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
作品:《掌中刺》 “到你了……”
话音刚落,堂下便再次响起死亡的拖曳声。
“燕王殿下……”
“阿母!”
月澜嘴上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诡异的呜咽。
她目眦欲裂,贴着覆眼的布条,眼球被擦得生疼,泪水当即就开了闸。
怀中人挣扎如上岸的活鱼,刘巽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陈媪的声音渐渐模糊。
月澜急得要命,可整个上身都被箍住,
她攒足最后一发力气,抬起双腿胡乱踢踏。
轰隆——
主座桌案被掀翻在地,果品酒水洒了一地,酒香瞬间充满鼻腔。
崔婉扬和仆役们连忙跪了一地。
“都滚回去。”
刘巽的声音结满冰碴。
众人如逢大赦,穿过歪七扭八的血尸,连滚带爬离开活炼狱。
崔婉扬踉踉跄跄,呕吐不止。
她用手帕捂住口鼻,发间的钗饰歪斜掉落满地。
连看到身上的梅色都觉得扎眼,似是干涸了血迹。
刘巽掀掉月澜的青纱幂篱,单手掐住她的细长脖颈,将布条取出,随手将人扔至一旁。
口中陡然一空,月澜连忙活动酸痛的两腮,她囫囵唤道:
“殿下…殿下…”
陈媪还被池巍扣庭院。
她双膝跪地,急急挪至刘巽足下。
涕泗横流,两手扒住他花纹繁复的长靴。
“殿下,殿下,月澜错了,求殿下饶过月澜的阿母……殿下要罚就罚月澜…不要…”
她双目布满血丝,脖颈处的经络凸起,痛哭状若孩童。
刘巽坐在主位,长腿轻转,月澜一个趔趄跌落在地。
她转而贴地磕头,磕得木制地面砰砰作响,眉心瞬间紫红一片。
他眼底的寒意密集若蜘蛛丝,蔓延攀爬至她的全身。
“弦奴何错之有?”
漠然的声线盖过断断续续的呓语。
“殿…下,月澜…不该擅自出逃,不该欺瞒府中众人,月澜再也不敢了……”
刘巽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弦奴,想要逃到哪里去?”
月澜拭去眉心处滴下的血珠,咽下咸湿的泪水,
“月澜,月澜只是想离开燕地。”
“不…对,弦奴自然是想去,西都。”
她的心口盈满苦水,只好坦白道:
“月澜只是不想表哥损失粮草,情急之下…才…才想着出逃。”
她复又爬回刘巽足下,
“殿下,求殿下放过月澜的阿母,月澜只剩这么一个至亲,月澜愿为殿下当牛做马。”
她似是还想起了堂中还有其人,
“还有…还有拂娘,她只是出于好心…才铤而走险。”
仿佛听到了笑话,刘巽的唇角勾起,目光像是在看痴傻之人。
“池巍。”
池巍立于门口,听到命令,阔步走到晕倒的拂娘面前。
哗啦——
一壶冷水尽数浇落。
他又朝人狠踢了两脚。
拂娘口中剧烈咳嗽,幽幽转醒。
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拂娘的脸上半是迷蒙,半是不安。
池巍似审问犯人般,冷声道;
“自己说。”
拂娘眼神躲闪,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门外惨不忍睹的一众姐妹。
“妾身不知小哥指的是?”
池巍懒得同她周旋,手中寒光一闪。
地上当即便多了三截断指,血淋淋滚个不停。
两声尖叫划破屋脊。
“殿下!”
月澜盯着拂娘的断指,久久不能回神。
“再不说实话,少了的,可就不止三根指头。”
池巍将断指踩得咯吱作响,话中全是威胁。
拂娘汗如雨下,齿间挂满血丝,
“我…我准备…将她贩去西都。”
月澜的眼神一暗,怔怔望向拂娘,
“拂娘,为何?”
拂娘的脸色凄惨如鬼魅,眼中却满是不甘心的贪婪,她的声音打颤,
“小姐…,你生得这样怜人。西都,去西都,多的是贵人们抢着要你。拂娘这辈子,也不用再走南闯北呢。”
池巍又从门外拿进来一个水葫芦,卸掉她的下巴,将水全部灌入口中。
月澜嘴唇嗫嚅,浑身发冷。
回想起,在城外,拂娘递给自己的,正是眼前这只水葫芦。
拂娘仿佛瞬间被抽去筋骨,复又瘫软在地。
“大王,这贼女用的药,药性猛烈,只在糕点里掺和一点便能昏睡如此久。小的瞧得清楚,当时城门处往来人多,此女不敢轻易使坏,只在等得心焦的时候,才冒险将药拿了出来。小的一看便知,正是江湖骗子惯用的阴损伎俩。”
“可听明白了?”
刘巽挑眉,只觉得眼前的呆鹌鹑愈发痴傻。
月澜心中五味杂陈,面上一片颓然,
“殿下,月澜做了许多错事,一遍遍选错路……”
面无表情地看她自言自语,刘巽大手轻挥,池巍将两人拖了出去,
哐当,
大门紧闭,偌大的厅堂只剩二人。
月澜将脸藏于阴影之中,不停抹着泪珠儿。
刘巽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发间硕大的珠花,
“最近,可是吃了不少?本王的官舍,竟成了你的后厨?”
顿了顿,
刘巽忽地凑到月澜耳畔,
“可是怕力气不够跑远?”
凛冽的气息迎面袭来,月澜急忙往后倒倾一尺,不敢作声。
刘巽长臂一伸,一件一件,扯出她发间的珠花钗环。
发饰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唯两根金簪被他掂在手心。
他手指微动,以金簪抵住月澜的下巴,抬起她的花脸,
“收起你那蠢笨的心思。”
月澜垂下长长的睫毛,将眼眸盖得严严实实,避开刘巽锐利的眼刀。
她咬起下唇,木然地点点头。
刘巽直起身子,背对着她,
“本王看你也不必待在碧溪源,滚去婢舍思过,弦奴。”
“月…弦奴,谢殿下不杀之恩,那阿母……”
纵然怕得要死,仍不忘为陈媪求情。
刘巽转过身,眼神冰冷,
“弦奴,不要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不想她死就给本王安分待着。”
月澜忙不迭磕头谢恩。
“将此处收拾干净。”
撂下一句话,刘巽阔步离开。
珊瑚院。
五彩鹦哥儿怪叫个不停。
崔婉扬坐在案几前,双手握紧热茶却仍是瑟瑟发抖。
织儿抿了抿嘴,又为她多披上一层外袍,
“小姐,先喝口热茶缓缓神。”
崔婉扬不动,枯坐半晌,忽地抬起头,
“织儿,快去将崔府带来的那些人打发走,一个也不准留!”
“小姐,可是老爷专门嘱咐……”
织儿十分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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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丫头!你是也想被戳成筛子?”
崔婉扬的眉头皱成川字,脑中不断闪现方才的情景,恐惧宛如刺针游走于全身经脉。
“堂堂霈国公主,且同他有婚约,说杀就杀,还是那般的酷刑。”
她大力地摇摇头,想要甩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织儿忙跪下,将她发间甩松的步摇插回去些。
崔婉扬抓住织儿的手,
“快去,若等到被他察觉,只怕为时已晚。”
织儿跺跺脚,只好跑了出去。
崔婉扬将额头贴向掌心,饶是她在崔府见多识广,也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看来,不管哪条路,都布满荆棘。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绛红嘴唇道出声声轻叹。
正堂
刘巽走后,月澜将脸上的脂粉眼泪统统擦干,散落的发丝随意地拿布条一挽,小步迈向大门。
只是到了门前却又心底发虚,不敢推开。
外面横七竖八躺了一院的尸身,她害怕得紧。
就在她止步不前的空当,院外又传来响动。
月澜一惊,莫不是燕王又折回来了?
再顾不上害怕,连忙跑出去。
院外阴风阵阵,才没走几步,鞋底便沾了血迹。
一场午宴硬是拖到此时结束。
如今已是近了申时,冬日里天黑得早,天色昏昏沉沉,将暗不暗。
她环视一周,想确定刘巽的位置。
却不料,响动并非来自刘巽,而是一具插着五六支羽箭的残躯。
一名乐姬尚未死透,她颤颤巍巍想站起来,瞧着分外瘆人。
“救…救我……”
“啊——”
月澜脚下生风,发疯似的撒腿跑向院门。
“慌什么!”
她蒙头横冲直撞,被池巍一吼才急急停下脚步。
此时撞上这臭脸刀客,仿佛看到了救星。
她手上胡乱比画,口中断断续续,
“站…站起…来…尸体……”
池巍抱起双臂,听得不耐烦,一把揪住月澜的肩头,将人又拉了回去。
“鬼…有鬼…”
“闭嘴!”
半死不活的乐姬还在原地挣扎,池巍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一刀,诡异的声响才消失。
月澜双手抱头,蹲在角落簌簌发抖。
池巍一手一具乐姬尸身,朝着月澜大喊:
“杵着干嘛?过来收拾!大王命你收拾干净,休要偷奸耍滑。”
“我…我拿洒扫的活计去。”
看着月澜又一溜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池巍也不管她,自顾自将尸体搬走。
主路上,
“欸?你不是方才的乐姬么?怎生跑到这里来?”
织儿手中抱着一个精致木盒,上下打量狼狈的月澜。
“哦哦,我来找人拿洒扫活计,正堂里找不到。”
“为何是你去?官舍其他下人呢?”
月澜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织儿却将路挡住,不让她走的意思。
她急道:
“我也不知道,燕王殿下只命我打扫干净,还请姐姐放我离开。”
织儿皱眉,问出心底的疑惑,
“殿下可是要将你留在官舍?”
“算…算是吧。”
织儿心下警惕,将月澜从头到脚细细密密打量了一遍。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去吧。”
织儿脚步加快,匆匆赶回珊瑚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