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孝慈
作品:《听经[民国]》 等汇丰派人接走整整一箱美元后,他把大部分存进银行,手头上拿了一些;紧接着就开始准备拍卖和租房子的事。他们不可能一直住旅馆,要在香港停留一年半载,还是该租个房子。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此次战役规模巨大、惨烈异常,我国军队投入七十三个师、七十余万人,伤亡二十五万余人,仍难敌日军的坚船利炮。然而牺牲不是没有意义,这宝贵的三个月,不仅粉碎了日本帝国主义“三个月□□”的迷梦,还为民族工业、文教人员内迁争取了时间。
尽管早预料到结局不会好,放下报纸后,三人还是许久没说话。直到掌柜叫起来:“三楼的,有请帖!”定青才匆匆跳起来,在门槛处被绊了一跤。
请帖是袁孝勋寄过来的,两张。不出金雪池所预料,他那位续弦夫人的名字赫然便是陈幼兰。
薛莲山前一天晚上跟金雪池说:“袁孝勋是个蠢货,他要说什么,你不用理。”
金雪池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其实在某些方面还谈得来,他很喜欢改装汽车。第二件事,他姐姐和我有过一段。”薛莲山不紧不慢地说,“就是你小时候,我去潮州拜访金先生那会儿。事情过去十多年了,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现在提前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揪着不放。”
金雪池顺口就接道:“我揪你的事做什么?”
他笑道:“好。”
因为是续弦,袁家没有大办,只在酒楼里设了六七十桌酒。薛莲山一直在观察宾客,他在香港的朋友并不多,想要再把生意做起来,没有门路是吃不开的。
金雪池默默地吃,身边人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很敏锐地聚焦在袁孝勋身后跟着的女人身上。不似弟弟那样粉面桃花,她的面色沉着得多,然而也是极漂亮的,菱形脸,头发梳得光溜溜得,只留几绺烫过的短卷发在额上;室内温度高,穿得也不多,里一件绛色西式晚礼服,外一件针织披肩。
薛莲山举着酒杯过去,低于她的酒杯,和她碰了碰,“好久不见。”
袁孝慈微笑地凝视他,她少女时期的爱人。
彼时她的名伶母亲正陷入一场舆论风波,对父亲的仕途不利,父亲差一点就要和她们断绝关系——反正是侧室。薛莲山帮了她的大忙,对于她今天能当上袁家二把手都功不可没。情至深处,她在昏昏的路灯下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自己愿意取消和那位英国爵士的的婚约。
薛莲山亲吻她的耳朵,说:“你会后悔的。”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她的夫家很有背景,能为父亲助力;她也与丈夫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共同生育了一对可爱的儿女。站在现在的年纪上回头看,真不敢相信跟了他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太年轻了,以为没有他的爱,她非死不可。
“好久不见。”她说,“你年纪上来了,却更有气质了。人说‘男人四十一支花’,你才三十一,将来会越来越英俊的。”
“而女人是常青树。你完全看不出做了母亲。”他笑着指了指金雪池,“那位是我太太。”
袁孝慈是知分寸的人,也不跟他单独说话了,坐在了金雪池一侧,而薛莲山坐在金雪池另一侧。金雪池立刻问好,她纵然有小小的奇怪之处,到底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上得了台面的。
寒暄几句后,薛莲山把自己的情况交代清楚了。袁孝慈听后,问:“你要借钱吗?三十万以下,我立刻就拿得出来,多的要慢慢活动。”
“我的欠债已经够多了,不敢再借了!”他笑道,“我预料到随着阵地失守,国内会陷入缺少资源的状态,所以有意做进出口,将来从国外出口精加工的煤回来。不过,这是一年后去美国做的事,短期内我没法做什么大生意,只愿赶紧还上债,打算运华南的煤矿去内地,赚一点差价。”
“你需要轮船?”
“不错。”
“我帮你问问。华南的矿上你有熟人吧?”
“有,我问,就肯定有卖的。”
“内地的运输呢?从广州湾到桂林、重庆这些地方?”
“我认识一位资源委员会的人,一旦联系上他,这样的商业行为肯定是受鼓励的。”
金雪池在旁边听着,心如刀绞。这番对话纵然是一点过火的内容都没有,但他们才像是一个辈分、一个层次的,她格格不入,像个跟着大人出来吃席的孩子。她不容易对人有好感,但她都要喜欢上袁孝慈了;薛莲山居然舍得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里跟对方分手,他现在三十多岁,自己岂入得了他的眼?
这样的生活是没有天日的,她看不到自己出头的可能。她真是够努力了,这么懒散安乐一个人,除了爱他,没坚持过第二件事。
金雪池盯着桌上的一盘鱼,脑袋渐渐地放空,没有再听他们说话。
只剩骸骨的鱼起死回生,离开宾朋满座的宴会厅,坠进南海,一直游到潮州、游到“四点金”的水缸里。在那里,她不会见大世面、不会有大造化,成天只是伏在藻叶下打盹。但是那里有个喜欢喂鱼的金文彬,每日定时定点喂三道食。
当天薛莲山虽只和袁孝慈谈正事,但不可避免地为她的风华和能力感到愉悦,有这样的女人爱过他,是十分光彩的。现在这爱已经不新鲜了,然而永远腾烧在她的二十岁里,不可移除,不可磨灭。
就是怕金雪池跟他闹。
可惜金雪池一贯态度淡然,没闹,回去的路上也不问,简直就是不关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把带来的珠宝古董一件件拍卖了出去,价高价低只能听天由命。按理说去美国应该能拍到更高的价格,但他等不起了。
定青在湾仔租到了一栋房子,毗邻铜锣湾工业区,以劳工居多。这不是昂贵的地段,成天还有些吵。房子只有两层楼,每层面积都比上海的宅子小一大半,也不带院子,汽车直接停后门口。
以现在的经济状况,他也没得挑了。
薛莲山去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又叮嘱说:“去人力市场挑个女佣回来,主要负责洒扫做饭。能省一点是一点,我们这一年就只雇一个佣人,劳烦你也多做些家里的事。”
定青忙道:“不劳烦。”
他忘了叮嘱定青——挑个老妈子。
过去的薛公馆里没用大姑娘,就是因为麻烦,年纪小的不能粗使,年纪大了,倘若她们的父母那边没有作为,还得准备一笔嫁妆、送她们出嫁。嫁妆倒不是问题,但薛家没有女眷,他一个男人给人做媒也不太成体统。干脆就全用的老妈子。
现在是新时代了,倡导自由恋爱,但在大众的眼光中,自由恋爱还是属于少爷小姐们的消遣,反正有钱有靠山,可以试错。做工的人连活都活得艰难,还自由恋爱,男的觉得女的浪,女的觉得男的花,都不敢托付终生;他们命数轻薄,错一次,一辈子就毁了。
结果晚上定青回来,把人推到他面前一看,薛莲山登时就笑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姑娘!
姑娘叫小桂,苏州人——在满场都是广东、福建人的人力市场找到一个江苏人是很不容易的。小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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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长了藕节般浑圆的胳膊、腿,眼珠黑黑的,是两颗菩提子。全身上下固然是一点摩登的元素都找不到,但她美就美在乡气上,璞玉天然。
这个定青,嘴上说不要老婆,倒挑个大姑娘回来。
薛莲山不爱考虑家里长短,但定青跟了他许多年,他不能不为定青想一想。自己要去美国,留他在香港,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是固若金汤的,他大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么,倘若这一年里两个人发展得好,他临走前能给他们把房屋家具置办齐全。
隔几天,他又买下一辆二手车供出行用。二手的奥斯汀汽车使他感到痛苦。
当晚小桂做了一道香菇炖鸡,她的手艺非常好。因为家里人不多,也没什么规矩,干脆四个人围在一起吃。
小桂虽年纪轻,也前后辗转了好几户人家,能识别出这户主人家非常随和,目前看上来也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只是稍好一点。男主人每天早出晚归、心神不宁,定青也只是闷头吃饭,女主人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年纪轻,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一桌没人说话,她就大咧咧地开口说:“今天我去买菜,人家送我一个破花盆、一尾鱼。”
薛莲山和定青于是都抬头看她,小桂心里轻盈地涌进一股风,“我用胶带把盆粘上了,鱼养在里头,放哪里好呢?”
薛莲山说:“离太太远一点吧?她走路不留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踢翻了。”
小桂笑了,她的笑是半含羞、半大胆的,要露牙,但是下唇又抿着遮去一半。这盆鱼最终出现在楼梯形成的三角空隙里,除鱼以外,还插上每日新采的小花小叶。
另外三人都是一副不打算收拾这个家的态度,因为知道不会久留,小桂不知道,小桂愿意把家里装点得漂漂亮亮的。家里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但凡她说话、她唱歌、她笑,他们都乐意看她;太太也性格好,干脆就是有点呆,对家里的事务无所知,若同她说话呢,她也是和气的。
某日饭后,金雪池回房拿了一沓钱递给薛莲山。他有些莫名其妙,接过来一数,林林总总能有两百出头,大为惊讶。
金雪池又补充说:“我在佩珀保险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目前是精算助理。”
薛莲山就更惊讶了,且不说香港难民太多,一职难求;又不说佩珀公司是个有名的外资保险公司,对员工素质的要求很高;单说这个金雪池......他一直没空管她,以为她在家玩呢!
“你怎么找到的?”
“我就揣着毕业证往大企业一家家跑,问他们缺不缺人。因为我爸爸过去也常往香港跑,香港的银行、保险公司,我也知道一些。”她解释说,“佩珀其实挺缺人的,因为精算岗不招会计生,但是需要会英文、微积分、统计推断的数学学生,做那个风险模型嘛。我一去,他们就要我了。”
薛莲山一想到她大冬天还跑出去上班,就觉得可怜可爱,还把两百块钱上交给自己!遂推回去,笑道:“这是你自己劳动所得,留着吧!真是一大笔钱了,大部分家里男主人都赚不到这么多。”
金雪池听出了他夸奖的意思,然而也明白,他存着一种小孩闹着好玩的心理,没把她这三瓜两枣当真。两百块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多了,但他偏就是不当个数字。
“我留了二十,平常还是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收下吧!”
薛莲山觉得再拒绝很打击她的积极性,便收下了。但在原则上,只有他给女人钱,没有女人给他钱的,所以全存在一个属于她的账户里,到时候就拿这个账户里的钱充作她的部分学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