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冬·深埋
作品:《鲸语说给晚风听》 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云港镇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些。
商店门口挂起了彩灯,海鲜市场提早收摊,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
疗养院里,老人们聚在大厅看电视,等着看跨年晚会。
苏晚禾却不在那里。
下午五点,她站在谢临洲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
敲门后等了一会,门开了。
谢临洲穿着厚毛衣,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是很明显。
看见她,他微微一愣:“今天不是疗养院有活动吗?”
“逃出来了。”苏晚禾挤进门,“给你送年饭。”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一个个打开。
张阿姨帮助准备的:红烧鱼、白切鸡、蒸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盒饺子。
“这么多?”谢临洲看着满桌的菜。
“过年吗。”苏晚禾摆好碗筷,“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要好好吃。”
两人在桌边坐下,电视剧开着,正在播各地的跨年活动。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和房间里安静的气氛形成对比。
“你爸妈呢?”苏晚禾问,“不打个电话?”
“打过了。”谢临洲是,“他们在外地工作,回不来。”
“哦。”苏晚禾夹了块鱼给她,“那正好,我陪你过年。”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柔和:“谢谢。”
他们安静地吃饭。谢临洲胃口不好,每样只吃了几口,但苏晚禾没勉强他。她自己倒是吃得不少。
吃完饭,苏晚禾收拾碗筷。谢临洲想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病人就好好休息。”
洗好碗,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去灯塔吗?”她问。
“今天?”
“嗯。在灯塔跨年,多有意义。”
谢临洲想了想,点点头:“好。”
“走吧。”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四十五,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大都聚在家里看电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灯塔市,谢临洲已经有点喘。苏晚禾扶着他爬上螺旋楼梯,到顶层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塔顶比下面冷。苏晚禾关上破损的窗户,又用带来的旧毯子堵住缝隙。
谢临洲在桌边坐下,慢慢平复呼吸。
“下次我们还是别上来了。”苏晚禾看着他常白的脸,“太累了。”
“不累。”谢临洲是,“我想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太便携小音箱,苏晚禾都快忘了这个百宝箱的存在了。
连接手,播放音乐。不是激昂的跨年歌曲,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温柔,像冬天的阳光。
“好听。”苏晚禾说。
“嗯。”
他们在塔顶坐下,裹着毯子,靠着墙壁。
窗外,远处镇上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是漆黑的海面。灯塔的光规律地选择着,在玻璃窗上投出移动的光影。
“还有多久?”苏晚禾问。
谢临洲看了眼手机:“三个小时。”
“那我们干什么?”
“聊天。”谢临洲说,“或者......不说话也行。”
他们选择了不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窗外。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苏晚禾侧头看些临洲,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阴影。
“些临洲。”她轻声叫。
“嗯?”
“你在想什么?”
谢临洲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想去年的今天。”
“去年你在哪儿?”
“在医院。”谢临洲是,“化疗第二天,吐得厉害,根本不知道是跨年夜。护士给我端了碗饺子,说是医院食堂特意做的。我吃了一口就吐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那前年呢?”苏晚禾问。
“前年......还在省队。”些临洲是,“队里聚餐,教练说可以喝一点啤酒。我和队友偷偷喝了两瓶,被发现了,罚跑操场二十圈。”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跑完了吗?”
“跑完了。边跑边吐,把啤酒都吐出来了。”谢临洲说,“后来教练说,算了。大过年的,不罚了。我们又回去接着吃。”
苏晚禾想象那个画面:一群年轻的运动员,在操场上奔跑,呼出的白气在冬夜里凝结。跑完了,互相搀扶着回去,继续笑,举行闹。
“那时候真好啊。”谢临洲轻声说。
苏晚禾没说话。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你呢?”谢临洲问,“去年在哪?”
“去年在训练基地。”苏晚禾说,“集训,准备全国赛。晚上加练,游到十点才上岸。食堂给我们留了饺子,但都凉了。我们几个队友围在微波炉边热饺子,等的时候还在讨论技术动作。”
“累吗?”
“累。但很开心。”苏晚禾说,“那时候觉得,游泳就是一切。拿金牌,破纪录,进国家队......这就是全部的目标。”
“现在呢?”
苏晚禾想了想:“现在觉得......能游泳就好。能站在水里,能划动手臂,能感觉到水流的助力......就好。”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你会再游的。”他说。
“你也会再打球的。”苏晚禾说。
两人对视着,都知道这句话可能不会成真。但这一刻,他们愿意相信。
时间慢慢流逝。九点,十点,十一点......
谢临洲的体力支撑不住了。他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苏晚禾轻轻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吧。”她说。
“不睡。”谢临洲强撑着,“要跨年。”
“还早呢。”
“不睡。”
但他还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苏晚禾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在更舒服些。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窗外,远处镇上的灯光开始变化。有些人家打开了彩灯,红黄蓝绿,在夜色中闪烁。更远处,海面上的渔船的灯火,像漂浮的星星。
十一点五十分,些临洲醒了。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几点了?”
“快到了。”苏晚禾说。
谢临洲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他看起来还是很疲惫,但眼神清明。
“看外面。”他说。
苏晚禾看像窗外。灯塔的光正好扫过海面,照出一片银色的波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微弱的橘红色光芒,那是城市的方向,那里有盛大的烟火表演。
“这里看不到烟火。”谢临洲是。
“没关系。”苏晚禾说,“我们有灯塔的光。”
十一点五十五分。苏晚禾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橘子,这是张阿姨塞给她的,说新年要出橘子,吉利。
她剥开一个,分给谢临洲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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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吗?”
“甜。”
十一点五十八分。谢临洲突然咳嗽起来。苏晚禾赶紧给他拍背,等他平复下来,发现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还好吗?”
“还好。”谢临洲是,“就是有点冷。”
苏晚禾吧毯子全裹在他身上。
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灯塔的光正好转到他们的方向。光束透过玻璃窗,在塔顶的地板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苏晚禾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五十九分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五十五秒。
谢临洲突然说:“苏晚禾。”
“嗯?”
“新年快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时间正好跳到零点。
窗外没有烟火,没有欢呼,没有钟声。
只有灯塔的光,规律的旋转着。
一下,有一下。
苏晚禾看着谢临洲。在灯塔的光影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新年快乐。”她说。
然后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写下了七个字:
“新年快乐,谢临洲。”
雾气在玻璃上凝结,字迹有些模糊,但很清楚。
谢临洲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也伸出手,在她写的字旁边,写下了:
“新年快乐,苏晚禾。”
两人的字迹挨在一起,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汇成细小的水珠,流下来。
像眼泪,但又不是。
“许个愿吧。”苏晚禾说。
“好。”谢临洲闭上眼睛。
苏晚禾也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谢临洲能少疼一点,希望他能多笑一点,希望......
她睁开眼,看着谢临洲也睁开了眼。
“许好了?”她问。
“嗯。”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晚禾笑了:“那就不说。”
他们又在塔顶坐了一会。凌晨的风更冷了,苏晚禾能感觉到谢临洲在发抖。
“回去吧。”她说。
“好。”
下楼梯时,谢临洲的脚步很慢。苏晚禾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塔底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塔顶的玻璃窗上,那些字已经快化完了,只剩下模糊的水痕。
但她会记得。
永远记得。
送谢临洲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苏晚禾看着他吃完药,躺下,给他掖好被角。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躺在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谢临洲。”她轻声说。
“嗯?”
“明年今天,我们还一起跨年。”
黑暗中,她听见谢临洲很轻很轻地说:“好。”
她关上门,走进新年的第一缕寒风里。
街道空荡,路灯昏黄。
远处的海面上,灯塔的光还在旋转着。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二分钟,第三分钟......
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满当当的。
有遗憾,有难过,有不确定。
但也有希望。
新的一年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