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六章

作品:《掌中刺

    此言一出,座下的白袍崔军一片哗然。


    郭哲将酒杯拍在案上,脸上笑意全无,


    “燕王殿下什么意思?为着两家先前的盟约,末将才敬殿下三分,殿下可莫要会错……”


    啪——


    郭哲的声音戛然而止。


    月澜凝眸看去,发现白玉匕首竟径直没入了他的面门,鲜血瞬间顺着眉心流了满脸。


    “啊……”


    止不住地惊叫一声,她想逃开,可手腕被刘巽握在掌心,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突遭变故,郭哲的部下静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将军!将军……”


    但见人早已没了气息,他们齐齐亮出白刃,咬牙切齿大吼道:


    “弟兄们,杀了这个白眼狼!”


    “杀!”


    刘巽的部下自然也不甘示弱,瞬间就有长案朝着对方飞了过去。


    歌舞升平的宴席,转眼便成了两方缠斗的战场,入耳皆是兵器相接的铿锵声。


    闻到血腥味,月澜浑身发凉,她颤巍巍蹲下身子,将眼睛紧紧闭起来。


    突然,耳畔传来一声暴喝,


    “狗贼!”


    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她本能地朝着刘巽的腿边靠近。


    锵——


    残光切瞬间出鞘,红脸大汉的人头应声而落,咚地重重滚在地上。


    因着声音,月澜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好死不死竟与人头上翻白的眼珠子对了上去。


    她被惊得一个趔趄,猛地扑向身边人。


    刘巽将她的身子稳稳拉开,不远不近,沉声道:


    “不准动。”


    一句话都不敢说,这次换她拉住对方。小手紧攥刘巽的衣角,像是生怕被他丢下。


    郭哲副将见一时抵挡不过,忙大喊道:


    “先回营!快逃!”


    刘巽倚在座上,看着几人逃出重围也不阻止,


    “放他们走。”


    屋内的击打声渐渐平息,崔军倒得横七竖八,残臂断肢散了一地。


    月澜抖如筛糠,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整个地趴在了刘巽的腿面。


    “本王要如何起身?”


    头顶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殿……下,月……月澜腿软。”


    “出息!”


    说罢,刘巽将人从腿上剥离,一把丢给旁边的余长。


    “好了好了,公主,小的扶您出去透透气。”


    余长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安抚。


    走出屋子之际,月澜方才记起崔婉扬也在宴上,她回望了一眼,发现她竟还端端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状若老僧入定。


    “好生奇怪。”


    她蹙起眉头,自外向内瞧去,崔婉扬脖颈后方,似有……银光闪过?


    可还不等她再细看,远处便生出异动,似有千军万马急行,声音震如闷雷。


    她顺向刘巽的目光,看到黑夜中星星点点蹿出橘色火光。


    渐渐地,火势越来越大,即使相隔数里,都仿佛能嗅见烟熏火燎气。


    她失神地喃喃:


    “失火了。”


    城外,郭哲大营。


    池巍立在暗处,静静看着数不清的白袍小兵四处扑火。


    然而,杯水车薪,火势乘风而起,偌大的粮秣仓彻底陷入一片火海。


    眼看扑救不能,许多人开始哭喊,脸上尽是颓败之色,


    池巍趁机高喊:


    “粮草没了!没了……”


    行军打仗,粮草向来是军心能否稳定的核心。


    永承帝驾崩之后,连年大战,粮田尽数荒废,许多人流离失所。


    投军入伍,不过就是为了吃饱穿暖。


    而眼下,连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军心的溃散,不过瞬息之间。


    郭哲副将赶回大营,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被侍卫扶住才不至于倒地。


    他双眼噙满火星子,怒吼道:


    “喊什么!谁再喊,老子当即就砍掉你的狗头!上将军还会运粮草过来!忍上几顿饿不死人……”


    说罢,毫不留情就砍掉几个小兵的头。


    人群这才止住哭声,站在火前默默抹泪。


    副将缓了缓,聚气道:


    “击鼓!所有人,围城,杀贼!”


    他高举虎符,脸上汗血交织,表情甚为可怖,


    “郭将军被杀,取刘巽首级着,上将军当赏——万金!”


    “开拔!”


    池巍鼻中冷哼:


    “残兵败将。”


    即使他再怎么慷慨激昂,没有多余的粮草也是既定的事实。


    将士们虽然在行动,可明眼人都瞧得出,人人都底气不足。


    耳边鼓声渐起,池巍悄悄隐入黑暗。


    登封城,城楼。


    刘巽矗立在风中,黑眸盯着不断逼近的白袍大军。


    “大王,幸得风势,粮草已尽数焚毁,郭哲大营倾巢而出。不过,人心涣散,不足为惧。”


    月澜靠在角落,默默听着池巍的汇报,心底一阵发凉。


    他们一行人从河间来的时候,分明只带了百骑。可对方营中人再怎么少,也要比百人多。


    眼睛不住地往城楼下瞟,她脚步才一动,就引了刘巽的声音过来。


    看着角落里的苍白小脸,刘巽冷冷道:


    “怎么,又想逃了?”


    月澜只得上前,解释道:


    “殿下,他们人多势众,只怕……”


    刘巽勾起唇,大手捏住她的薄肩,将人带到城楼边缘,


    “好生看着,也就你那个蠢爹,才会战死城头。屯兵于一处,只做他的正人君子,万箭穿心也不算冤枉他。”


    他眉梢一挑,看向月澜愠怒的眸子,言辞堪比冰锥,


    “也就只有你,才会如呆头鹌鹑一般,四处逃窜。”


    月澜攥紧拳头,争辩道:


    “殿下慎言,月澜不觉得父王有错。”


    虎口钳住她的下颌,刘巽垂眸睥睨着她。


    乖顺的小脸上腾起怒气,倒是分外有趣。


    他没有再说话,二人并排望着远处逼近的崔军。


    鸟雀惊飞,高高的笙旗肆意飘荡,不得不说,崔景疏练兵确实有一套。


    即便人心溃乱,军队还是能摆出攻伐的阵法。


    月澜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他们搭箭上弓,千钧待发。


    刘巽能感觉到身侧小姑娘粗重的喘息。


    咯——吱——


    万千长弓已然被拉开,她就要下蹲躲起来,却又被刘巽牢牢揪住。


    咻咻咻……


    “殿下!”


    预想的羽箭没有飞来。


    相反,等她再睁眼,却看到崔军齐齐转身向后跑去。


    远处飞来无数带火的流箭,密密麻麻,黑夜瞬间被点亮。


    被从后方偷袭,再去防守已然来不及。


    后方来人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冲开了之前列好的阵势。


    崔军中的骑兵只占少数,而来人,尽是重甲骑兵。


    一路劈砍下来,轻松如斩蒿草。


    裴谦打头,挥舞手中长戟,兴奋叫喊道:


    “冲啊!都给小爷冲!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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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贼厮赶出燕地——!”


    展臂右挥,鲜血瞬间迸溅,两颗人头齐根消失。


    他一路鬼叫前冲,领着前锋,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许彦稳居后方,冷静指挥大军。


    他挥动令旗,中气十足,


    “变阵!轻骑兵,两翼包抄!中军压上!”


    鼓点越来越密集,声声击在崔军心上。


    “将军!快撤退吧!弟兄们都被冲散了……”


    郭哲副将还在咬牙硬撑,众部下却已然生了退意。


    “不准退!退者当斩!”


    他大喘着粗气,眼神不甘地来回扫视眼前的形势。可放眼望去,小兵们的白袍上尽是鲜血与泥泞,在火光下仓皇逃窜。


    其部下知大势已去,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跑开。


    不一会儿,崔军方向传来金鸣。


    小兵们仿佛又活了过来,


    “收兵了,快撤退!快跑……”


    郭哲副将怒目圆睁,双手胡乱挥动长剑,


    “谁!谁鸣金收兵了……”


    噗呲——


    他低头一看,胸口处陡然穿出一截金属。


    裴谦满脸坏笑,


    “嚷什么,早点上路歇着去吧。也是辛苦。”


    他抽回长戟,令道:


    “追上去,一个不准留!”


    而后快马来到城下,疾步上楼,大笑道:


    “兄长——!弟弟来了,没耽误吧!哈哈哈……”


    月澜的眼神微微一怔,眼前的赤袍小将,身披银甲,甲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滴答,脸上尽是杀红眼的兴奋。


    又热又腥,她后退半步,低声轻念,


    “子进君。”


    刘巽颔首,


    “赏。”


    时隔五年,这一夜,登封城又插上了“燕”字大旗。


    待大军彻底接管城内外布防,刘巽开始处理政务。


    登封早已安插满了崔家的势力,要尽数清除并非易事,他几乎忙碌了一整夜。


    自然,月澜也始终守在一旁,登封治所灯火通明,进进出出无数人。


    全城戒严,犬吠不止,往来尽是燕军逮捕逃犯的匆匆脚步。


    裴谦领人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崔家官吏,封冻的冰面上尽是发黑的血水。


    丑时,


    月澜忍住哈欠,憋得眼角冒泪。


    看到刘巽仍在提笔疾书,悄悄退出堂屋。


    实在困得紧,出来走走透气。


    登封治所不似河间官舍的古朴大气,多了几分轻浮的奢侈。


    绕着庭院行了半圈,将要行至后院之时,忽地,暗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似是布帛摩擦地面的沙响。


    眯起眼仔细瞧去,发现竟是崔婉扬。


    自打散了宴会,便再没看到过她,没想到竟在此处。


    不愿与她接触,欲转身离去。


    诡异的沙响却愈发急切,还夹杂有痛苦的呜咽。


    月澜长长地叹口气,走到她面前,


    “何事?”


    崔婉扬口鼻却发不出声,也无法做出表情,只是不断地哼哼。


    月澜蹙起眉,怪异地看着她,


    “彻底疯了?还是被……”


    忽地,脑中闪过一道银光,连忙拨开她的长发。崔婉扬的脖颈处,赫然插满了密集的银针。


    月澜一阵头皮发麻。


    看她痛苦得浑身抽搐,月澜实在不忍,便上手将银针拔掉。


    拔出最后一根,崔婉扬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她泪流满面,


    “妹妹,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