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五十五章

作品:《掌中刺

    池巍才抬步,便见身侧掠过一道玄色。


    再眨眼,便只能看到刘巽渐渐模糊的背影。


    珊瑚院人头攒动,水渍溅得到处都是,火势却仍不减。


    “快呀,快……”


    王伯在大火前指挥着人,他将氅衣浸入水中,


    “你,披上,进去救夫人。”


    却不料手中陡然一轻,扭过头,随即大惊道:


    “大王?!”


    待王伯反应过来,来人已经冲进火场,


    “大王不可!”


    王伯目眦欲裂,


    “快啊——!泼水——!”


    屋子早就被烧得面目全非,木梁摇摇欲坠,咯吱作响。


    崔婉扬用手捂住口鼻,胸口剧烈咳嗽,嘴上却还哼着小曲,笑脸盈盈地看着月澜。


    忽然,她眉头一皱。刚刚那张狼狈的小脸上,似乎有了表情?


    她凑下身,却见眼前人倏然睁开眼睛。


    月澜才一睁眼,就被熏得直掉眼泪。


    四围热浪袭来,热得要将人烤化掉。


    她咬牙,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崔婉扬却死死将她按住,笑得面容扭曲,状若女鬼。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火星子不断向她二人溅来,崔婉扬的衣裙被点着,依旧不肯松手。


    “好命的妹妹,你的命,下辈子给姐姐好不好……”


    “咳咳…咳…”


    月澜被呛得头晕眼花,四肢本能地挣扎。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心里悲恸不已,


    “难道就这样结束么?阿娘……”


    怔怔望着跳动的火苗,忽地,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冷脸。


    “不准哭。”


    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刘巽一脚将崔婉扬踢开,转眼间,月澜瘫软的身子便被揽进了氅衣之中。


    来人凛冽的气息冲散了漫天的烟熏气。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刘巽的颈窝,月澜撑着不让眼皮落下,想要看清他的侧脸。


    她气若游丝:


    “殿下,月澜……没哭。”


    没有回答。


    她渐渐阖上眼皮,耳边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冷风一吹,怕冷地靠近了些,紧紧回揽住少年紧实的身躯。


    周遭的声音分外嘈杂,


    “大王……”


    “月儿,我苦命的月儿……”


    “大王,此女如何处置?”


    “……”


    四面八方的声音逐一消失,月澜彻底昏了过去,沉沉的梦里却总有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似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一路奔跑,却始终逃生无门。


    双腿越来越累,浑身酸疼,只得停在原地痛苦地呻吟。


    余长掏出手帕,轻轻擦去苍白小脸上的细汗。


    末了,又朝她皱着的眉心揉了揉。


    “公主?”


    已经唤了多次,本以为她还要继续睡下去,却不想眼前人竟闷哼着回了声。


    余长眼睛一亮,声音大了些,


    “公主,快醒醒呀。”


    月澜的眼皮子剧烈跳动几下,双眼掀开一条窄缝,


    “水……”


    声音疲惫又低哑。


    “哎!”


    余长十分激动,将水喂给她后,急急贴着车门,大叫道:


    “快告诉大王,公主醒了!”


    月澜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环视一周,车壁上刻有密集的瑞兽纹样,


    “好宽大的马车。”


    马车稳稳前行,她疑惑道:


    “余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阿母呢?”


    明明在官舍,怎的眨眼间又换到了马车上。


    “公主,池侍卫只说我们要去登封城,送婉夫人回门。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公主从官舍起便一直昏睡着,别的事么,小的也不大清楚。”


    月澜蹙起眉头,看向隐隐作痛的手腕,上面赫然印着刺目的乌青手印。


    她垂下眸子,缄默不语。


    不一会儿,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的侍卫高声道:


    “大王有令,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看着月澜的脸色红润了些,余长提议道:


    “小的扶公主下去走走吧,一直拘在马车上也不舒服。”


    车门打开一条缝,月澜被阳光刺得直眯眼。


    天色冷得发亮,晴空万里,却又森寒无比。


    她裹紧厚实的氅衣,回首望去,口中喃喃:


    “驷马安车。”


    普天之下,唯有诸侯王方可乘坐驷马安车。小时候不懂事,她惯爱偷偷钻进霈王的车内上蹿下跳。


    细细瞧去,眼前的这辆,竟比她父王的还要精致许多。


    “他不是……从不乘马车?”


    忆起火光中他冷峻的侧脸,月澜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径直循向队首。


    因着腿脚绵软,她走得极慢。路过一处又一处的枯石与杂木,才终于看到熟悉的玄衣少年,


    “殿下。”


    刘巽背靠游渊,双臂环抱,漫不经心望向裹得浑圆的小姑娘,


    “何事?”


    月澜垂下眸,轻声道:


    “多谢殿下……多次的救命之恩。”


    她的神情分外惆怅,鬓边的发丝随风飘动,


    “月澜不知婉夫人,竟恨我至此,几番要将我置之死地。殿下,月澜当真如此可恨么?”


    她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想要寻出一道答案。


    从一开始的崔煜廷,再到后来的拂娘、崔婉扬,他们分明只是素昧平生的过客,却生出了那般恶毒的心思。


    对视半晌,刘巽别开目光,只冷声道:


    “是。”


    忽而他戏谑道:


    “高月澜,你不是早就该死了么?”


    月澜心头发涩,盯向足尖,


    “那殿下为何还要救我?”


    刘巽冷冷勾起唇,


    “别忘了,去西都之前,你的命,都攥在本王手里。”


    倏地,他俯身凑近她的耳侧,幽幽道:


    “去了西都,本王也能定你生死。”


    说罢,他利落翻身上马。


    游渊刚同月澜打了个响鼻,却生生得了他一鞭子。


    “启程。”


    见马儿可怜,月澜抬手摸了摸游渊顺滑的鬃毛,扶着余长缓步离去。


    “数你最会装可怜。”刘巽狠狠瞪了一眼摇头晃脑的游渊。


    临上车之际,月澜远远看去,队尾似乎还跟着一辆简朴的小马车。周身呈赤褐色,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是?”


    余长顺着她的目光,


    “那是婉夫人。”


    他摇摇头,


    “快上车吧公主,她这次回门呦,八成是回不来咯。”


    月澜摸向腰侧晃荡的香囊,脑中闪过崔婉扬柔媚的面庞,渐渐地,笑颜转为疯癫。甩开脑中残影,她目光复杂,


    “那最好了。”


    待身子大好,她便又拾起手中活计,同余长一同服侍刘巽。


    众人一路疾行,两日后,池巍打马上前,


    “大王,前头便是囚蛇关。可要小的准备下去?”


    “嗯。”


    过了囚蛇关,便是登封城,去往崔家属地的必经之地。


    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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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口,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白袍崔军。


    池巍将队尾的小马车赶上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内顿时传来女子的挣扎,一声闷哼过后,便再没了动静。


    登封城从前归属燕地,如今却是崔家势力的第一道门,其守将名唤郭哲,崔景疏的亲信之一。


    人人皆知,崔景疏对小燕王礼遇有加。听说他要携夫人回门,本着攀好关系的目的,郭哲早早就等在囚蛇关。


    他卸下甲胄,官袍齐整,眺看到刘巽的身影,远远便行叩拜大礼,


    “末将郭哲拜见燕王殿下,殿下一路辛苦。”


    刘巽端坐马背,淡淡笑道:


    “郭将军请起,劳烦将军等候,辛苦。”


    郭哲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


    想起之前被交代过的话,他又继续道:


    “殿下,不知夫人……她可还好?”


    刘巽抬手示意,车窗帘被从里撩开,崔婉扬露出半颗头,脸上依旧覆着面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定定看着郭哲,点了点头。


    郭哲不敢耽误,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谄笑道:


    “看来夫人十分适应燕地,上将军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殿下,臣下已备好酒宴,还请殿下与夫人随臣下一同入城。”


    月澜透过缝隙,仔细观察四周的风吹草动。马车再次启动,她收回目光,拿过杯子,


    “余长,你也多喝水,此地的风又干又烈,比河间的还要恼人。”


    夜宴。


    燕地的随行武将与郭哲的一众部下对坐两旁,刘巽高坐于主位,月澜与余长立于他的身后。崔婉扬静静坐在下方,与郭哲相对。


    月澜蹙起眉,忍着不适将她上下打量。


    崔婉扬半点没有先前的癫狂之状,只低低垂着眼眸,安静到仿佛一具木偶。


    郭哲举起酒杯,起身道:


    “臣下先敬殿下一杯,愿两地的情谊长存。”


    刘巽单手举杯,随意回敬,烈酒下喉,他笑问道:


    “郭将军是几时上任到的登封?”


    郭哲略一思索,叹道:


    “臣下来登封已久,这一待,就是五年呐。”


    “五年,郭将军倒是如鱼得水,不知我燕地百姓,是否适应?”


    郭哲的脸色微变,面上有些不自在。


    崔家占的燕地六城,小燕王即位后一直未曾表示要讨回去。


    为何此时,好端端地提起此事?


    可他要讨,也得跟上将军说,同他说有何用?


    他定了定心,大方回道:


    “回殿下,臣下时常视察民情,百姓们安居乐业,并无异样。”


    刘巽笑而不语,只举起空杯。


    月澜见状,连忙上前倒酒。


    忽地,外面似乎传来隐约的鹰啸声。


    好熟悉的声音。


    没有多想,刚要后退,却被刘巽一把抓住手腕。


    “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月澜的脸上尽是慌乱。


    刘巽却不理她,依旧笑看着郭哲,


    “郭将军此言当真?为何本王听到的,却是燕地百姓屡遭欺压,不少人被赶到了其余贫瘠小城?”


    郭哲眼中闪过虚心,随后又有些愠怒,


    “殿下,登封已在上将军囊中,殿下还是慎言,莫要将手伸得……过长。”


    郭哲的一众部下也是面色不佳,一个个颇为不客气。


    “是么?本王此处有一白玉匕首,尚未开过荤。”


    小小的白玉匕首在刘巽指间轻转,他勾起唇,


    “不知将军可愿替本王试一试,此刃,快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