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航行
作品:《听经[民国]》 经萧山、诸暨,到达义乌,住了两晚。又从义乌佛堂码头搭乘乌篷船,沿东阳江、瓯江顺流而下,夜宿丽水。沿途风光秀美,水流湍急,在岸边的石头上激溅出白色的浮沫;两岸一段是石壁,万仞耸立,一段是平原,渠灌俨然。
水上的空气也是潮的,金雪池抱着膝盖坐在船头,一个劲儿地嗅,有时还伸手下去拨一拨水。船老大朝她说了几句话,她没听懂,定青翻译说:这一带流行疟疾,不要玩水。
接着,船老大又掏出一个瓷瓶叽里呱啦一顿说,是在兜售奎宁,一法币一片药。
三人于是都对到底流不流行疟疾抱怀疑态度。
定青说别买,就算保险起见,也上岸再买,这一片尚未沦陷,哪能一法币一片药?金雪池倒认为可以花钱买个平安,现在是在水上,他们若不买,船老大一杆子把船划进某个水匪寨子都有可能。船家和水匪向来是相互勾结的。
抵达温州后,三人都感到了不舒服,其实是旅途太过劳累所致,然而都怕自己得疟疾,吃了许多奎宁。
“现在就可以去买船票,因为只能买到三天后的,我们还能休息休息。”薛莲山对定青说着,习惯性去摸雪茄盒,摸了个空,只能噼噼啪啪地摆弄火机翻盖,“我不清楚具体在哪条路上,有一家怡和洋行,你找人打听吧。买英国陶格拉斯轮船公司的‘海阳’轮,我们买三等舱,金小姐一等舱。”
一路下来,都是他在指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换乘,定青大为钦佩,揣着零钱去了。金雪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不是不省小钱吗,三等舱?”
“三等舱的一张票就要三十五法币。”
金雪池想说那我也三等舱,不过就是挤一点。但定青走得太快,她只在薛莲山面前说,倒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便不说了。
片刻后,薛莲山实在是心痒难耐——半个月都没沾到一点烟气了。他能自己抽,但不能闻二手烟,尤其不能闻密闭空间里一帮人抽出的味道,因为这个缘故,定青没在他面前抽过。
不过定青肯定随身带着有。他把手伸到定青的大衣口袋里摸,摸出一支香烟来。
他烟龄很长。山中湿冷,工作时间又长,上地面后腿脚直发颤,老工人就教他们抽一种叶子烟:将烟叶晾干后,不经过任何处理,切成小块,直接卷裹而成。由于没经过脱焦,劲儿特别大,他有时候爬梯子时觉得晕得快摔下去了,就赶紧上地抽几根。其他孩子都抽,八九岁就开始了。
去薛家后依然抽,不过改成了旱烟,也不讲什么卫生,男佣人一人吸一口,轮流传递那杆烟枪。
再后来抽香烟,再后来香烟也没法抽了,咳得太厉害。一个朋友给他介绍了这个叫做乌普曼的雪茄牌子,说烟气很柔和,且因为雪茄无需过肺的缘故,尼古丁不会吸进去。他尝试后觉得确实很好,就一直用了下来。
其实他知道有害健康,但平常抽得也不多,最近是因为心情烦躁才多抽几根,所以也没特意戒过。
点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金雪池一眼。金雪池正在吃路上买回来的马蹄松,感受到视线后,也看他一眼,什么表示都没有。
薛莲山忽然觉得兴致索然:这个人是没有心的。
周二晚上八点,他们从安澜码头登船,第一件事就是去各找各的铺位。男女舱位是分开的,金雪池走进自己的舱房,里头相对的有两张床,其中一张上坐了人,自己那张上面搁了几个大箱子,因为刚才在下小雨,弄得床单都湿了。
她在心里勃然小怒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对床:“请问是你的行李吗?”
对床的女人四十多岁,正三角形脸,眼皮也松弛了,后半段耷拉下来,显露出尖酸刻薄之相。闻言打量了她片刻,“听口音,你是广东人?”
“是的。”
“在温州做什么?”
“我是从上海来的。”
“去上海做什么?”
金雪池不说话了,把床上的两个箱子挪到她床下。
晚上下大雨,风撞得舷窗砰砰响。金雪池感觉很不妙,按理说每一次出海都要拜妈祖,但她在温州人生地不熟,没找到庙宇。大半夜她就在床上磕头,对床的女人也在磕头。
第二天早上依旧风雨大作,她没上甲板,只去餐厅吃了饭,转了许久也没看到薛莲山,只好回舱房。
对床的女人在绣一双亚麻拖鞋,密密麻麻的牡丹花瓣,密得瘆人,什么时候扎破了手,沁一滴血进去都发现不了。
女人找她搭话:“小姐姓什么?”
金雪池依旧是不理她。她继续道:“我是想和你搭个伴,都是老乡,一起去香港也有个照应。我夫家姓陈,住在温州。丈夫前两年走了,家里也没人了,听说打仗,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往香港跑。”
“娘家在香港吗?”
陈太太冷哼一声,“指望他们?不如我自己把一点钱捏紧了!”
战乱年代,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也不容易。金雪池勉强与她搭了一会儿话,最后不欢而散,她觉得陈太太说话一股怨愤味儿,陈太太嫌她守口如瓶,一点聊天的意愿都没有。
她是在担心一件事儿:潮州有人在追杀她。香港离潮州并不远啊。
舱房也坐不下去了,金雪池转到活动室,看人家打麻将。她不肯下场和这些陌生的男男女女打,看也不明目张胆地看,端着一碗茶,飘飘悠悠地在附近打转。
半小时后,她觉得再看别人打对乳腺健康十分不利,挑了一桌只有年轻女孩的坐下去。三个女孩,两个是丫鬟打扮,穿湖绿色的小衫、小脚袴子——上海女人是不兴这么穿的;另一个大概是小姐,穿长袖曳地旗袍,里头缝了鼠皮——上海女人也不这么穿,宁可里面穿短袖旗袍,外面再罩一件长大衣。
金雪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洋气的人,换做以前,她是瞧不出别人的衣着有什么乡气之处的。
三人大概就是解个闷,没有认真打牌,一直用粤语嘻嘻哈哈地闲聊。待金雪池沉默地赢走三角钱,她们就开始严阵以待了,几圈过后,又被赢走七角。
金雪池把她们的闲聊全听进去了,“你是陈太太的女儿?我与陈太太一个舱房。”
“哦,我是......”那位小姐立刻涨红了脸,“你听得懂啊?”
“是啊,你们说我真讨厌。”
那位小姐差点昏过去了,起身朝她猛鞠一躬,“不好意思,对不住,我们就是......太心急了!这样,我再给你一块好不好?当我押双倍的注。”
金雪池也不好意思了,“哦,那也不用。”
“你拿着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也就是找个消遣,这些也还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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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你拿着。”
两人推阻好几翻,最后达成共识,继续打就不玩钱了。这位小姐名叫陈幼兰,今年十七岁,正待字闺中。
中午她们是一起去餐厅的,陈幼兰对她挺有好感,走着走着要上来挽她手臂。金雪池不喜欢跟人身体接触,躲了一下,陈幼兰就红着脸退开了,嘴里仍叽叽咕咕地问:“那么,你父母呢?”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的。”
“噢!你和你先生一起来的?”
金雪池虽然不喜欢陈小姐挽她,但对于这位小姐还是很有好感,不愿意败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只能转变话题:“要吃什么?”
吃完午饭又打了几圈牌,她远远看到定青下到活动室,就辞别了陈小姐,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室里散步。
定青主动向她走来,“金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薛先生呢?”
“他在甲板上。”
外面仍在下大雨,她若是上甲板,那就是特地去找他了。金雪池先回舱房睡了个午觉,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舷窗外黑漆漆一片,陈太太也不知所踪。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披上雨衣,迅速上了甲板。
雨势已经转小,仍丝丝缕缕飘着。海、天都是黑的,然而海是沉甸甸的实体,天是虚的,并没有真正可触及到的东西,只呈现出蟹壳般的青灰。她沿着船舷一路走、一路用手拍潮湿的木桩,远远看见薛莲山撑伞在船头站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海风吹得头发有点乱。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薛先生,怎么站在这里?”
薛莲山不紧不慢地转身,“下雨前底下闷得慌。”
“现在加钱可以升舱。”
“上来透透气就好了,也不是多大的事,现在手头拮据,总要离大众近一些的。”他见她没有伞,只披雨衣,顺手就把她拨拉到自己伞下。雨衣隔在两人之间,滑腻腻、凉沁沁的,他隔着一层油布抱着她,时间久了,她的体温就慢慢渗过来了。
金雪池没有动,她心里愿意他永远尊贵、永远光风霁月,离大众远一些也没关系。
“我想到一件事。”他说,“到达香港后,你不要叫金雪池了,换个名字。你在船上没跟人聊闲天吧?”
金雪池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聊了,我说我叫Shirley。”
薛莲山一下子笑了出来,“这么洋气?”
“正好说到我是上海来的,她们问我叫什么,我就说上海人流行互称英文名,免得她们问我姓什么。父亲姓金,我不愿编个别的。”
他摩挲她下巴的手速度慢下来,缓缓道:“妹妹,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也许你要怨我......”
“没关系,我猜到了。他怎么死的?”
“挨了一枪。”
金雪池抬眼望去,海天雾气空茫茫。
薛莲山仍在摸她的脸,没摸到眼泪。她就从来没有痛哭流涕、需要他安慰的时刻。当然,倘若她跟他倒苦水多了,他也不耐烦了;然而她既这样没有心,他就格外盼望有那么一两次。
说不定他现在告诉她:是活生生烧死的!她就要当着他哭了。
可是,伤害女人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其实有一个办法,”他摸着摸着,去揪她的鼻尖,“所有人都不会再问你的本姓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