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十二】
作品:《布袋尺》 晨光微露时,二人便出了栖霞镇。
温言依旧一身青衫,步履平缓,看着与寻常书生无异。云实则背着那柄用粗布仔细缠裹的柴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这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仆从,也非并肩,恰是个能随时护住前方,又能留意四周动静的距离。
“此去路途不短,不必如此紧绷。”温言侧首看他,语气平和,“寻常宵小,还近不了我的身。”
云实点头,却未放松。他不是不信温言的修为,只是习惯了。这些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卸下的。
头两日的路走得平静。官道宽阔,车马往来,偶有商队经过,见这一对修士打扮的旅人,多是远远让开,不敢叨扰。云实起初还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或劫匪,但行了大半日,除了几声鸟鸣风响,什么异常也无。
到了午后歇脚时,温言选了处溪边青石坐下,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玉壶,倒了杯清茶递给云实。
“尝尝,四明宗后山的春芽。”
云实接过,茶水温热,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他不懂茶,只觉得比自己在客栈喝过的任何茶水都清冽些。“好茶。”
温言自己也饮了一杯,望着溪水潺潺,忽然开口:“你那柄斧头,可否借我一观?”
云实解下斧头,递过去时说了句:“浸染过乱力,前辈小心。”
温言接过,却不急着解开裹布,只以指腹轻抚斧身,闭目片刻。
“果然。这乱力颇为奇特,不似寻常灵气暴烈,倒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睁开眼,将斧头递回,“你平日如何用它?”
“就……当寻常斧头使。”云实老实道,“劈柴砍树,偶尔遇上麻烦,便催动内里那股力,扰人心神。”
“仅此而已?”
云实点头。
温言沉吟片刻,道:“‘乱’为四交维度一侧,论理不该只有扰乱之效。你既已锚定此力,不妨试着更精细地操控。”他伸手指向溪边一株野花,“譬如,可否只让那花蕊颤动,而花瓣不动?”
云实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过往对敌,都是将“乱”力一股脑儿放出去,求个范围广、效果强,哪管什么精细操控?
他依言走到花前,凝神催动体内那股桀骜之力。异丹微颤,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自掌心溢出,飘向野花。花瓣纹丝未动,花蕊却猛地一颤——紧接着整株花“噗”地一声,从根茎处断裂,萎倒在地。
云实:“……”
温言却笑了。“第一次尝试,已算不错。至少你让花蕊动了,不是么?”
那笑容很淡,却让云实心头莫名一松。他蹲下身,看着那株可怜的花,若有所思。
“控制,比释放更难。”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若能做到收放自如、精细入微,你这乱灵根,未必逊于任何天灵根。”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颗石子投入心湖。云实默默记下,将斧头重新背好。
第三日晌午,温言抬首望了望天色,又瞥了眼身侧一路疾行却始终气息平稳的云实,面上掠过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他掐指算了算,声音依旧平和:“前方二十里处,似有座废弃庙宇。今日便在那边落脚吧。”
云实自然无异议。只是他察觉,温言说这话时,脚下那始终不疾不徐的步伐缓了那么一瞬。云实心头了然:这位造化期的大修士,怕是许久未曾用双脚丈量过这么长的尘土路了。御剑乘风,瞬息百里,那才是他们习惯的节奏。跟着自己这个不会御剑飞行、只能凭两条腿赶路的保镖,确实是委屈了。
抵达废弃庙宇时,连温言的眉梢都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庙是真破。门板早不知去向,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像缺了牙的嘴。殿内蛛网横陈,厚厚的积灰覆了满地,一脚踏进去,便能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正中那尊泥塑神像塌了半边身子,露出的草秸也蒙了灰,瞧不出原本颜色。几缕天光从破损的瓦顶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没有蒲团,没有净席,连块能直接坐下的、稍微干净点的石板都难找。
温言静静站在门洞处,青衫拂过门槛上堆积的枯叶,没有立刻进去。
云实没说话,只将背上的柴斧解下,握在手里。他先一步踏进殿内,靴子踩在积灰上。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庙后那片稀疏的林子,心里有了计较。
“前辈稍候,我去拾掇一下。”
他转身出了庙门,径直走向那片林子。选中一棵枯死的老树,抡起斧头便砍。斧刃劈入木头的闷响惊起了林间栖鸟,噗啦啦飞走一片。他动作麻利,几下便放倒枯树,又削去枝桠,将主干断成几截合用的木材,抱回庙前。
接着,他寻来些柔韧的柳条和细枝,就着殿前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手指翻飞,竟开始编织起来。温言起初只是静立旁观,待看出他是在编一张简陋却扎实的床架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云实做得专注。不多时,一张以粗木为框、柳条为屉的简易床榻便有了雏形。他将其搬入殿内,寻了处相对干燥、头顶瓦片还算完好的角落安置好,又出去抱回那几截木材。
这回,他并指虚点木材堆,指尖窜起一簇细小的、橙红色的火苗——那点微末的火灵根天赋,此刻用来引火倒是刚好。火苗落入干燥的木材中,很快燃起一蓬温暖的篝火,驱散了庙宇的阴冷潮气,也将飞舞的尘埃映照得愈发清晰。
火光跳跃间,云实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铺在了那张柳条床榻上,权当褥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一直静默看着的温言道:“前辈,可以休息了。床是简陋了些,总比直接坐地上强。”
温言的目光在那张铺着红白外袍的柳条床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火光旁那张小小的垫子上。
“你便睡那里?”
“嗯,我守前半夜,就在火边凑合一下就行。”云实答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温言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那柳条床边,指尖拂过充当褥子的外袍布料,触手略显粗硬,却浆洗得干净,甚至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极淡的气息,与这满是尘埃的破庙格格不入。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青衫外袍,整齐折好放在一旁,只着中衣,在那铺了褥子的柳条床上坐了下来。
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柳条承重微微下陷。比他惯用的玉床或云榻硬了不知多少,甚至有些硌人,但比起直接坐在积灰的地上,已是云泥之别。
殿内一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和残破的神像上,晃晃悠悠。
过了许久,久到云实以为温言已经调息入定,却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宇里格外清晰:“你……常如此?”
云实转头,见温言并未闭目,而是看着跳跃的火光,侧脸在明暗间有些模糊。
“嗯?”他一时没明白指什么。
“露宿野外,事事亲力亲为。”
“啊,”云实恍然,扯了扯嘴角,“习惯了。从前跟家里跑货,后来……到处躲藏,哪有那么多讲究。有片瓦遮头,有堆火取暖,就算好地方了。”
温言不再言语,良久,他才缓缓躺下,柳条床又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他身量比云实修长,这简陋的床榻对他来说有些短了,腿需要微微蜷着。他显然不习惯,躺下的动作有些慢,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在适应这种全然陌生的、粗糙的支撑。
庙外风声呜咽。云实坐在火边的垫子上,背脊挺直,耳听八方。前半夜的寂静格外绵长,只有柴火爆裂的轻响和风穿过破窗的叹息。
柳条床上,温言静静侧卧。床榻的硬度、身下粗布外袍的触感、空气中灰尘与柴火混合的气息,于他皆是陌生。他并未深眠,造化期的神识让他能清晰感知到庙内每一粒尘埃的浮动,以及火堆旁那个年轻人平稳而警惕的呼吸。
子时前后,庙外风声陡然转急,一阵穿堂风卷着夜寒灌入,篝火猛地一晃。云实下意识绷紧肩背,手已按上身旁斧柄。风过去,火苗重新站稳,但庙内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分。地上寒气透过简陋的垫子丝丝缕缕渗上来。
就在这时,柳条床方向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温言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青丝未束,披散在单薄的中衣上,有几缕滑过肩头。他没看云实,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侧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地上寒重。”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宇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出一点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与他平日滴水不漏的平稳不同,“后半夜气温更低,你那垫子挡不住。”
云实转头看他,一时没接话。
温言依旧没看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约莫一半的位置。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火堆旁的云实。火光在他深静的眸子里跳动,那目光很直接,没有命令,也没有施舍,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一起吧。”
三个字,不重,却不容置疑。
云实愣住了。他看着温言,看着那空出的一半床榻,看着对方在火光中显得比白日里松散、却依旧不容亵渎的姿仪。他张了张嘴,想推拒,话到嘴边却成了:“……前辈,这不合适。我习惯了。”
“既是保镖,”温言语气依旧平淡,却截断了他的话,“若冻病了,明日谁护我周全?”
理由给得冠冕堂皇,甚至有些刻意,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在摇曳的光影里,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于往日的东西。
云实哑然。他沉默片刻,终是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了过去。
柳条床在他坐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两人之间的空隙被填满。床榻狭窄,即便刻意保持距离,手臂、肩膀、腿侧,仍不可避免地隔着薄薄衣料挨蹭到。温言的体温偏低,带着那种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透过来,与云实身上火灵根带来的、更为暖融的温度悄然交混。
两人都平躺着,望着头顶蛛网横陈的破败梁木。谁也没再说话,呼吸却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变得异常清晰。温言的呼吸悠长而轻,云实则更沉一些。起初,两人都僵着身子,尽量不碰到对方,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收敛。
但疲惫和温暖终究是更强大的力量。庙外寒风呼啸,庙内这一隅被篝火余光温着的狭窄床榻,却渐渐滋生出一股抵御寒冷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云实先放松下来,他习惯侧睡,无意识地向热源的方向微微翻身,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温言垂在身侧的手背。
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异常鲜明。温言的手背微凉,皮肤细腻得不像练剑修道之人,而云实的手指关节粗粝,带着常年握斧的薄茧。
温言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动。
云实立刻僵住,屏住呼吸,以为冒犯了。可下一秒,他感觉到身侧之人原本紧绷的肩线,反而缓缓松了下去。那只被他碰到的手,也没有收回,就那样保持着原来的位置,仿佛默许了这无心的触碰。
寂静重新流淌,却与先前不同了。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张力,并非言语,也非动作,只是纯粹的存在与感知。彼此的体温,衣料的摩擦声,颈侧脉搏在寂静中的细微跳动,甚至发梢偶尔扫过对方肩膀的痒意……所有细微的感知都被放大。
云实闭上眼,试图入睡,却发现自己比醒着时更清晰地感知着身侧的一切。温言身上那股冷香,似乎随着体温的熏蒸,变得稍微暖了一些,丝丝缕缕缠绕过来。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绵长呼吸间,极其偶尔的、一次比一次更放松的细微吐息。
晨光未至,篝火将熄未熄,只剩暗红余烬时,云实先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并非篝火的余温,而是身后贴近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彻底翻过了身,面朝里侧,背脊紧贴着温言的胸膛。温言的手臂,竟自然地横搭在他腰侧,手掌虚虚拢着,并未用力,却是一个全然占有的姿势。温言的鼻息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碎发,均匀而绵长,显然仍在熟睡。
云实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根烧得厉害。他连呼吸都忘了,一动不敢动。身后之人的体温、气息、手臂的重量,所有感知炸开,清晰得令人心慌。温言的中衣衣料柔软,隔着一层,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膛平缓的起伏。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挪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体温太暖,那姿势……太让人贪恋这份陌生的安稳。就在他僵持的瞬间,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梦里抓握了什么,然后更自然地、松松地环住了他。
云实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温言醒了。
环在他腰侧的手臂缓缓收了回去。身后的体温也骤然远离。
云实立刻闭上眼,假装仍在熟睡,甚至故意让呼吸显得更沉长一些。他能感觉到温言坐起身的轻微动静,然后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温言轻轻下了床。云实听着那几乎无声的脚步走到火堆边,听着他重新引燃柴火的细微声响,才装作被动静吵醒,慢慢睁开眼,打着哈欠坐起身。
他看向火堆旁,温言背对着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新生的火苗。晨曦的微光与跳跃的火光一起,勾勒着他挺直的背影和披散未束的青丝。
“早。”云实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尽量自然。
温言拨弄火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他的回应传来,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日低沉了些许。
无人提及昨夜如何入睡,以及醒来时如何紧密相依。但庙宇清冷的晨光里,那堆新生的篝火旁,某种无声的、煨着余温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弥漫在每一寸欲言又止的空气里。
只是天气不寻常。乌云压顶,山风渐急,吹得官道两旁林木哗哗作响。温言抬头望天,掐指算了算:“午时前后有雨,且不小。我们找地方暂避。”
云实点头,加快了脚步。他虽不惧风雨,但温言这般人物,总不好让他淋成落汤鸡。
行至半途,雨果然下来了。起初只是淅淅沥沥,不过一刻钟便成了瓢泼之势。雨水如帘,遮蔽视线,官道很快泥泞不堪。云实从行囊中取出件油布披风递过去,温言接过披上,道了声谢。
“前辈,这样赶路太慢。”云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如我背您一程?”
温言失笑:“不必。我虽不善争斗,区区风雨还难不倒我。”
说着,他袖中飞出一枚玉符,悬于头顶三寸,洒下淡淡光晕,竟将雨水尽数隔开。
云实看得称奇,却也没多问。二人继续前行,只是速度终究受了影响。
将至荒村时,云实忽然停下脚步。
“有血腥气。”他低声道,手握上了斧柄。
温言也察觉了,眉头微皱:“不止血腥……还有股阴煞之气。这村子不干净。”
荒村依山而建,约莫二十来户,如今已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村口有棵老槐树,半边被雷劈焦了,张牙舞爪地立在那里,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血腥气是从村中传来的,混着雨水也掩不住。云实示意温言稍待,自己先一步踏入村中。
泥泞的村道上,倒着三具尸首。
看衣着是过路的商贩,死状极惨——不是刀剑所伤,而是被活活撕碎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内脏拖出老远,雨水冲刷下,血水汇成暗红的溪流。
云实蹲下身细看,尸首上残留着深深的爪痕,齿印,还有股熟悉的腥臇气。
“是妖兽。”他沉声道,“但不是影狼。爪印更深,齿痕更大,而且……”
他拈起一片碎布,上面沾着黏稠的黑液,散发着腐臭。
“这妖兽带毒。”
温言已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现场,脸色凝重。
“不止一头。至少三头以上,且不是寻常野兽——是被人驯养过的。”
“驯养?”云实心头一凛。
“嗯。你看这些爪痕的走向,虽看似杂乱,实则暗合围猎之阵。野兽捕食凭本能,不会如此有章法。”温言俯身,指尖虚点一具尸首颈部的伤口,“这一口咬在这里,是为断喉,一击毙命。寻常妖兽扑食,多先撕扯四肢,不会如此精准。”
云实细看,果然如此。这三具尸首的致命伤都在咽喉或心口,干净利落。
“是劫道的?”他问。
“不像。”温言摇头,“若是劫道,该取财物。你看他们行囊还在,虽散落,银钱货物一样不少。”他指向不远处一个翻倒的背篓,里面滚出几匹布料,在泥水中浸得污浊。
正说着,村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声音非人非兽,尖锐刺耳,穿透雨幕直刺耳膜。云实只觉脑中一嗡,眼前发黑,体内异丹竟随之躁动起来。
“守心!”
温言一声轻喝,同时袖中飞出一枚青色玉环,悬于云实头顶,洒下清辉。那尖啸的余波被清辉一照,顿时减弱大半。
云实喘了口气,心有余悸:“这是什么?”
“摄魂音。”温言脸色更沉,“此地不宜久留,速退。”
话音未落,村中破屋里窜出数道黑影。
那是五头形似山魈的怪物,通体黑毛,眼珠赤红,獠牙外露,四肢着地奔行如飞。它们身上都套着破烂皮甲,颈间系着锈迹斑斑的铁环——果真是被人驯养过的!
五头山魈呈扇形围上,喉中发出低沉的呜咽,赤红的眼死死盯着二人,涎水滴落,在泥水中呲呲作响,竟有腐蚀之效。
“前辈退后。”云实一步踏前,挡在温言身前,斧头已然出鞘。
这次他没再试探,体内“乱”力全力催动,异丹震颤间,一股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五头山魈同时身形一滞,眼中红光涣散,攻势顿缓。
云实身形如电,直扑为首那头最壮硕的山魈。斧刃未至,乱力先到,那山魈只觉脑中嗡鸣,眼前景物扭曲,待要挥爪格挡时,斧刃已至颈侧。
“噗嗤!”
黑血喷溅,山魈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其余四头这才回过神,厉啸扑上。
云实不退反进,斧随身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这一斧不求力大,但求乱力尽数灌注。斧风过处,四头山魈同时感到心烦意乱,爪击扑咬竟失了准头,彼此碰撞,乱作一团。
好机会!
云实眼中寒光一闪,斧刃连斩。“噗噗”两声,又有两头山魈毙命。余下两头见势不妙,竟转身欲逃。
“留活口!”温言忽然出声。
云实闻言,斧势一变,改斩为拍。斧背重重砸在一头山魈后脑,它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另一头却已窜出数丈,眼看要没入雨中。
温言袖中飞出一道青索,如灵蛇般追上,将那头山魈捆了个结实,拖回面前。
战斗不过十息,五头山魈三死两擒。
云实持斧而立,呼吸微促。方才一战他全力施为,对乱力的掌控又有精进,已能同时影响四头妖兽的心神。只是全力催动下,体内异丹又隐隐作痛。
温言走到那头被敲晕的山魈旁,俯身查看它颈间铁环。铁环锈蚀严重,却仍能看出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果然是驭兽环。”他脸色沉了下来,“此物不对劲。”
云实也凑过来看:“前辈是说,有人在此驯养妖兽害人?”
“不止害人。”温言指向村中深处,“你听。”
雨声中,隐约传来更多呜咽低吼,此起彼伏,不下十数道。
云实心头一沉:“还有更多?”
“怕是整座村子都已成了妖兽巢穴。”温言起身,望向村中那些破败屋舍,“这些山魈不过是看门的,里面必有主事之人。”
正说着,那头被青索捆住的山魈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眼中红光大盛,口鼻中溢出黑血,气息急速衰弱。
“不好,它要自绝!”温言急掐法诀,一道清辉打入山魈体内,却已晚了。那山魈浑身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再看地上那头被敲晕的,竟也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禁制反噬。”温言收回青索,脸色难看,“驭兽环中设了禁制,一旦妖兽被擒,禁制便会触发,夺其生机。好狠辣的手段。”
云实看着地上五具妖兽尸首,心中寒意渐生。驯养妖兽,设禁制灭口,这背后之人行事周密狠毒,绝非寻常匪类。
“前辈,此地凶险,不宜久留。不如绕道?”
温言的目光却凝在妖兽颈间那锈蚀的铁环上,没有立刻回答。雨水顺着他清俊的侧脸滑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指仔细抹开一枚铁环上最厚重的锈斑,露出底下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印记——一个规整的、代表官方核准的符文烙印,旁边还有一组小小的编号。
“不对。”他站起身,声音比雨声更冷,“这是官制的‘驭兽环’,有登记烙印和编号。北地三州,凡驯养有阶妖兽用于矿道勘探、险地运输或边境巡防,皆需向‘灵兽监’申请报备,领用此环,以防妖兽失控,也便于追责。”
云实一愣:“官制的?那这些……”
“要么是持有人违背律令,私自用于害人。”温言顿了顿,目光投向村中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暗,“要么,就是环本身出了大问题,导致驯兽反噬,杀了主人,甚至……杀了所有能杀的生灵。”
他直起身,指尖微动,一枚小巧的玉质官印在掌心浮现,散发出微弱的、与那铁环上官方烙印同源的灵力波动。
“我是四明宗派驻北地协理庶务的监察使,按律,发现登记在册的驭兽环异常、尤其是可能引发大规模伤亡时,需即刻核查并上报灵兽监及当地镇守府。”他看了一眼云实,话锋微转,“此地若真有朝廷官员在管,不该是这般死寂景象。若无人在管,则是严重失职,我更需查明原委,留存证据。”
云实立刻明白了温言的潜台词:如果上报,天衡宗作为北地魁首,必然第一时间接到协查通报并派人前来。而他云实,正是天衡宗缉令上的要犯。
而温言没有立马上报。
“……”云实喉头有些发紧。
温言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此事既被我撞见,于公于私都需查个明白。于公,是我的职责;于私……”他再次看向云实,“你既随我同行,此事或许也与你我之后的路径有关。弄清根源,方能规避后患。”
他收起官印,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留影玉简,开始冷静地记录现场:妖兽尸首、铁环特写、周围环境、残留的血迹与打斗痕迹。他的动作迅捷而专业,每一个角度都确保信息完整。
“跟我进去看看。”做完初步记录,温言当先向村中走去,“若真有朝廷命官在此却玩忽职守,乃至同流合污,我需拿到确凿证据。若只是意外或技术纰漏……”他眼神微冷,“也得弄明白是怎么出问题的。”
云实握紧斧柄,快步跟上。
越往深处,血腥气越浓,但奇怪的是,始终没有活物的气息,也没有新的妖兽扑出。只有大雨冲刷着更多凌乱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一些屋舍的门窗上有猛烈的撞击和爪痕,仿佛里面的人或兽曾疯狂地想逃出来。
祠堂的大门洞开,黑暗浓稠。温言在门前停下,袖中滑出三枚玉符,不是攻击法器,而是散发出稳定白光的照明符,缓缓飞入祠堂,驱散了门口的一片黑暗。
光亮所及,景象触目惊心。
祠堂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此刻却宛如炼狱。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下十具尸首,有人,也有更多山魈妖兽。人类的尸首穿着两种服饰:一种是粗糙的皮甲,像是护卫或驯兽师;另一种,赫然是底层官员的皂色公服!而妖兽尸首的死状更为诡异,不少是互相撕咬致死,颈间的铁环有的碎裂,有的则闪烁着不稳定的、邪异的红光。
在祠堂最深处,有一座已经停止运转、符文黯淡的简陋石台,看起来像是某种控制或通讯法阵的基座。石台旁,倒着一具身穿青色官袍的尸首,官袍胸前绣着代表灵兽监下属豢养使的獬豸纹。此人死状极惨,胸口被洞穿,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枚已经碎裂的深蓝色玉环——那正是驭兽环的控制核心母环。
温言快步上前,无视血腥,先以留影玉简多角度记录现场,尤其是那官袍尸首、母环以及满地混杂的人兽尸骸。然后,他才小心地俯身,检查那枚碎裂的母环。
“母环被强行篡改过。”他很快得出结论,指尖凝聚一丝灵力,点在碎裂处,“内部引导妖兽心神的安神符文被逆向刻画,变成了嗜血狂乱的邪咒。不止如此,还叠加了某种极端强制的爆血禁制,一旦触发,妖兽便会狂性大发,不分敌我攻击周围一切活物,直至精血燃尽或被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蓄意破坏。而且手法相当专业,非一般人能为。篡改者深谙官方驭兽环的炼制原理,才能如此精准地逆转核心符文。”
云实看着满地尸首,背脊发寒:“是有人要害这村子里的官员和驯兽师?”
“恐怕不止。”温言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祠堂,“若是针对个人,不必大费周章篡改所有子环。看这规模,此人是要让这里所有的驯养妖兽彻底失控,制造一场无差别的屠杀。目的……或是灭口,或是试验,或是制造混乱。”
他走到石台边,检查了一下:“通讯法阵被毁坏了,是人为破坏。这里的人最后都没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两枚式样不同的传讯玉符。一枚通体青色,纹路雅致,是四明宗内部的紧急通讯符;另一枚则是玄底金纹,透着官家的威严,是直达灵兽监与北地镇守府的官方法器。
他先激活了那枚青色玉符,快速以神念录入信息:“北地栖霞镇西南约二百里,无名荒村,发现灵兽监登记驭兽环(编号自甲丑七十三至甲丑八十九)大规模异常,母环被恶意篡改,引发妖兽反噬,现场无人生还,包括一名豢养使及多名吏员、驯兽师。疑为针对官制驭兽体系的蓄意破坏,恐有蔓延风险。我已留存影像证据,正做进一步探查。涉事地临近天衡宗辖界,建议即刻通传各宗及各州府加强戒备,彻查近年同类驭兽环流向。温言禀。”
发送完毕后,他看向那枚玄金玉符,又看了一眼云实,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将其激活,录入的信息更为正式简洁,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现场证据已获取,并请求灵兽监立即启动紧急预案,协查所有同期出库的同类驭兽环。
做完这一切,温言收起玉符,对云实道:“消息已送出,但宗门和官府调集人手、核实信息、做出反应需要时间。既然通知了天衡,我们就不能继续查了,需要赶紧离开。”
二人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沿原路退出祠堂,冒着未停的冷雨,以最快速度远离了那片充满死亡与阴谋的荒村。直到确认身后那片死寂的轮廓彻底被丘陵与夜雨吞没,他们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寻到能暂且容身的凹陷。
温言迅速布下简单的隔绝气息的障眼法,云实则默默捡来些未被雨淋透的枯枝,用那点微末的火灵根天赋费力地点起一小簇可怜的火苗。火光勉强驱散些许黑暗和寒意,映照着两人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身上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带来黏腻的不适,但比这更让云实感到如鲠在喉的,是祠堂中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残留——冰冷、狂暴、充满恶意的乱。与他体内那股虽桀骜却已渐渐熟悉的力量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像是清澈的溪流与污浊毒沼的区别。
“是乱力。”云实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没看温言,盯着跳跃的火苗,“改环的手法……他们把乱……注进了环里,逆转了符文。”
他自己就是乱灵根,苏妄是玩弄序乱的高手,如今又出现用乱力害人、酿成如此惨祸的勾当。这力量仿佛天生就与阴谋、混乱、不祥捆绑在一起。
温言正拧着衣摆的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向云实绷紧的侧脸,火光在那上面投下晃动的阴影。
“嗯,我察觉到了。”温言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大波澜,“乱是四柱维度之一,本身并无正邪,如同水火。火可烹食取暖,亦可焚屋伤人。此次之事,是有人以乱力为工具,行邪祟残忍之举,其罪在施用之人,而非乱力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在朝廷和多数正统宗门看来,乱力因其特性难以约束、易生变数,确实多持审慎甚至排斥态度。规训乱灵根修士的条例也远比其它灵根严苛。这是现状。”
云实的心微微下沉。果然,连温言也这么说。他想起天衡宗测出他灵根时那些弟子惊讶又带着疏离的眼神。
但温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
“但审慎排斥,与全盘否定、视若洪水猛兽,是两回事。”温言将拧过的外袍搭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动作依旧带着那股子习惯性的规整,“律法规条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所见过的卷宗里,也有修乱力者,凭借对混乱与秩序的独特理解,于侦缉、破障、甚至某些特殊救治中建下奇功。关键在于掌控与心性。”
他抬眼,目光落在云实脸上,清澈而直接:“你与祠堂里那股充满恶意的残留,完全不同。你的乱,是在绝境中为自己劈出生路的力量,是守护家人、不忘旧友的依仗。我看得到。”
云实猛地抬头,撞进温言平静却笃定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敷衍的安慰,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云实喉咙有些发堵,那些因为灵根而生的隐秘自卑与不安在这目光下似乎被熨平了些许。他撇开视线,低声道:“我只是怕……前辈是朝廷的人,见多了规矩,会不会也觉得……我终究是个麻烦。”
“麻烦?”温言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些许夜雨的寒凉,“你若是麻烦,今日我便不会在此。我看中的,正是你这股在规矩边缘也能站稳、在绝境里也能开出路来的劲儿。至于灵根,”他语气转为务实,“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力量的源头,也是你将来立身的根基。若因它而生非议,用实事去堵住那些嘴便是。”
他拿起树枝拨了拨火,让火烧得更旺些。“此案我已详尽上报,证据确凿,涉及官制法器流通与黑市匠师,必定会立案严查。待我们到了京城,我会将此事首尾厘清呈报。而你,”他看向云实,“作为现场第一见证者,又能提供独特视角。待你身份之事妥善解决,若你实在在意,甚至可以申请参与后续协查。”
温言的话为云实勾勒出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光明的可能性。云实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木头气息的空气,感觉胸膛里那股憋闷感舒缓了许多。他看向温言,火光在那张清俊的脸上跃动,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与可靠。
“我明白了,前辈。”云实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踏实,“先到京城,一步步来。”
……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转晴,路途也平顺不少。二人脚程本就不慢,加之离帝国中枢愈近,官道修筑得愈发宽阔平整,沿途驿站村镇也稠密起来。风尘仆仆多日,终于远远望见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规模远超沿途任何城镇的连绵屋舍轮廓,人烟气息隔空传来,嘈杂中透着勃勃生机。
那是一座大型的集市,依托交通要道自发形成,虽无城墙,但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旗幡招展,车马行人川流不息,俨然一座繁华边城。到了这里,离真正的京城便只剩下数日路程了。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集市,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贩夫走卒的吆喝、灵兽坐骑的嘶鸣、铁匠铺叮当的敲打、茶馆酒肆飘出的食物香气……混杂着泥土、牲口和各类药材矿石的复杂气味,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活力。云实下意识地护在温言身侧半步,目光警觉地扫过熙攘人群。这里人多眼杂,是藏身的好地方,也容易滋生事端。
温言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某些挂着特殊标记的店铺或行人服饰上的纹章时,会微微停顿,似乎在心中默默核对信息。他并未急于寻找客栈,而是带着云实看似随意地在主要街道上穿行,熟悉环境。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挤满人的小吃摊时,云实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手正以极快的速度,灵蛇般探向温言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储物囊袋——那里除了些许杂物,主要放着温言的钱袋和一些紧要却不便收入体内的低阶信物。
几乎是本能反应,云实手腕一翻,后发先至,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手腕。入手处骨骼硌手,没什么力气。
“哎哟!”一声痛呼响起。
云实拧着对方手腕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或许还小些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枯枝草草束着,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见多少惧色,反而嚷嚷着:“松手松手!疼!我就想拿个饼子!”
云实皱眉,看向他另一只手,空空如也,并非持有利器。他又瞥了一眼小吃摊,热腾腾的炊饼香气正浓。温言此时也已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青年脸上,又扫过他破烂的道袍和空空如也的双手。
“先放开他。”温言对云实道。
云实松手,但仍紧盯着青年。那青年揉着发红的手腕,嘴里吸着凉气,眼睛却在温言和云实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温言那身料子寻常却异常整洁的青衫上停了停,然后垮下肩膀,耷拉着脑袋:“对不住,真人……我、我太饿了,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看见您……觉得像有钱的好心人,就、就鬼迷心窍……我没想偷钱,真的,就闻着饼香……”
他说着,肚子还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嘈杂背景音里都清晰可闻。
温言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小吃摊前,买了三个刚出炉、撒着芝麻的厚实炊饼,又让摊主用油纸包了一大块酱肉。他走回来,将食物到那青年面前。
青年愣住了,呆呆看着眼前的食物,又抬头看看温言平静无波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去接。
“吃吧。”温言道。
青年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把抓过饼和肉,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起来,吃相极为狼狈,几口下去就被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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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伸脖子。云实默默递过去自己的水囊,青年接过去猛灌几口,才喘过气来,脸上因急促进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待他吃得稍慢些,温言才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你是修士?”
青年噎了一下,胡乱点点头,含混道:“以前……算是吧。”
“哪个门派的?”
青年吞咽的动作停了,眼神闪烁一下,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两仪相生殿。”
云实眉梢微动。两仪相生殿,与天衡宗齐名的北地大宗,以阴阳调和、四柱平衡之道著称。
温言脸上并无意外,继续问:“既是两仪相生殿弟子,为何流落至此,行此……之事?”
青年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饼,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似乎吃饱了有了点力气,也破罐子破摔了,盘腿往地上一坐,竟带出点混不吝的架势。
“嗨,别提了。被赶出来了呗。”青年撇撇嘴,“说我‘灵觉愚钝,于探查感应一道毫无天赋,不堪栽培’。”他学着某种严肃腔调,随即又垮下脸,“其实就是嫌我笨,完不成他们派的那种偷鸡摸狗……呃,是那种需要潜入、感应、搜集情报的精细活儿。我试了几次,每次都搞砸……殿里不养闲人,尤其是我这种……关系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爹……是殿里一位执掌长老的远房表亲的连襟……反正拐着弯算有点关系。本来指望我进去混个出身,结果我太不争气。与其在里面碍眼,不如自己识相点出来。”
“出来之后呢?如何称呼?”温言问。
“啊?哦,我叫予,给予的予。”予挠了挠头,“出来之后……不知道啊。钱花完了,啥也不会,最后就只能这样了。”他指了指自己破旧的道袍。
云实和温言对视一眼,听明白了。这不是被严厉惩戒后逐出山门,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劝退。一个没什么修行天赋、也无心于此的仙二代,被塞进大宗门,发现实在扶不上墙后,又被体面地请了出来。予本人对此似乎并不十分痛苦,更多是茫然和一点被戳破面子的羞恼。
“那你出来之后,有何打算?”温言问。
“打算?”予挠了挠头发,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家里……那边是回不去了,丢人。本来想着自己闯荡,结果发现除了在殿里混日子学的那点半吊子感应术啥也不会。钱花完了,想去给人当护卫吧,人家嫌我修为低微还没经验;想去店铺当伙计,人家又嫌我笨手笨脚……最后就只能这样了。”
“不是天生愚钝,”温言忽然道,语气平淡却肯定,“是懒散惯了,无人逼迫,也未找到真正想做的事。灵力运转虽有滞涩,但根基尚在,只是荒废了。”
予眨眨眼,没反驳,嘿嘿笑了两声:“真人您说得对。我就是被惯坏了,以前觉得什么都有人安排,不用自己动脑子。现在没人管了,才发现自己真是个废物。”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甚至带着点自嘲,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温言看着他,沉吟片刻,道:“我们正要前往京城。你若暂无去处,可与我们同行一程。京城机会多,或许能有适合你的活计。”
予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搓着手:“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我啥也不会,还差点偷了您东西……”
“无妨。”温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路上多个人,多双眼睛。到了京城,你再自行决定去留。”
予看看温言,又看看旁边一直沉默但气息沉凝的云实,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对着温言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虽然姿势不太标准:“那、那就多谢真人收留!路上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您尽管吩咐!我、我力气还是有一把的!”
就这样,前往京城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予很快便展现出他混迹市井的本事。找客栈、谈价钱、安排伙食,甚至向店家多要一盆热水这类琐事,他都办得利索周到,脸上总挂着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笑容,嘴也甜,几句话就把掌柜和伙计哄得眉开眼笑。他与温言走在一处时,似乎也总能找到话题,从集市上见闻的趣事,到对京城风貌的猜测,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修行界逸闻,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引得温言偶尔也会应和几句,气氛竟比之前只有云实和温言两人时要活络许多。
温言选了间干净但不算奢华的客栈,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他对予道:“你单独一间,便于休息。”又看向云实,语气如常:“云实也早些休息。”
安顿下行李,温言便领着予去了附近的成衣铺,予需要从头到脚收拾一番,这无可厚非。云实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看着温言细致地帮予挑选合身的布衣鞋袜,予则笑嘻嘻地试穿,不时说些俏皮话,温言虽话不多,却也耐心应着。
待予买齐东西,温言付了账,予抱着新衣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温言这才转向云实,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浆洗发白、一路风尘的旧衣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云实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低声道:“前辈,我先回客栈打点热水。”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走了。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没叫住他。予在旁边浑然不觉,还在兴高采烈地比划新衣服。
回到客栈,云实自己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他打了水,慢慢擦洗一路的风尘,听着隔壁予房间里传来的、隐约的哼歌声和收拾东西的动静,再远处,温言房里静悄悄的。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在独自一人的安静里,慢慢沉淀下来,不再那么尖锐,却更加清晰。
他擦干手,走到窗边。客栈楼下的街道灯火朦胧,人流依旧。予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局促和笨拙。温言对予的照顾周到而自然,那是他温言一贯的处事方式,或许对自己也曾如此,只是自己当时满心戒备与算计,未曾像予这般坦然受之,也未曾……这般“像样”。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是有细小的沙砾硌在胸口,不疼,却挥之不去。他原本以为……温言待他是有些特别的。那种跨越了身份修为差距的耐心指点,狭窄床榻上无声的体温与气息……都让他产生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隐秘的期冀和暖意。他觉得,自己在温言眼里,或许不只是个有用的异数。
可现在,予出现了。这人虽然落魄,言谈举止间却仍带着大宗门出身的某种落落大方,接受好意时坦然,与人交往时热络,就连那点油滑和混不吝,都显得自然不惹厌。和自己这个从小在布料堆和算计里打滚、习惯了警惕和衡量、连接受一点帮助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代价的野路子比起来,予显然更……更像那么回事。更配站在温言那样的人身边说笑。
夜色渐深,客栈房间内只余一盏油灯散着昏黄的光。予早已在自己的房间安歇,温言也回来了。
云实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温言坐在桌旁,并未调息,也未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云实略显紧绷的侧脸上。油灯的光将他长长的睫毛投影在眼下,显得目光格外沉静,也格外具有穿透力。
“云实。”温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清晰无比。
云实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起眼:“前辈?”
“你心里有事。”温言用的是陈述句,并非疑问。
“……没有。”云实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有些干,“只是有些累了,路上想的事多。”
“路上想的事,包括看着我给予买衣服,然后自己默默走开?”温言的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再给他闪躲的余地,“云实,你若连实话都不肯对我说,到了京城,诸多关节,我又该如何帮你?”
云实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确实需要温言的帮助。这份依赖让他此刻的沉默显得可笑又脆弱。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些混杂的、难以启齿的情绪堵在那里。
温言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但那平静的目光却仿佛有重量,压得云实不得不开口。
“我只是……”云实深吸一口气,避开了温言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觉得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予他……他接受什么都那么坦然,说话做事也大方。我……我却总是在心里掂量,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显得……”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上不得台面”这几个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还有呢?”温言问,似乎并不意外。
云实沉默了片刻,像在梳理一团乱麻:“还有……担心家里,担心纸鸢那边会不会因为我惹上麻烦,担心荒村那个案子会不会有后续,更担心自己这点修为,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洗白身份更是遥遥无期……”他越说越快,这些确是他心底实实在在的焦虑,但说到最后,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最深处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游移,“还有……还有一部分,我……”
他停住了,像是在悬崖边勒马。
温言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看来你不仅在意前途,也在意我是不是‘重点关照’你?”
云实猛地抬头,撞进温言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似乎能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照得无所遁形。他脸上发热,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温言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修为、地位、阅历皆是云泥之别。因为差距太大,以至于我时常难以分辨,靠近我的人,所求究竟为何。人性趋利,我见过太多,无非是想要些好处、庇护、或是一条捷径。你现在说的话,我也未必能全信。”
“但是,”温言话锋忽然一转,那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东西,“此刻,在这里,我只是想听你说句实话。抛开所有算计、权衡、利弊,你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到底是什么?”
这近乎直白的追问,撕开了云实最后的防护。他怔怔地看着温言,在那双眼睛里,他似乎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公务性温和的、更深邃的专注。这不是上位者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等待。
他忽然就不想再闪躲了。
“我……我不知道。”云实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豁出去的坦诚,“一部分,确实是因为我自己在这里放不开,羡慕予的坦然。一部分,是焦虑家里、案子、还有我自己这不上不下的修为和身份。但还有一部分……”他闭上眼,像是要把最后那点羞耻也碾碎,“……就只是……单纯的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再理会我。”云实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温言,不再回避,“就像今天你自然地去照顾予那样,以后也会更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到别处。我担心,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些差距,如果你不能给我任何好处,我这份担心……依然存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粘稠的寂静。
温言没有立刻说话。他依旧那样坐着,目光却像被钉在了云实脸上,不再是平日那种隔着距离的平静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近乎贪婪地读取着云实所有细微的表情——那颤抖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眼睛里,不再掩饰的、笨拙又滚烫的在意。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涟漪,从温言心湖深处某片他以为早已冰封的区域荡开。
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并未消失,反而慢慢加深,化作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温度的浅笑。不是公务性的温和,而是某种被打动后的、真实的愉悦。这愉悦让他整张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将这三个字说得格外慢,格外沉,仿佛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过。
他缓缓倾身,向云实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这个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安全的距离,温言的目光锁着云实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那么,现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眼中那点愉悦的光芒微微闪烁,“还怕吗?”
云实完全僵住了。温言的靠近、气息、还有那低语中毫不掩饰的探寻与某种近乎纵容的意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卷入其中。他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点豁出去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温言,望进他深不见底、却不再冰冷的眼眸里。
温言没有退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维持着这个略显亲昵的倾身姿态,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云实罕见的、全然失措的模样。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变得稠密而滚烫,每一寸都浸满了未尽的言语和呼之欲出的东西。油灯的光将两人几乎重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
这份寂静不再令人不安,云实的不是滋味在这令人窒息般的靠近和注视下,早已被冲刷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战栗。
温言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慌乱,那愉悦的笑意更深地浸入眼底。他知道自己有些逾矩了,但这感觉……不坏。
云实的喉咙干得发痛,试了几次,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前辈……”
这一声称呼,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生疏又怪异。
温言似乎轻笑了一下,气息极轻地拂过。他终于稍稍向后,拉开了寸许距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略减,但目光依旧锁着他。
“现在知道叫前辈了?”温言的语调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平稳,却浸着未散尽的温缓,像冰层下流动的暖水,“方才剖白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礼数?”
云实脸上滚烫,狼狈地低下头,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眼偷瞥他。温言脸上那点笑意未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让他心跳得更乱。他忽然意识到,温言是故意的。故意靠近,故意用那种眼神看他,故意搅乱他一池心绪。
“……是您让我说实话。”云实闷声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豁出去的倔强。
“是,我说的。”温言从善如流,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点,那是一个放松又带着思考意味的小动作,“所以,你的实话,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云实紧握的拳和低垂的眼睫上扫过,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云实,看着我。”
云实挣扎了一瞬,终究还是慢慢抬起了头。
“差距是存在的,我不会否认。我能给你的帮助、庇护,甚至你担心的‘关注’,都建立在这差距之上。”温言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云实心湖,“但这份心思,与这些无关。它属于你,也只关乎你我之间。我无法承诺永远将你置于首位,那既不现实,也非你真正所需。但我可以告诉你,今日你所言,你所虑,你所惧……我记下了。你在我这里,并非随时可以替代的‘众人之一’。”
这份承诺像定心锚一样,稳住了云实翻腾的心绪。温言没有嘲笑他的痴心妄想,没有轻佻地给予无法兑现的保证,而是承认了他的感受,并给予了力所能及的、郑重的回应。
那空落落的感觉,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填上了某种实在的东西。不是虚妄的幻想,而是一种被看见、被慎重对待的安心。
云实望着温言近在咫尺的、神情专注的脸,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慌乱和悸动,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股温热的、缓缓流动的暖意。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却平稳了许多。
温言看着他渐渐松弛下来的肩膀和眼中重新凝聚的焦点,眼底那抹愉悦终于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平和。他直起身,彻底恢复了两人之间平常的距离,但气氛已然不同。那层无形的、因差距和猜疑而存在的薄冰,似乎在刚才的对话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夜很深了。”温言看了一眼窗外的浓黑,“明日还要赶路,休息吧。”
云实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沉浸在自我较劲的思绪里。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自己的铺位上。房间里重新被寂静笼罩,但这份寂静不再冰冷难熬。
隔壁予的房间毫无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云实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另一张床上,温言舒缓悠长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一种无形的陪伴,熨帖着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心。
他不再去纠结“特别”与否,也不再焦虑那巨大的差距。温言说得对,有些心思,属于自己,也只关乎彼此之间。至少今夜,他掏出了那颗忐忑的心,而对方,稳稳地接住了。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云实模糊地想,前路或许依旧莫测,但身边有这样一个能让他说出“害怕”、并且认真回应这份害怕的人同行,似乎……真的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夜色温柔,包裹着客栈中这间不再寻常的客房,也将两颗在漫长孤寂后,偶然靠近、试探触碰的心,轻轻拢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