你觉得是这丹药的‘静’,这院子的‘安’,在消磨你?让你感觉……像离开了熟悉水土的草木?”


    “不,不是的,”云实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努力组织着更准确的言辞,“温言,安静和安全……这太好了。真的。我比谁都清楚,没有你给的这份安静和安全,我可能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绝对不是嫌弃这个。我感激……非常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帮他抓住纷乱的思绪。“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这里不好,是……是我自己不对。”他抬眼看向温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求助的意味,“就好像……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和这里太‘合拍’了,合拍到……我的‘那个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它都快睡着了,或者……在很温和地、慢慢地死去。”


    他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有些着急:“我不是说‘对’不好,只是……我的路,可能本来就不是一条‘对’的路。苏妄硬塞给我的这颗‘种子’,它需要的可能就不是肥沃平整的土壤,它习惯的就是乱石缝里那点勉强挤出来的养分,是风吹雨打逼着它把根扎得更深更歪……现在这样,什么都给得妥妥当当,它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长了,或者……懒得长了?”


    云实的比喻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质朴和笨拙。


    温言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实的脸。良久,温言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出手,动作自然而平稳地从云实微微攥紧的手边,拿起了那个玉瓶,将桌上的丹药一一收回。他的指尖擦过云实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云实,眼神深邃,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思量,有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云实话语里的全部信息,也在快速权衡着某些事情。


    “你的感觉,我明白了。”温言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沉凝,“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这里的问题。是路……可能一开始就没铺对。”他顿了顿,“通过正常流程为你洗白,看来希望确实渺茫。上面……顾虑很深,不是证据或说辞能轻易打动的。”


    他没有详述那些无形的阻力,但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实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温言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窒闷。


    然而,温言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提起了一口气。


    “但并非没有其他办法。”温言抬起眼,目光锐利而清晰,“你等着。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再想想别的路子。”他的语气并不轻飘,反而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可靠,“这套体系运行了这么多年,总有缝隙,有旧例,有可以……迂回操作的地方。只是需要更小心,更费些周章。”


    他看着云实眼中重新亮起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微光,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明确的承诺意味:“如果……如果真的能走通,把你从明面的麻烦里摘出来,哪怕只是换一种不那么显眼的监管方式,”他略微停顿,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到时候,我会引荐你,也会……带你回去。”


    “回去”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却重若千钧。那不是回这个小院,而是指向一个更正式、也更具有接纳意味的“去处”,或许是他的监察体系内的某个特殊编制,或许是其他相对宽松的监管环境,但无论如何,那意味着一种可能的“正名”,和在他羽翼之下的、新的安置。


    云实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那股淤积的焦灼和无处可去的迷茫,仿佛突然被这两句话凿开了一道口子,泄去了大半。


    他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一直攥着衣袖的手指也缓缓放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信任:“嗯。我……我等你的消息。”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立刻的行动,但这次谈话,却像一次无声的校准。


    那堵将他温柔禁锢的透明墙壁,似乎被自己砸出了一道裂痕,而温言没有选择修补,反而开始和他一起,从裂缝里窥探外面那个危险而真实的世界。


    打破这日益胶着状态的,是几乎同时到来的两个消息。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嘶哑。予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这次连翻墙的闲心都没了,直接拍的院门。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云实哥!温大人!纸鸢姐加急送来的!”予气喘吁吁,“北边那个管事,又来了!这次带了镇北侯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态度强硬了很多,说什么‘侯府采办,看上是你们的福气’,要查验全部织机,记录织工名册,还要见提供‘特殊丝线’或‘染料’的源头供货人!纸鸢姐借口供货人去南方探亲了,暂时拖住,但看样子拖不了多久!她说对方可能不只是想垄断生意,更像是在……‘找东西’!”


    温言先看了一眼云实手中的信,又看了看予的脸色,没立刻问,而是径直走到石桌旁,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瓷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咯”一声。


    “四明宗内部,刚刚开完闭门会议。”温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关于近期几起涉及‘灵力器物非法篡改及滥用的串联调查’,我被正式要求‘暂缓’,并将已收集的部分关键证据,移交给宗内‘稽古堂’复核。”


    “稽古堂?”云实茫然,心思还缠绕在纸鸢的信上。


    “一个名义上负责研究古代法术、处理历史遗留难题的冷僻堂口,”温言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实际上,常用来安置闲散人员,或者……处理一些不方便明面处置的‘麻烦’和‘敏感’事务。移交的理由是,‘调查方向可能触及某些传承久远的炼制古法,需由专业堂口鉴别,以免误伤友邦或古法传承者’。”他抬眼,看向云实,目光锐利如刀,“荒村事件的线索背后可能牵扯到的边境军械流转网络,还有你之前提到的、苏妄可能掌握的那些偏门炼制技术……所有这些线头,都被‘古法传承’这个袋子,一股脑装进去,然后打上了‘暂缓’的封条。”


    院子里一片死寂。予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温言带来的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灭了云实刚刚因那句“带你回去”而生出的些许暖意。体系内部的钳制,比任何外部的敌意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云实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纸鸢的信。信里描述的侯府管事和账房的强硬做派,与温言所说的“暂缓”和“古法传承”的说辞,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晦暗的关联。但……似乎又有点对不上。他皱起眉,努力思索。


    “他们要查丝线染料?织机工册?”云实抬起头,看向满脸焦急的予和闻声看过来的温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恐,反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冷静的奇异神色,“他们……没提那种搭着卖的布袋?”


    予被问得一愣,回想了一下,摇头:“信里没写!就说要查布料的源头!”


    温言目光一闪,已然察觉云实话语里的关键,快步走近,接过信迅速浏览。云实则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快速分析下去,语速平稳,却带着洞悉内情的笃定:


    “他们找错了。”云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响起,“坳子布能卖得好,是因为它结实便宜,织法有点我们白石坳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显得厚实耐磨些,仅此而已。它还是布,凡布。镇北侯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为这点特色大动干戈查源头,要么是底下人想揽功或拿捏商户的惯用手段,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要么,是他们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同’,但摸错了门路。真正不同的,是我让纸鸢搭着布匹、偶尔才拿出一个当添头的那种‘布袋’。那东西用的布一样,但‘做法’完全不同。”


    他看向温言,无需更多解释,温言已然明白。触及了凡人可用储物器物禁忌边缘的真正核心。侯府的人如果见识够,该追查的是那种神神秘秘、数量稀少的“布袋”从何而来,而不是大张旗鼓查一匹布的丝线染料。


    “他们都在找‘不对’的东西,”云实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温言,“侯府找的‘不对’,是以为布料里藏了宝贝。你的上头觉得‘不对’,是任何可能动摇他们觉得‘该怎样’秩序的东西,不管是荒村的邪术,还是……可能存在的、不一样的路。”


    温言走到他面前,拿走了他手里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放在石桌上。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沉静下来:“短期内纸鸢姑娘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生意上的麻烦不会少。我会设法递话,让那边不至于用太下作的手段逼迫。纸鸢聪明,只要咬死布料就是普通改良,源头已断,他们查无实据,时间久了,或许也就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实脸上,那里有清醒的认知,也有深藏的疲惫。


    “至于我这边的事……和你刚才说的感觉,或许真有关联。不是具体哪件事,而是一种……氛围。上面在收紧,对一切‘不合常规’的东西,容忍度都在降低。”他呼出一口气,“所以,我答应你的事,必须更快才行。常规的路眼看越走越窄,甚至要被堵死,我们得找别的缝隙。”


    “我明白。”云实点了点头,将那份荒诞的庆幸和后怕压回心底,“让纸鸢坚决撇清和任何‘特殊’的关系,布料就是布料。白石坳那边,也得统一口径。至于其他的……”他看了一眼温言,“我等你的消息。”


    最根本的,是这隐患源于他。只要那制作凡人可用储物袋的技艺可能性存在,且与他云实有关联的线索未被彻底掐断,类似的麻烦就可能如影随形。


    夜幕彻底笼罩了小院,星光黯淡。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暗流汹涌,而他们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已然被这暗流拍打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