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六十二章

作品:《掌中刺

    旬阳治所,正堂。


    刘巽伏案处理政务,案上竹简堆成小山。


    余长迈着碎步跑到主位,小心翼翼道:


    “大王,大夫说,公主突发惊惧,难以安眠。”


    刘巽头也不抬,


    “可是本王会看病?”


    余长脖子一缩,连忙退下。


    瞧着月澜又哭又闹,一碗安神汤洒得到处都是,沈大夫鼻中冷哼,


    “老夫找不到小姑娘的娘,治不了。”


    传话的年轻大夫顿时就撂挑子了,


    “要说您去说,在下可不想被千刀万剐。”


    沈大夫一甩衣袖,


    “怕什么,老夫去说。”


    皱眉望着理直气壮的老翁,余长反复叮嘱:


    “大王正在忙,您老说话啊,可千万!注意点!”


    沈大夫径直推门而入,


    “大王,跌仆脑伤常伴心绪紊乱,伤者性情突变也是常有的事。虽说安神汤可止惊惧,可是药三分毒,小姑娘本就脑受损,再喝下去,怕是哪日彻底痴傻也并不意外。”


    像是瞧不见刘巽阴沉的脸色,他继续道:


    “小姑娘哭爹喊娘,恕臣下们实在无能。就是杀头,臣下也想不出法子。”


    余长头疼地闭上眼,“祖宗!”


    刘巽手中的笔瞬间断成两截,冰冷的眼神像是要将沈大夫扎穿。


    一炷香后,他站起身,


    “来人,将东西搬过去。”


    刘巽阔步走下主位,经过沈大夫身侧之时,冷冷道:


    “你最好盼她早日清醒。”


    沈大夫却将腰杆挺得笔直。


    余长哭丧着脸,


    “沈大夫,您也不能因为给大王自小看病就如此口不择言呐!当心着吧!”


    沈大夫一捋胡须,


    “这小子有心病,老夫不正在瞧呢么?!”


    余长撇撇嘴,转身去指挥人将政务搬过去,


    “老翁真会胡诌。”


    寝屋内人影绰绰。


    月澜靠着枕头,垂眸绞手指,一脸倔强。


    大夫们围了一圈,轻声细语哄道:


    “小姑娘,就喝一口吧,就一口。”


    “不喝!我要阿娘。”


    哐当——


    门险些被踢掉。


    看到刘巽进来,大夫们立马退至一旁。


    月澜气呼呼,将头偏向一边,不看来人。


    余长心下大惊,


    “这……一个个的,都不要命了?”


    刘巽居高临下睥着闹脾气的小姑娘,


    “要怎样?”


    “我要阿娘,你去找。”


    刘巽攥紧拳头,一句“她死了”硬生生忍了下来,


    “都出去。”


    余长狐疑地看着月澜,她脸上的执拗与骄纵,他从未见过。


    小山似的长案被搬了过来,刘巽便不再理她,兀自提笔。


    屋中安静了下来,月澜翻身侧躺,盯着他的眼神毫不客气。


    见刘巽当真一言不发,她语气闷闷,


    “高沅,你以后再也不要理我了!”


    刘巽连执笔的姿势都未变。


    月澜气得又翻了个身,缓缓揉着身上发痛的地方,许是有了熟人在身侧,她当真安心了许多。


    夜早已深,她试着重新入睡,可一旦闭上眼,脑中便涌出无数的黑影。


    痛苦地甩了甩脑袋,翻向有他的一侧,月澜的声音有些发虚,


    “哥哥,我刚刚……又做噩梦了,好多鬼,我好怕。”


    没有回答。


    “高沅……”


    月澜的小鼻子轻轻吸动,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


    “高沅,你还是不是月儿的哥哥?许久未见,你却连话都不和月儿说。”


    刘巽抬起头,面无表情对上她的目光,


    “你的废话一直这么多?”


    月澜忽地就生了委屈,


    “哥哥,是不是月儿做错了事?你为什么变得这样凶?哥哥不是这样的。”


    她想哭,脑中却总有个念头反复提醒——不准哭。


    死死憋住眼泪,只红着眼眶看他。


    刘巽阖上一卷竹简,


    “来人。”


    余长掀开门,


    “大王,有何吩咐?”


    “调一百重甲兵,将此处围住。十步内,死人、活物,一律不准靠近。”


    “是。”


    余长嘴上答应,心里却打鼓,什么叫“死人”?


    死人还能动不成?


    他狠狠拍了拍脑门儿,口中嘀咕,


    “当真是活见鬼的一天。”


    外面很快传来甲士沉重的脚步声。


    “可满意了?”


    月澜抿了抿唇,


    “这样就不会有鬼来抓月儿了么?”


    刘巽打开一卷竹简,忍着不耐烦,


    “嗯。”


    她自己掖好被子,仰面看向纱幔,


    “哥哥,我好想阿娘,分明上午才一起用了早膳,可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又隔了很久?”


    “嗯。”


    想来想去也没能得出个答案,便又说向身边人,


    “月儿也想哥哥,你以后可一定要常进宫啊!高漓那个家伙,总将我一个人丢下。”


    “还有嫂嫂,阿娘说她快临盆了……”


    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时而喃喃低语,又时而慷慨激昂。


    渐渐地,甜糯的声音越来越小,转为有节律的呼吸。


    刘巽饮下凉掉的茶,瞥向榻上鼓起的小包,笔尖的墨汁晕了一大块。


    一个时辰后,榻上人开始不对劲。


    月澜口中哼唧不止,细白的小臂挣出被子,胡乱抓打。


    听着声音越来越痛苦,刘巽按住眉心,抬步来到榻前。


    只见月澜紧咬牙关,眼珠子快速晃动,额上的汗将发丝黏地打成绺。


    刘巽以手作刃,想同先前一般将人击昏。


    可惜这一次,他的手刚抬起,便被牢牢抓住,僵在了半空。


    冰凉的小手像只兽爪,死死扎住他的掌心,指尖像是非要嵌入皮肉,麻痒又刺痛。


    他欲收回手,却反被挂得越紧。


    目光逐一扫过她的眉眼,


    鼻尖,


    双唇,


    最后落到使劲的小手上。


    刘巽的声音透着凉,


    “你自找的。”


    说罢,五指瞬间收紧,将小手整个捏在掌心。


    一整夜,案上的竹简,依旧堆成小山。


    翌日,正堂。


    于至元与许彦面见刘巽。


    许彦汇报道:


    “大王,旬阳已然空了下来,如今我们是往下一城推进,还是继续留在此处休整?”


    于至元跟着补充,


    “大王,旬阳城断不可废,可从北地迁人下来。况且,金矿确实是真,眼下正是用兵之际,我们虽然不缺钱饷,不过多多益善总是好的。”


    刘巽轻叩桌案,


    “旬阳的消息可都散了出去?”


    “禀大王,周边已经都知晓了屠城的事,想必……崔景疏不日便能接到消息。”


    刘巽眯起黑眸,


    “如此,甚好。准备下去,下一城——上郭。”


    随即他看向于至元,


    “无尽,传告天下,流民尽可迁入旬阳城。平民免征三年赋税,匠者,免五年。另外,命人尽快开矿,招兵买马不能停,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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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卜族人将战马全数拉到燕地。”


    “是,臣下明白。”


    一个时辰后。


    商议完正事,于至元抿了口茶,


    “大王,昨日一直在忙,听说公主不大好,可否容臣下去探望一二?”


    寝屋内暖意融融,月澜嘤咛两声,她揉了揉眼睛,迷蒙地自言自语,


    “嘶……手……怎的也好痛。”


    屋里早已空了下来,她试着唤了声,


    “哥哥?”


    吱呀——


    余长闪身入内,


    “公主,可有吩咐?”


    月澜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哥哥呢?”


    昨夜同其他大夫打听了来龙去脉,余长搓搓手,


    “哦哦,公主的哥哥出去忙了,公主有事吩咐小的就好。”


    忘了侍婢的身份,她倒是答地直接,


    “我饿了,早膳就用鱼糜粥和……”


    “死丫头你一大早吃这么荤啊?”


    忽地,裴谦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打断了月澜的吩咐。


    余长恭敬行礼,


    “裴将军,您来了。”


    裴谦招了招手,随后大咧咧坐了下来,


    “去吧,别把她给饿着了。”


    蹙眉看着眼前自来熟的人,月澜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无礼。”


    裴谦笑得合不拢嘴,


    “来真……真的啊。”


    他盯着月澜左瞧右看,


    “池巍这小子没说错,是有热闹。”


    强忍住笑,


    “死丫头,我是你哥,你这什么眼神儿?半天也不叫人。”


    月澜的眉头蹙得愈发深,她缓了缓,突然高声喊道:


    “来人!”


    外面的甲士当即就闯了进来,


    “公主有何吩咐?”


    “将他抓起来!”


    她板着脸,怒目而视。


    裴谦扑哧又笑出声,指着她,


    “我说你……唉……”


    甲士手足无措,


    “裴将军,这……”


    月澜见甲士不动,怒道:


    “愣着做什么?可是哥哥才使唤得动你?”


    甲士摸摸脑袋,眼神朝着裴谦求助。


    裴谦则优哉游哉转了个圈,给月澜倒了杯水,


    “喊那么大声,喝点儿水吧。”


    月澜不接,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眼看杯子越靠越近,她忽地伸出手。


    啪——


    杯子被一掌拍开,直直落地,咕噜噜滚至刘巽足下。


    于至元惊道:


    “子进!你做什么!”


    手足无措的人,瞬间换成了裴谦。


    他百口莫辩,急急望向刘巽,


    “兄长,这……不关我事啊。我就是给她倒杯水,她就上手打我。”


    于至元忙将他拉开,


    “公主一个小姑娘,她怎的能三番两次打你?定是你又惹了人家。”


    见到刘巽,月澜长了十二分的气势,


    “哥哥,就是他,肆意闯门,又谎称是月儿的哥哥,你快将他抓起来。”


    裴谦抱住脑袋,


    “兄长,我真的就是来探望她……”


    挨过的三十军棍一想起来都隐隐作痛。摸着自己的将军印,裴谦拉住一旁的甲士,


    “兄弟你来说。”


    甲士支支吾吾,在场的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大……王……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裴谦急得直跺脚,


    “你!”


    月澜还在气头上,语气里满是骄横,


    “哥哥!你可是不愿替月儿出气?月儿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