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上环

作品:《听经[民国]

    “自称是薛太太?”


    每次他卖个关子,她都猜得出来。薛莲山笑道:“你愿意吗?”


    他可是没允许过他的前女友自称薛太太,也许因为情况特殊,也许要激她。金雪池的一颗心已经缩得很紧了,嘴上仍乱讲:“我倒是无所谓,你愿意吗?有了太太,到那边去就不方便勾搭别人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勾搭别人了?”


    “你不是素来就......”


    “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低声说,“谁跟了我,是要享我的福的。现在我欠六百万,我勾搭别人做什么,一起帮我还债吗?”


    避重就轻,说他大方,不肯说她在身边。金雪池把他的手从脸上摘掉,“那我呢?”


    “你帮我还债。”


    话说到这个地步,金雪池已经满足了,因为知道他并不是无赖。然而承诺和正面回应依旧是没有,像羽毛一样,在风中飘飘飞飞,不落地。


    “而且我现在再借钱很困难,需要改造一下自身形象。妹妹,假如有两个人找你借钱,一个爱妻爱子爱宠物,第二个声称不婚不育,你愿意借给哪个?前者听起来更有责任感吧?后者听起来像是一卷铺盖就能跑路的......”他又去捏她的鼻子,“你这骨相长得真好。”


    金雪池又把他的手摘掉,“我鼻子爱出油,你没摸到吗?”


    “我以为是潮气。”他说着,在她雨衣上的水珠上把手指一蹭。


    “......你主动摸的,你还蹭?”


    “蹭雨衣,又不是蹭旗袍。”


    “我都不嫌弃你。”


    “我怎么了?”


    “你那天吐我手上。”


    “好,好,我错了。”薛莲山立刻又伸手去找她的鼻子,“我摸回来,行了吧?”


    金雪池笑着一扭身躲开,披着雨衣下去了。


    穿越海峡的时候,他们碰上了一次日军的巡逻舰,不过因为这艘船是英国的船,双方只是鸣笛致意,错开了船身。经过三日的航行,海日轮平安抵达维多利亚港。


    过去在潮州的时候,金文彬天天讲香港如何如何繁华,然而她去过上海了,再来香港,感觉也不过如此。


    上环码头比十六铺还乱许多,初冬时节,苦力仍没穿上衣,一个个驮着货包跑得飞快,后面有拿鞭子的工头追着抽。几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戴着船形帽的英国水手叼着烟卷,旁若无人地走过,留下一股浓郁的须后水味道。甚至也是印度巡捕在维持秩序,握着警棍乱舞乱挥——讨厌,在他们国内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人,来了中国就是大爷。


    粤语、英语、种种地域方言乱飞,这是殖民地特色,遑论内地太多人逃难过来了。


    薛莲山领着他们走出码头区域,道:“有人来接。”


    又有朋友。他总有朋友,什么时候他能孤立无援呢?


    十几分钟后,一辆汽车停在石墩边,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吹了声口哨。


    薛莲山于是朝他走过去,拍了一下铁皮,笑道:“又开雪铁龙,没品味。”


    “雪铁龙怎么了?雪铁龙是最好的车。”


    此人说话的声音很亮,相貌有一番阴柔美,唇红齿白、粉面桃花的,朝金雪池她们一看,叫道:“这小姐又是谁啊?”


    薛莲山道:“我太太。”随后又向金雪池介绍,“这位是袁孝勋,行政局官员的公子。”


    说是公子,其实袁孝勋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同辈朋友都要以“谁谁的公子、少爷”来表明身份,他们的父亲五十多岁,正是财富与权力达到顶峰的时候。只有他这么自我介绍:“鄙人薛莲山。”


    袁孝勋回头看了金雪池几眼,用一种惊异、高亢的语调说:“这就是薛太太啊?”那语气不免让金雪池有点窘,只是低下头。薛莲山道:“怎么,你是惊讶我结婚了,还是惊讶是这样一位太太?”


    “惊讶你选择这样一位太太结婚。”


    “我就说开雪铁龙的人没品味吧。”


    袁孝勋不觉得自己被攻击了,相反,还颇为开心地笑了两声:“放行李吧!其实在接到你的信后,又有别的人让我来接。我老婆不是死了吗?老爷子挑的续弦夫人从温州来了,和你们同一艘船,不过,我让她们自己去汽车行租汽车。”


    薛莲山于是一把要放行李的定青拽住了,“你应该去接人家。”


    “我不乐意,两次都是老爷子挑的人。”


    “谁让你在家里说不上话?我就能娶自己喜欢的。”薛莲山拍拍他的肩膀,“做点人事,啊,把你的新娘子接回去,我们租汽车去了。”


    袁孝勋看他们真走了,忙解开安全带追出来,“薛莲山,你这让我多不好意思?说好了来我们家借住几天的,我姐听说你要来,让厨房......”


    “我并不知道你有喜事,等你的请帖,帖子来了,我们再去。代我向令姊问好。”


    言罢薛莲山领着两人离开了,步行去汽车行租车。金雪池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他跟人说话,她就等着他。


    薛莲山跟汽车行的人连比带划地交涉许久,对方听不懂国语,忽然回头,看到金雪池歪在窗台上放空,眼里是空的,一点活儿都没有,遂把她拎了过来:“你说我们要找个旅馆。”


    金雪池“哦”一声,跟人交谈起来。


    片刻后,他们谈好了价钱,汽车夫载着他们到了一家旅馆门口,几乎是瞬间就打道回府了。薛莲山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要找个旅馆。”


    “好吧,我是这么跟你说的,但你完全没想过要强调一下规格吗?”


    此时他们正站在有些许坡度的石板路上,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都是烟蒂、泥水、鱼鳞。街道很窄,两旁都是骑楼,几乎没什么阳光照进来;左手边是悬挂着烧鹅、叉烧、腊肠的烧腊档,桌案和招牌油光锃亮,右手边是堆满咸鱼海味的杂货铺,咸腥浓烈。所谓旅馆,甚至没有一楼的店面,只有个“高升客栈”的招牌挂出来。


    金雪池有些心虚,她确实没跟人家说明白,只好劝他:“你不是要适应平民生活吗?香港现在挤得很,有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倒是不介意,”他的表情明显是非常介意,“主要是你。”


    “我也不介意。”


    薛莲山左看看右看看,他们现在脚边还有两个装了美元的大木箱,显然不可能走太远,只能认命,让定青先把箱子看住,自己从杂货铺旁边的一个小楼道里上至二楼。


    高升客栈的掌柜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见人就说:“三楼有间朝街的,带窗,两港币一夜。”


    “有热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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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热水。”


    “我们行李有点多,麻烦先让两个伙计帮忙搬上楼。我下午去银行换港币,到时候给你。”


    核桃相撞的咯啦啦声中,夹着掌柜飘飘一句:“自己搬。”


    那箱子不是一般的重,两个劳工也才堪堪搬得动,然而薛莲山和定青一咬牙抬起来了,上一层歇一层,到三楼后轰的一声撒了手,震得二楼天花板上的浮尘往下簌簌直掉。掌柜在下楼大骂一声,好像把他们的老母怎么样了。


    热水也要自己下楼打,定青摇摇晃晃去了。薛莲山到窗前深呼吸了几口,然而闻到了对街烟熏火燎的烧腊味儿,掩着嘴咳起来。


    金雪池眼里依然没活儿,不仅没活儿,还有一些发散性的思维,坐在床边小声道:“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不礼貌......”


    “请问。”


    “呃,就是,你不是不能剧烈运动吗?那你能不能......就是那种事......”


    薛莲山说:“能,还挺久。”


    金雪池尴尬得脸都发烫了,使劲儿绞自己的辫子,然而求知的欲望促使她继续问:“我看书上说,其剧烈程度不亚于慢跑。”


    “慢跑是有氧的呀,我也能慢跑。”他笑眯眯地瞥她一眼,“你不能光看书上说,有些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


    定青打了一壶热水上来,他们润了润嗓子,饭也来不及吃,就出门找银行。


    她独自在屋子里坐了会儿,舟车劳顿太久,好不容易上了四平八稳的大地,困乏感如潮水般袭来,顺势就睡了个午觉。她是被饿醒的,天色又不早了,而他们还没回。


    金雪池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立刻打开行李箱把行李收拾出来,行李也没几件,她看到有一包脏手帕,于是拿到楼下去洗了。薛莲山回来的时候,她正往屋顶上拉着的一根绳子上搭手帕。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水,然后道:“明天八点汇丰会派人来接箱子。我们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才回来的,你吃了吗?”


    金雪池摇摇头。定青立刻道:“那我现在——”


    “你歇歇吧,辛苦你了。”薛莲山从皮夹里翻出一张一块,递给她,“换了点零钱,自己下去。”


    换做以前,他再累,也要风度翩翩地带她出去,现在却不跟她客气了。金雪池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很有些高兴。


    晚上她盘腿坐在床上,窗户大开,潮湿的海风一阵阵涌入屋内,天边是暗沉但浓郁的孔雀蓝。定青脱了上衣在拿毛巾擦身;薛莲山找掌柜借来一根撬棍,将扁平刃口插入箱盖与箱身的缝隙中,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握着撬棍,用膝盖帮忙往下压。


    咔的一声脆响,铁钉被翘起半寸,木屑簌簌地落在他手上。


    他小臂已经不健壮了,然而并不因此变得无力。依次拔出四角的钉子后,他掀开板盖,把不能够存银行的东西取出来。


    两个牛皮文件袋和层层叠叠的美元,哪一个都有安身立命之用,而它们之间,夹着一张用铁盒装起来的唱片。盒子已经被挤压变形,打开都颇费了一番力气,但唱片仍然完好无损。


    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现在一看,表演痕迹实在太重了,重到薛莲山直接哧的一声笑出来。


    金雪池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