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十三人与尸

作品:《玉袍长剑堪风流

    荒木涯的情形不大好。


    恶人谷插手扬州内政多年,此时盐坊之中,小径尽头鬼影重重。


    萧诀在左,左侧尽头有一位凶神恶煞的“上天梯”,荒木涯在右,右侧尽头却是十几柄明晃晃的刀枪剑戟。


    因而荒木涯抬起他沉甸甸积着血垢的铁剑,对着这几个神情肃穆的家伙叹了气。


    一行十三人,恶人谷精英辈出,此时围攻一个右臂受了伤的人,却还是各个流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荒木涯于是想,这样欺软怕硬的鼠辈,又凭什么能纵横江南武林半甲子呢?


    薛东丞养虎为患,水云宗袖手旁观,即使是号称天下群侠的林林总总,于扬州内外,也不过是打马西游,一笑视之。


    他在心中埋怨自己,也轻轻地提到萧诀,可毕竟剑光将至,于是他手上的剑也抬起寸许,稳稳地架住了其中一柄。


    荒木涯少年时习武,师傅先教得是轻功。人行似飘,如飞鸟轻旋,于是侧身而过,火花交错,点剑、撩剑、反身割喉。


    铁匠铺的剑太钝了,血渍又积攒地那样深,他将剑柄从右手挪到左手时,有点分不清刃面上流下的是几时的血。


    他没有说话,然而胸腔像昔时烧火的高炉一样沸腾,于是人们看到黑袍下的身躯喘息、起伏着,然后是一句轻蔑的话。


    “还有谁?”


    余下十二个人眼中凶光大盛。


    恶人谷中能称得上当家的并不算多,从前厅堂中这样的交椅有三座,后来有一个死在了好多年前,还在的人争斗便愈发激烈。


    争夺位置,争夺权柄,争夺风风光光的威势,心底流着脓的人看不到刀下的几多亡魂与无数数字,也许大多数人更是连字都不识几个。这就是乱世中生存下来的绝大多数,他们只需要学会挥刀,就可以活到最后,一切为了生存。


    当然,今时今日,过去的生存智慧就显得艰涩许多,明如昼死了,与他纠葛多年的刘铎哈哈大笑。他杀光了明如昼麾下的所有人,鬼头刀落下的时候,高局于上的不允许听见任何求饶。


    现在,“上天梯”又一次行走江湖,恶人谷虽说倾巢而出,但毕竟没有以往的威势了。


    他们是在争斗纠纷中厮杀出来的恶鬼,自然没有一对一的君子精神或是给对手一个休息时机的大侠风范,十三人齐头并进,即使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也自有一番惊心动魄。方才荒木涯所杀的一人,不过是因他轻功娴熟,才可在瞬息之间枭首一人。


    十三人有十三人的章法,十二人有十二人的阵势。于是三人自前,三人从后,四人包抄左右,还有两个在后压阵,持弩、持弓,全神贯注。


    荒木涯心中冷笑,剑光先起,是在左,于是左侧的两人一握刀、一持剑,迅速起势格挡,另有数不清的寒光自四面八方急速贴近。可那剑行经在空,却忽然顿住不动了。


    剑,尤其这类笨拙的铁剑,出剑后是很难改变其走势方向的。江湖中讲来回,讲拆招,都是基于出招后的千变万化,可左侧的人已经屏息凝神到了极点,却见那剑光倏忽折出一个完全背道而驰的大方向。


    其时电光火石,左侧的人神情一凛,怒声道:“躲开!”


    铁剑向后旋了一圈,狠狠砸在后腰处的两柄短兵上,荒木涯身体借势腾空,在十二点寒光中错身而过,后翻踢至一人背后,再落地时,他人在包围圈外,狐狸面具言笑晏晏,于刀光剑影中倒下的一滩烂泥却是另有其人了。


    “躲开了,”他笑,戏谑而漫不经心。


    武道之争,于内于外,于身法、于内功、于诸般绝学,都有不同的百家纷呈。寻常人习武,练得是囫囵吞枣,力气够大、心够狠,就能在人群中闯出一条路来。再向上走,才有各类武学心经,或偷或抢或自学,混迹在恶人谷这样一个烂浊的地方,是没有学宫那样温和的氛围的。


    荒木涯打一照面起,就看出了这十三人在轻功身法中的短板。于是见面时瞬杀是其一,陷阵是其二,他能借势跳出来的地方,他们自己人落得进去必然逃不出一个九死一生。


    不过现在看来,面具下的人咂了咂嘴,对着那血淋淋的场面惊叹道:“哎呀,一不小心,一命呜呼了。”


    于是气焰更甚。


    十一人中,有善剑戟者,双戟交叠,形如层浪,汹汹而来,有善斧钺者,高天而降,力比劈山,声威赫赫。荒木涯横剑在前,点剑于戟,身形随势而退,剑尖却一引一导,将两方长戟偏至一侧。


    到这时,十一人的圈中便开了个小小的豁口。至于那持斧者虽气力惊人,行动却难免笨拙,劈山跃起时竟是硬生生与剑戟撞在了一起。


    “轰!”


    一时扬尘四起,剑戟下压,在脚下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双方顾不得互相推诿,一击不中,立时便听得剑刃风声,眼中固然因满目尘灰见不清来势,却因这凛凛风声而似见千百寒光。


    当下几人心神一凛,持斧的就地翻滚脱离阵中,握戟的立刻交叉使力平举向前,俱是肃然神态。可荒木涯既然从人群中脱离出去,又怎会重新陷自己于困局之中?


    他右臂受了伤,毒素在经脉肺腑之中流淌,激得心跳似虎,振聋发聩。又连得此前横剑硬抗长戟,本就流着血的伤口更是崩裂开来,一条深色的袖袍都染成了斑驳的颜色,即使是长久习惯疼痛的人,此时也有些头脑发昏、眉目沉凝了。


    何况从前萧诀为他丢过一回包扎的绷带,从那时起,荒木涯就不再自残,也不再迷恋痛苦了。


    他早就找到了比疼痛更美妙的滋味,这让人心变软、变乱,变得糊涂。于是当下,不再冷心冷情的荆棘剑有了一丝难受。


    原来受了伤,是这样的感觉。


    但此时纷争仍在,势态汹汹,荒木涯松开横剑时双手握剑的姿势,右臂低垂,左手高举,剑光游蛇一样贴进尘土当中。


    剑戟横空,于正面强攻不便,但持斧的人就势滚地,无论蝎子打滚还是地鹞翻身都需要一个借势腾空的时机。此时人在空中,斧器笨拙,浑身上下都没有发力的空间,几息之内,已足够剑光后点,于闷哼声中割下一颗大好头颅。


    恶人谷众人也并非混吃等死的家伙,长戟横空,甫一有了招架之力,就立刻有人聚气于掌,拍地扬沙,但此时荒木涯早已杀得一人全身而退,因而烈风过后,一柄大斧铿然落地,长戟惊得上挑,恰恰好打飞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几人心神俱颤,凝神望去,只见得那狐狸面具左手握剑,洒然等候。


    “手滑,”被戏耍得既惊且怒的几人听到了一句戏谑的言辞,面具下的声音平静又傲慢,分明自己早就受了伤,打得也未必那样轻松,可每次开口都字字挑衅,逼得人头脑发昏。


    “看你们久不开刀,淋点血或许会更锋利一些?”那个人笑着说。


    十人怒目。


    荒木涯小小地吸了口气,侧目看了眼自己“砰砰砰”刺到头脑发胀的右臂,眼下并没有包扎的时机,这条曾经流畅地握剑、出剑的胳膊也裹挟着无尽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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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诀双手都可使剑,且招式流畅而不干涩,可荒木涯从前只用一只手,是后来与萧诀同行时,出于好奇心短暂地练过一段时间左手用剑。当下情势危急,一着不慎便是身首异处,左手用剑挡不了太久,何况右臂时而抽搐、时而麻木,十分影响身体平衡。


    时局瞬息万变,没留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荒木涯也并不打算进行一个多么严谨的分析探讨,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就直接付诸实践了。右手重又握上剑柄,整条臂膀牵扯起一个痛苦的幅度,左手则顺势拦在右手下方,用完好而强盛的气力挡住了颤抖与抽搐时的种种失误。


    他打算双手握剑。


    这里的情形乱糟糟的,凌乱的月影、模糊的血痕,四处滚落的残肢断臂,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他们强行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开始调息、凝神,聚力一击。


    荒木涯身法精妙,受了伤气力却弱,何况剑与戟争,本就处于弱势,因此几人抬戟向前时,想得是逼他后退再左右包抄的心思。


    可当此时,人群却悚然一惊,见那持剑的人不退反进,本就神出鬼没的人双手握剑后更增了一分狠厉,居然要与重戟相拼。


    剑光在前,格剑拨戟后身形暴涨,只一眨眼,映着血的寒光就刺到了为首者的颌下,连那颗破碎的头颅和瞬间瘫软下的身子都被挑飞到某一侧去。这是剑式中最基础的招式,恶人谷这几人本就是临时组队,彼此之间并无默契情谊可言,此时见为首者身死,原先在旁护卫的人立刻出刀向前,荒木涯神色未变,双手剑剑锋交错上撩,瞬息间竟直接将来人杀了个开膛破肚。


    血垢沉沉,在他眼中也不过黑白二色,此时乘胜再起,不躲不避,剑锋直冲第三人腿弯而去,他即刻出招要挡,可荒木涯剑招一变,寒光由下挂之势转为上撩劈剑,自来人右肩到左腹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其凶蛮之态,可谓触目惊心,饶是以恶人谷众人杀人作恶之频繁,此时都悚然一惊,只觉不敢再战。


    可世上哪来这么多好事,打得过就堵上门来飞扬跋扈,打不过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荒木涯劈剑之后,将身躯一侧,躲过一道寒芒,立刻反身上撩,还回去一道更重更快的剑光。原本只囫囵有个剑胚、剑形的铁剑在这样锋芒毕露的厮杀中,竟然隐隐露出些锐不可当的惊人气魄。


    世间名器,用材珍贵而束之高阁者,只能沦为虚无的、可供觊觎与嘲笑的风闻,用材一般却敢用、善用者,却能在它所经历的重重厮杀中夺得一个崭新的传说。


    人们提到这个故事,就想到当年那器具背后所承载的血雨腥风,想到持有它的人是何等睥睨张扬,于是传说因为它而彰显荣耀,就如此时的剑,正在这次厮杀中蜕变为一柄厉器。


    它身躯上沉重的血垢和淋漓的血迹都成为一种不具名的荣耀,月光不照在猩红地狱,婆娑的暗影也不垂青祂黑夜中的同胞,可是对它来说,杀人、杀人、一直在杀人,就已经足够满足了。这样一把丑陋的、沉重的铁剑,逼得人节节败退,没有烦人的声音会吐槽它的躯壳,因为即使是最腥臭的那部分血垢,也代表了无数个喷涌着鲜血的尸体。


    惨象过后,风与叶裹挟着轻微的脚步声悄悄探头,地狱中只有一头昂然站立的恶鬼。


    荒木涯持着他的剑,狐狸面具上溅了细微的血点,红痕并不沿着面具下落,可来人远望于此,早已预得他眼中的血色。


    于是她悠悠叹气,荒木涯总把自己搞得十分狼狈。


    而她毕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