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十六】2

作品:《布袋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实在温府的生活,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井然有序的正常包裹着。温言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开始带着他在府内走动,熟悉各处院落、库房,认识几位管事。


    温言语气自然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云实,我弟弟。他初来京城,诸事不熟,你们多照应。”


    “弟弟”。这个词从温言口中吐出,那么顺畅,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可每一次听到,云实的心都会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混杂着无措与酸涩的悸动。尤其是当下人们,无论是年长的管事福伯,还是洒扫的年轻小厮,都恭敬地垂手唤他“云实少爷”时,那种不适感几乎要冲破他的镇定。


    “叫我云实就好。”他总会忍不住纠正,声音干涩。对方往往露出训练有素的、略带惶恐又恰到好处的笑容,应一声“是”,但下一次见面,那声“少爷”依旧如影随形。


    这声“少爷”,听着比“通缉犯”还让人心慌。云实走在铺着平整青石板的回廊下,看着雕花的窗棂、庭院里精心打理的名贵花木,心里沉甸甸的。我算什么少爷?不过是个借了光的泥腿子,侥幸没死在荒郊野外,如今踩在别人的云端上,脚下虚浮,头重脚轻。他穿着温言为他备下的、料子柔软舒适的衣裳,却总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勒在身上,提醒着他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温言对他的安置,远不止一个栖身的院落。几天后,温言将他带到温府西北角一处原本用作杂物库房的独立小院。院门推开,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崭新的、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工具架和材料柜,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东西:一侧是云实熟悉的纺锤、梭子、各色丝线棉麻、染缸、熨斗、大小剪刀、顶针,甚至还有一架半新的织机;另一侧,则是云实较为陌生的、闪烁着金属或玉石光泽的物件——刻刀、錾子、不同硬度的灵性石料坯子、用于稳固和微调的简易阵法盘、几本明显是基础炼器入门和常见低阶符文图谱的崭新书册。


    “这里僻静,不会有人打扰。”温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和如常,“我知道你原来的本事在布料上,但修行路上,很多道理相通。你可以在这里慢慢摸索看看。缺什么材料,或是想找什么书,直接告诉福伯,或者找我。”


    云实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工具是顶好的,材料是齐全的,书册是崭新的,连空气中都没有陈年杂物库房惯有的霉味,只有干净的木头和纸张的气息。这大概是任何一个像他这样出身、又对“制造”有点想法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欣喜,不是跃跃欲试,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债务。沉甸甸的、肉眼可见的债务。这每一件工具,每一匹好料,每一本他可能根本看不懂的书,都在无声地增加着那份他欠温言的、永远也算不清的“账单”。温言越是这样不求回报地给予,他越是感到惶恐,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升高的悬崖边,脚下却只有流沙。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太……破费了。”


    温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自家地方,闲置也是闲置。能用起来就好。别想太多,就当是个让你自在些的窝。”


    他语气随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窝太精致,太周全,周全得让云实无处安放他那份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他又开始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带着赎罪意味的方式使用这里的一切。他熬夜,在灯下细细地画图,反复拆改。这一次,目标不仅仅是舒适与合身。温言给他的那些关于基础炼器、符文、灵力导引的入门书册,他囫囵吞枣地看,许多术语原理依旧云里雾里,但某些感觉却和他摸索储物袋、缝制法衣时的体验隐隐重合。


    云实坐在灯下,指尖捻着那掺了静心草纤维的丝线,闭眼感受着其中微弱的宁定气息。


    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带有微末灵性特质的材料了。给温言做法衣时,他就试过好几种据说有助宁神或灵力亲和的辅料。结果有好有坏:有些料子的所谓特性微乎其微,掺进去跟普通丝线没两样;有些则太过活泼,不仅无法与他试图引导的灵力纹路配合,反而会干扰整体结构的稳定,让辛苦绣好的阵列效果大打折扣。


    这次温言给的这批混了静心草纤维的料子,品质明显好得多。那股宁定感虽然微弱,却清晰、稳定,与丝棉基底融合得也好,没有明显的冲突感。这让云实心里有了底,至少材料本身的基础是扎实的。


    他铺开料子,手指轻轻拂过表面。之前做法衣,他是在成衣的内衬上,用针线配合自身灵力,绣出一个个功能明确的阵列。


    这次,他萌生了一个有点不同的念头。既然这料子本身的宁定感就来自纤维,能不能不靠外加的、独立的阵列,而是直接在这料子本身的肌理里做文章?让这种宁定感,从布料内部被更有效地引出来,或者……养在里面?


    这个念头让他来了精神。他重新捻起丝线,这次不仅仅是感受,而是尝试着将自身灵力顺着指尖,极其缓慢地沁入几根静心草纤维中。他发现,当他的灵力以一种非常平缓、带着轻微接纳与引导意味的节奏与纤维接触时,那股宁定感似乎会被略微地唤醒和抚顺,变得更加清晰、柔韧。反之,如果灵力稍显急躁或带有强制性的刻画意图,宁定感反而会收缩、滞涩。


    他开始在巴掌大的一小块料子上做更细致的尝试。他不再预先设计复杂的“阵列”图样,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布料本身的经纬交织点上。他尝试用那丝独特的灵力作引子,在几个关键的经纬节点上留下极其微弱的、带有安驻与联通意味的印记。


    然后,他用掺了同种静心草纤维的绣线,以极其精巧的针法,沿着他感知中料子内部那股宁定气息自然流动的微弱趋势,在这些做了印记的节点之间穿梭缝纫。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个过程对控制的精细度要求极高。灵力注入节点的深浅、绣线穿梭的松紧与角度、每一针与下一针之间气息的连贯……都需要全神贯注的感知和即时调整。他失败了很多次,有的地方网织得太密,气息凝滞不动了;有的地方又太疏,起不到涵养引导的作用。


    但他不急。每次失败,他都会用手指细细抚摸那块试验料,用灵力感知去阅读失败在内部留下的痕迹,分析哪里堵了,哪里断了。他把这些体悟,用最简单的线条和词语记录在旁边的草稿上:“节点力微三分,气顺”、“此处连线过疾,如刀切流,气散”、“缓入慢出,如呼吸,气始活”。


    当一小块试验料最终成功呈现出稳定而持久的、比原材料本身更浓郁柔和些的宁定感时,云实知道,他给以前的方法做了些许革新。这次,他总算有心情把这些发现写下,整理好。


    夜深了,他眼中却毫无倦意,只有一种沉浸在探索中的亮光。当一件里衣在他手下渐渐成型,内部那些他精心编织的无形轨迹开始相互连接、呼应,形成一个虽简陋却完整、能持续引导和微幅放大静心草气息的隐秘结构时,一股强烈的成就感涌了上来。


    当第一件给温言的里衣终于完成时,云实眼底布满了血丝,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总算没白费这些好料子”的、带着疲惫的释然。他将衣服叠好,放在温言房中,没有多说一个字。


    给温玥的香囊,他也动了心思。寻常香囊,香气随时间流逝总会淡去。他选用的宁神干花和香草品质很好,但他想要更持久、更稳定的效果。他在香囊内衬绣上一个极其精简的、借鉴了储物袋“锁固”原理但反向操作的微型纹路阵列,为香囊内部提供一个几乎可忽略不计的、维持活性的动力。香囊看上去精巧可爱,绣着憨态可掬的狸猫扑蝶图样,但握在手中,能感到一种非常轻微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温润波动,香气幽微却绵长,数月不散。温玥爱不释手,挂在身上几乎从不离身。


    至于温父的护膝和暖手套,他用的心思更重。他不敢用太明显或复杂的手法,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反效果。他选用的是最构建一个简单、仅能作用于方寸之地的聚暖与阻散回路。这个回路会尽量将人体自身散发的些微暖意和药草缓慢散发的温性困在护具包裹的范围内,并延缓其向外散失的速度。成品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笨拙厚重,但温父戴上后,在阴雨天里,旧伤处的寒意和滞涩感确实有了明显的缓解。这变化极细微,但温父什么也没说,只是让福伯将另一处旧伤的位置和情况,也“无意中”让云实知晓了。


    每一次将成品送出,他心中那沉甸甸的债务感会略微松动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这些微末的“有用”,真的配得上温言给予的一切吗?他消耗的材料、他独自占据的工坊、他借阅的书籍、温言为他挡下的潜在风波……这笔账,似乎永远也填不平。


    数月后,当温言来工坊找云实时,云实正对着一小块织纹古怪的布料皱眉,指尖悬在上方,一丝微弱的混沌灵力如游丝般探入又收回,反复感知着内部纹理与预设引导效果之间的细微偏差。


    “歇会儿。”温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某件重要事务后的松弛感。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各种布料小样、画满只有云实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线条的草稿,以及那件刚刚完工、折叠整齐放在一旁的静心纹里衣。他伸手拿起里衣,手指拂过表面,无需刻意探查,一种温和持久的宁定感便如静水微澜般顺着指尖传来。


    “成了?”温言问,眼底有赞许。


    “嗯,比预想的稳。”云实放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眶,“这种织网涵养的法子,对料子本身要求高,但成了之后,效果更贴,消耗也小。”


    温言点了点头,将那件里衣仔细放回原处,沉吟片刻,看向云实:“这东西,还有你之前琢磨的那些……我递上去了。”


    云实一愣:“递上去?”


    “嗯,按规矩,以我监察使的身份,举荐特殊人才及成果,报备京畿修士人才总库。”温言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你这路子虽然野,不属任何正统炼器、符箓流派,但效用实在,思路也别具一格。上面看了记录和实物,批了。”


    云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骤然被推到灯光下的微眩和紧张。


    “上面……是指?”


    “一个地方,叫‘研备司’,挂靠在枢机阁下面,不常对外提。里面有个‘异才处’,专管各地上报的、不好归类但确有实效的偏门技艺和人才。”温言解释道,“不算正式官职,算个……备案身份,有些内部的小规模研讨场合,有机会参与。我替你报了名,下次旬会就在三日后,我带你去。”


    云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温言为他铺路,他明白。但这路通向的地方,听着就让他本能地想退缩。


    三日后,温言带着云实穿过数道守卫森严、设有层层鉴别阵法的门禁,进入一座位于皇城内僻静处的青黑色建筑。建筑内部没有寻常衙署的喧闹,异常安静,走廊宽阔,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铭刻着不同符文标记的房间。


    温言领着他来到一间标注着“壬七”的厅堂外,推门而入。


    厅内光线明亮柔和,呈半环形摆放着十余张宽大的座椅,并非整齐划一,材质样式各异,显然是为不同体态习惯的人准备的。此时已有七八人到场,分散坐着。


    云实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苏妄。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料子华贵却总显得有些不羁的衣袍,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大小的黑色物件,仿佛感应到目光,他撩起眼皮,精准地捕捉到刚进门的云实,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把玩手里的东西,仿佛只是看到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云实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冰凉。他怎么会在这里?代表谁?大自在天?还是他自己?


    温言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温和未变,但眼神深处骤然凝聚的锐利与警惕,云实能感觉到。温言轻轻握了一下云实的手腕,示意他镇定,然后带着他走向两个空位。


    落座时,云实才勉强将目光从苏妄身上移开,打量其他人。


    没有预想中仙尊降临、威压弥漫的场景。除了苏妄这个极度不稳定的存在,其余在座之人,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从三四十到六七十不等,衣着打扮各异,有的像温文尔雅的学者,有的带着工匠般的朴实,还有两位气息明显偏向阵法师的沉凝。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并非全都熟识,只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带着一种专注事务的疏离感。


    没有天衡宗的霁雪仙尊。云实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感不安。


    很快,人齐了。一位看起来像是主持者的、面容清癯的老者清了清嗓子,没有废话:“今日旬会,按例先通传各方近期异项备案摘要,而后可择要讨论。乙字第三号,四明宗报备,南疆蚀骨木阴气剥离新法,尝试用于低阶护甲内衬,有进展,但附着力存疑,需进一步验证……”


    老者语速平缓,吐字清晰,可云实听着,却仿佛在听天书。


    “丙字第七号,玄戈城报备,利用断续晶在高温下的相变特性,尝试改进传统地火控温法阵的核心符盘结构,理论推算可提效一成半,实测数据待补全……”


    “丁字第一号,混沌海观测站报备,新发现一种暂命名为潮引贝的低阶妖物分泌物,疑似对‘虚’侧灵气有微弱定向吸附作用,样本已送抵,申请启动基础物性测试序列……”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成句子,指向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材料、原理、验证方法、甚至观测地点时,他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和意义。


    云实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精密钟表内部的野孩子,看着那些复杂咬合的齿轮发愣,完全不明白它们如何运转,又为何要如此运转。他之前那些在工坊里熬夜摸索出的、自认为颇具巧思的织网涵养法,在这些系统化、理论化的讨论面前,显得如此零碎、如此“不上台面”,甚至……如此幼稚。


    他偷偷看了一眼温言。温言坐姿端正,神色专注地旁听着。


    他又用余光瞥向苏妄。苏妄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有点走神,但云实莫名觉得,这家伙绝对听懂了,而且可能听得挺无聊。


    一股混杂着自卑、茫然和轻微恼怒的情绪堵在云实胸口。


    “……以上为通传内容。”清癯老者合上手中的玉板,“诸位可有即时应议、或需协调之事?”


    短暂的安静。


    忽然,苏妄像是刚睡醒般,懒洋洋地举了举手,也没等老者点名,就开口道:“没什么应议的。就是瞅见个有趣的小玩意儿备案。”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云实这边,最终落在温言身上,“四明宗报上来的,‘织物内导灵纹理’初探,是吧?思路是够野的。谁做的?叫来瞧瞧呗,正好问问,他那乱……哦,他那独特的灵力引导介质,对化凝维度在微观层面的干涉阈值,测过没有?”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温言和云实身上。


    云实的背脊一下子绷得笔直,指尖冰凉。


    温言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但面上的温和镇定没有丝毫破裂。他迎着苏妄似笑非笑的目光,也看向那位主持的清癯老者,语气平稳地开口:“苏道友所言,涉及灵力性质的基础研究,自是重要。不过今日异才处旬会,主旨在于查验各异项备案的实效与潜在应用价值,循例是以成果论,方法路径可容后反推、验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其他人,声音清晰:“四明宗所报织物内导灵纹理初探,备案编号戊字十一。备案者云实,便是在下身边这位。此法非正统炼器、符箓路数,乃其基于凡俗织造经验与自身特殊灵觉,自行摸索而成。备案所附三件试作样品——静心内衬、恒香囊、恒暖护膝——经由司内常规效用检测,其涵养特定气息、缓释、微幅聚暖之效明确、稳定,且制作材料寻常,工艺虽精却可复现。这便是其实效。”


    清癯老者微微颔首,目光落到云实身上,带着例行公事的审视,但并无苏妄那种刻意挑破秘密的恶意。


    “云实小友,”他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温监察使所言无误。司内存档,首重实效与可验。你之法,既已通过基础效用核验,便算在此间立了档。至于其原理根源、灵力特质细节,属后续深化研究范畴,非今日旬会必须厘清。苏道友若有兴趣,可按司内规程,另行提交协作或质询申请。”


    苏妄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套官样文章的回答颇觉无趣,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摆弄他那枚黑色物件,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时间,对云实而言更是煎熬。讨论转向其他备案项目,涉及的知识领域愈发深奥遥远。他像个误入高等学府的蒙童,除了紧紧闭着嘴,努力维持表面镇定,内心早已被茫然和无所适从淹没。那些流畅交换的专业术语、严谨的实验数据引用、对某个理论边界的热烈争论……都筑成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高墙。


    好不容易熬到旬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去。苏妄走得最早,经过云实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近乎耳语、却清晰钻入云实耳中的气音:“小虫子钻进了琉璃塔,有趣。”


    随即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温言起身,对那位清癯老者又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带着云实离开。


    走出那栋青黑色建筑,重新呼吸到皇城外相对自由的空气,云实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他沉默地跟着温言,直到坐上返回温府的马车,车厢隔绝了外界,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温言,”他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柔软的坐垫,“我……我可能干不了这个。”


    温言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他:“什么干不了?”


    “就是……那个什么‘研备司’,‘异才处’。”云实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惶惑,“那里的氛围太奇怪了,那些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有苏妄!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今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坐在那里,浑身都不自在,压力太大了。今天要不是你在我旁边,我……我早就想跑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情绪真实。那不是一个适合他生存和思考的土壤,那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无知和不正常被无限放大。


    温言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安慰,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声道:“我知道那里让你不舒服。但云实,你不必听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异才处要的,不是另一个和他们一样说话的人,而是像你这样,能拿出实实在在、不一样东西的人。”


    他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云实:“你备案的那个,今天会上虽然只是提了一下,但既然已经立档,效用核验通过,后续就有可能被列入司内的待评估推广项目。一旦某个项目被评估为具有普遍应用价值、且成本工艺可控,是有机会被朝廷采纳,编入某些制式装备的制造规范,甚至是向民间工坊有限推广的。”


    云实迷茫的眼睛里,因为几个词,渐渐聚起一点光。


    “意思是……以后人人都可能用上?”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比如,用很便宜的法子,让冬天做不起皮袄的人,穿的衣服也能更暖和?或者,让那些要上战场、又买不起好盔甲的兵士,衣服里能有点简单的防护?”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如果他摸索出的这些织纹法子,真的能降低成本,让更多普通人受益……那似乎比他单纯给温言、温玥做东西,意义要大得多。


    温言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心里软了一下,但随即理性地摇摇头:“你的想法很好,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云实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首先,你提到的便宜,是材料便宜。但你这法子,核心在于织纹,这需要操作者至少能有你那样的特殊灵觉去引导、感知,或者,退一步,需要极精密的、能模拟你那种灵力引导方式的专用工具。这两者,无论哪一样,现阶段都很难便宜地普及。”


    他见云实眼神黯淡下去,继续道:“至于你说的战场应用,反而可能性大些。朝廷在军用物资上,成本承受力更高,也愿意尝试一些能提升士卒生存能力的新东西。如果经过严格测试,证明你这种织纹方法确实能在不显著增加重量和成本的前提下,为军服提供额外的保暖、缓震甚至微弱的防切割能力,是有机会被考虑的。但这需要大量的测试、数据、标准制定,不是一蹴而就。”


    云实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他沉默了下去,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繁华整齐的屋舍楼阁此刻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温言的话在耳边回荡——“需要特殊的灵觉或精密工具”、“成本承受力”、“测试、数据、标准”……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微薄希望上。原来,让一件好用的东西被更多人用上,中间隔着这么多他从未想过的、实实在在的阻碍。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温言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没有打扰,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也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思考。


    一路无话。


    马车驶入温府侧门,稳稳停下。温言先下车,站在一旁。云实这才像是被惊动,略显迟缓地挪动身体,下了车。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他下意识裹紧了衣衫,依旧沉默地跟在温言身后。


    两人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走向竹溪小院的方向。到了屋内,那些在车厢里盘旋的、混杂着技术挫败和更深层迷茫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


    “我现在这位置,真是莫名其妙。”云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涩意。


    温言眼神微动:“嗯?”


    “我是你‘弟弟’,”云实扯了扯嘴角,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苦涩,“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能力也莫名其妙,来路不正,野路子。以前需要力量护身、需要堂堂正正身份的时候,我没有。现在……我好像摸索出一点可能对别人有用的方法了,可它又因为各种原因,很难真的让需要的人用上。”


    他抬起头,看着温言,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清晰的困惑与不甘:“温言,你把我带到这里,给我这些东西,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温言被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刺了一下。他听懂了云实后半句的迷茫,但关于能力推广的困境,涉及体制、成本、技术壁垒,不是几句安慰能化解……他只能先回应前半句。


    他伸手,轻轻握住云实放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郑重:“云实,你问我为何庇护你,把你当家人。我承认,最初有怜惜,有对你心性和那股韧劲的欣赏,也有……因我自身处境而生的一点私心。但后来不是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下一个决心:“我确实想往上走,掌握更多力量,做更多事。这条路不容易,或许也很孤单。但我希望,至少在我身边,能有一个完全可信、彼此懂得的人。不是下属,不是盟友,是……更亲近的。”


    他看着云实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毕竟不是女子。若你是女子,我或许可以明媒正娶,让你名正言顺站在我身边,共享我的一切,也分担我的所有。但即便那样,也难堵悠悠众口,少不了风言风语。可你不是。”


    他握紧云实的手,像在做一个承诺:“我温言在此向你保证,我不会娶妻,不会纳妾。不是因为你,而是我本就不愿。我既认定了你,便会专心对你一人好。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是否是女子无关。”


    云实被他这番话震住了,心里翻江倒海。温言的承诺太重,太烫,烫得他心慌意乱。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不结婚,难道就不会被人说闲话吗?温伯父会同意?温家会答应?”


    温言苦笑了一下:“当然会。或许比娶个不合心意的女子,招惹的闲话还多些。但那又如何?我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迎合旁人议论。”他目光深深看进云实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若你是女子,该多好。不是觉得你现在不好,而是……那样或许会少些阻力,你能更顺理成章地得到温家能给你的所有庇护和资源,我也可以为你铺一条更平坦的路,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甚至……为你谋个合适的官身职衔。”


    “好,”云实忽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假设我不是男人,我是姑娘。那请问,我的位置,会有什么根本的变化吗?除了你刚才说的,更‘顺理成章’地得到庇护、资源、官身?”


    温言被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当然有。你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便是温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你的后半生与温家紧密相连,荣辱与共。我可以动用更多力量为你打点,让你进入一些女子也能涉足的领域,比如内廷相关的织造、典制机构,以你的才能,立足并不难。这难道不是……好处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云实的表情并没有变得高兴。


    “好处?”云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点苦涩的弧度更明显了,眼里却燃起一点像是火苗的东西,“是,听起来是好处。靠嫁给你换来的好处。”


    他猛地抽回被温言握着的手,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急促而清晰:“温言,我们不说虚的。我认识不少女子,我们一个一个说。我奶奶,是家里为了换牲口,半卖半嫁给爷爷的,她一辈子没说过愿意。我母亲,手艺比我爹还好,可铺子里的事,永远是我爹说了算,她只能辅佐,熬夜伤眼睛的精细活儿都是她做,名头是我爹的。我妹妹云舒,要不是我临走前硬插手,跟爹娘说让她管铺子,她早就被安排着嫁给镇上某个能帮衬家里的小子了,她才多大?她有没有经营之才,他们不是看不见,只是觉得‘女孩儿总要嫁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纸鸢,她后来写信告诉过我,当初上天衡宗学做饭手艺,是偷偷溜出来的。后面要不是天蕴姐帮忙撑腰,她自家酒坊被陷害那事,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插手吗?就算她再能干,家里会让她抛头露面去处理?天蕴姐……流衍师兄被关禁闭时,我听说天衡宗霁雪仙尊有意传位,人选是流衍师兄。可天蕴姐的修为、心性、担当,哪里比流衍师兄差了?就因为她不是男子,所以连被首要考虑都不是,对吗?”


    他看着温言渐渐变得凝重和怔然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温言,你看,我不是女子,才幸运地免于被家里随意安排婚事,免于被困在后宅,免于才华被理所当然地忽视或归功于他人。我才能坐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些。哪怕我喜欢你,我也得说,幸亏我不是女子,否则,我对你的喜欢,恐怕连说出口的资格,都要先经过衡量。我这个人本身的价值,反而要排在这些后面,对吧?”


    温言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云实说的每一个例子,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从未真正审视过的认知壁垒上。他生于温家,长于京城,见惯了世家联姻、女子依附、才华被性别所限的现实,他或许曾觉不妥,却从未如此具体、如此尖锐地,从云实,这个他放在心尖上、却因性别而处境尴尬的人的角度去思考过。


    “我……”温言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真的喜欢你,云实。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的坚韧,你的灵性,你闷头钻研的傻劲,和你藏在沉默下的锋利。不是因为你是男是女。”他急于表白心迹,但随即被巨大的无力感笼罩,“可你说的这些……是世道如此,规矩如此。我纵然觉得不对,但……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改?”


    他眼中掠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狠厉的决心:“我有野心,我想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掌握足够大的权力。或许到那时,我才有资格,也有能力,去尝试改变一些我认为不公的规则。但现在……”他看向云实,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深深的无奈,“我恐怕,给不了你一个完全公平、不受非议的位置。我能给的,只有我全部的真心,和在我能力范围内,竭尽所能的庇护与支持。”


    云实看着他,眼中的火苗渐渐熄灭了,变成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理解与悲哀的平静。他知道温言说的是实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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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话。改变世道,谈何容易。温言肯为他做到这一步,承诺不娶,专心以待,在这个世道里,已是惊世骇俗,也必然背负巨大压力。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所有的挣扎、不甘、对自我价值的追寻,似乎都撞在了一堵名为现实的厚墙上。


    “我现在这样,真的多亏了你。温言,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心里不踏实。你给我个准话吧,抛开那些情啊爱啊,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报?洗衣做饭?打理琐事?还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添柴暖床?”


    最后四个字,像羽毛般轻,却重重砸在温言心口,让他脸色瞬间白了。


    “云实!”他厉声打断,眼中满是痛色,“我从未那样想过你!”


    “那你怎么想?”云实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嘲讽,只有一片空茫的执拗,“我住你的,吃你的,用你的,受你庇护,欠你无数。除了这点你或许感兴趣的手艺,和这个你喜欢的皮囊,我还有什么能给你?暖床的技法……”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真的会一点。”


    “别说了!”温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云实蹙眉。温言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心疼、愤怒、无力,还有一丝被云实此刻的自我厌弃所刺痛的心慌。


    “不许你再那样想自己!你欠我什么?我自愿给你的,我心甘情愿!你要还?好,那你听好了,我要的回报,就是你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变得开心一点,自信一点,把我这里当成你的家,而不是客栈!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偿还的抵押品,而是作为我温言认定的人!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云实看着温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痛楚和不容错辨的深情,心里那堵冰封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很疼,但有一股灼热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忽然探身,在温言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温言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缩,抓着云实肩膀的手都忘了松开。


    “这个,”云实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也算手艺吗?还是说,这样……能让你觉得,我不是在还债?”


    温言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云实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丝掩藏在深处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豁出去的决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所有理智的权衡、处境的考量,在这一刻都被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和云实眼中复杂的光芒烧成了灰烬。


    他甚至忘了如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云实靠近。然后,他感觉到肩膀被云实轻轻推了一下,脚步跟着后退,背抵在了冰凉的房门上。云实的气息笼罩上来,那个吻再次落下,不再是一触即分,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般的深入。他感受到了云实并不熟练却异常坚定的探索,感受着那双手生涩却目标明确地解开了他外衫的系带。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时,温言才从眩晕中惊醒了一瞬,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云...”他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哑在喉咙里。


    云实稍稍退开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呼吸同样有些不稳,但眼神却比温言清明得多。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言滚烫的耳垂,然后顺着颈侧滑下,停留在锁骨的凹陷处,缓慢地摩挲。


    温言一颤,随即微微仰起了头。云实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再次吻了上来,这次轻了些,缓了些,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另一只手却坚定地环住了温言的腰,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温言无处可逃。或者说他并不想逃。他生涩地、几乎是狼狈地开始尝试回应,模仿着云实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触碰。他感觉到云实似乎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是鼓励还是别的什么,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接下来的事情,对温言而言,更像一场光怪陆离、脱离掌控的梦。他被云实牵引着,离开了门边,踉跄着走向内室。衣衫不知何时散落在地。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云实清瘦却线条清晰的轮廓。温言的呼吸完全停滞了,只能死死地盯着上方的人影。当陌生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他胸膛时,他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点破碎的、近乎鸣咽的声音。


    “云实...”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连自己都陌生的祈求和无措。


    “别怕。”云实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他吻了吻温言的额头,然后是眼皮,鼻梁,最后再次落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唇上。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能精准地捕捉到温言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布料,分不清是谁的。温言不知何时抓破了云实的肩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他断断续续地、语不成调地念着云实的名字,像溺水者抓着唯一的浮木。


    当浪潮终于席卷而过,将他的意识彻底冲垮时,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离他远去。他瘫倒在床褥上,胸膛剧烈起伏,大脑一片空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一轻。云实小心地退开,在他身侧躺下,然后伸手,将他揽进了怀抱里。温言靠了过去,脸颊贴着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和自己一样急促未平的心跳。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某种清冽气息的暧昧味道。


    温言的意识慢慢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赧和茫然。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他僵硬地躺在云实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狼狈和失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只是沉默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云实的颈窝。云实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很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温言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了起来,但奇异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却在这个笨拙的安抚动作里一点点松弛下来。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这和他预想过的任何可能,都截然不同。


    但似乎…也并不坏。


    经历那晚之后,有些东西无声地改变了,但并非解决了任何根本问题。


    最明显的是两人之间。不再有那么多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欲言又止的隔阂。温玥似乎也察觉到了哥哥和云实哥哥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但她年纪尚小,又被云实新做的、会随着光线变化浮现不同花色暗纹的漂亮帕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只当哥哥们感情更好了。温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是某次家宴上,让福伯给云实多盛了一碗他喜欢的汤。


    这是一个在惊涛骇浪后,难得平稳甚至透出几分暖意的间歇期。像是湍急河流中的一小片回水湾,水流缓慢,阳光和煦。云实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宁,却又隐隐觉得,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这晚,温言处理完公务,又来到竹溪小院。云实刚将一组新的缓释织纹数据记录完毕,正对着灯出神。温言在他身边坐下,握了握他有些冰凉的手指,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他在琢磨什么。


    静默片刻,温言开口道:“云实,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云实回过神,转头看他:“嗯?”


    “我准备一下,过几天,去办领养手续。”温言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寻常事。


    云实一怔,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领养?温言要……领养孩子?他下意识地问:“领养?你……想养个小孩?”


    这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有些乱。温言若是有了孩子,那他们之间……算怎么回事?


    温言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慌乱,明白了他的误解,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奈和纵容。他抬手,很轻地刮了一下云实的鼻梁:“想什么呢?不是领养别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看着云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是领养你。”


    云实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温言耐心地解释道:“以我监察使之身,若想给予一个人最正式、最受律法认可和家族承认的保护与名分,明面上的婚嫁,对你我而言,绝无可能。但收养不同。我可以收养你为嗣子,或者,更稳妥些,以我父亲的名义,过继你为温家旁支养子,记入族谱。”


    他看着云实依旧茫然的表情,放缓了语速:“一旦手续办成,录入官府籍档和温氏族谱,你就是白纸黑字、名正言顺的温家人。届时,你的身份便彻底过了明路,不再是来历不明的‘义弟’。天衡宗旧事,只要我不松口,旁人便再难轻易拿来做文章。你在温家享有的一切待遇、我为你提供的所有庇护,都将合情合理,无人能置喙。甚至……以后若有机会,我以父亲或兄长的名义为你铺路、谋职,也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和成亲没两样,云实。在某些方面,甚至更牢固。它绑定的不是男女姻缘,而是宗法血缘,是这个世道最看重、也最难撕破的一层关系网。有了这层名分,你才能真正在这里扎根。”


    “这……”云实喉咙发干,心跳得有些快,“这你得让我考虑一下。”


    代价呢?他将彻底失去云实这个名字背后那点可怜的、独立的过往吗?他将永远以温家养子的身份存在吗?


    温言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嗯,不急。你慢慢想。这只是我想到的一个法子,你若不愿意,我们便再想别的。总归……日子还长。”


    夜更深了。温言吹熄了工坊里多余的灯烛,只留下书案旁一盏光线柔和的,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云实的手。


    “歇吧,明天再琢磨。”


    云实被他牵着,默默走出工坊,穿过月色浸润的庭院,走向温言独居的静澜院。这已成为这几日心照不宣的习惯。白日云实多在工坊,晚上便宿在这里。


    静澜院内室,灯影朦胧。两人简单梳洗后,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温言的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让云实枕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与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宁静而亲昵。


    但云实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放松。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温言早些时候的话——“这和成亲没两样”。


    是啊,没两样。都是将两个人用最牢固的社会关系纽带绑在一起。只不过,一条是红绸,一条是族谱上的墨线。他们现在夜夜同榻而眠,肌肤相亲,比许多名义上的夫妻更亲密无间。可这份亲密,关起门来是温暖,推开门去,却依旧需要一层更“正当”的名分来遮挡世人的眼光,来应对潜在的波澜。


    温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细微的僵硬和沉默。


    “还在想那件事?”温言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头发。


    “嗯。”云实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了些,仿佛汲取那令人安心的体温,“你说……收养。”


    “嗯。”温言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个法子。但我说了,不急。你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侧过身,在昏暗光线里看着云实的侧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云实,我希望你明白,我提这个,不是要给你压力,或者用这层关系束缚你。恰恰相反,我是想给你一套凭证。有了它,无论你想继续钻研你的织纹,还是将来想做别的,至少温家养子这个身份,能替你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窥探。你可以更安心地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云实微蹙的眉心:“当然,这也会把你和我、和温家绑得更紧。你会彻底成为‘温家’的一部分,荣辱与共。这其中的分量,你得自己掂量清楚。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我都在这里。”


    云实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温言的话语在耳边,却像隔了一层厚布,闷闷的,落不到实处。那些利弊分析他听懂了,但真正堵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另一个清晰得刺骨的念头:以后,他就是“温实”了。


    这个名字会写在官府黄册上,刻进温氏的族谱里。“云”这个字,将从他公开的名姓中被摘出去,或许还能做个中间的字眼留点体面,但所有人都将首先称呼他“温少爷”、“温公子”。


    他放弃的,真的只是“云”这个字吗?形式上,他确确实实是出继了,成了别家的子嗣。这就像奶奶和母亲,她们个人的名字和来处,在日复一日的称呼中被磨平了棱角,最终只剩下一个依附于夫家的模糊影子。她们没得选,或者说,整个世道没给她们别的选项。


    而现在,轮到他了。他看似有选,但实际上呢?拒绝,意味着继续顶着温言义弟这个不伦不类、随时能被掀翻的名头,像浮萍一样无依;意味着他摸索出的那点手艺,连个正经出处和靠山都没有,更别提推广。接受,是唯一稳妥的路,是用云实这个公开的社会身份,去交换“温家养子”这身虽然别扭却足够坚固的铠甲。


    这样不对。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他和她们,本质上都是在更大的力量面前,被迫或“明智”地交出了一部分自我,以换取生存的空间。


    更让他喉咙发紧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奶奶、母亲、妹妹云舒、纸鸢甚至天蕴的没得选,程度还远远不同。可正是这份清醒的认知,非但没有减轻他的痛苦,反而让那痛苦更加尖锐——他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妥协而羞愧,又为她们早已承受、并且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境遇感到无力的悲愤。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要将他对温言的那点依赖和情感都暂时挤到角落。


    “让我想想……”他最终只是低声重复了这句,翻了个身,将脸用力埋进温言的颈窝。


    温言收拢手臂,将他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