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广慈

作品:《听经[民国]

    金雪池把薛莲山的一条胳膊交给定青,自己跳下车,冲进广慈喊人,很快出来了两个抬着担架床的修士。冲回车边,两人还对着薛莲山的胳膊较劲儿,快把他拽散架了。


    “松手!”她说。


    山崎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静而冷,在苍茫暮色中像雪水一样亮。


    金文彬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奔走,越到紧要关头,她越冷静、越专心、越孤注一掷。山崎的动作表情在她眼中无尽放大、放缓,除他以外,风声都静止了。


    你要拔枪吗?我比你更快。


    在他的手伸向腰带的时候,她就掏出了勃朗宁。金雪池一次枪也没打过,怕误伤薛莲山,甚至敢在这时候探身进车、用手臂把他挡开,单膝跪在座垫上,直撞向山崎次郎的头扣动扳机。


    山崎次郎的保险还没打开,脑门上已经赫然是个血洞。他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枪掉到了座椅下面。


    定青一用力,把人事不省的薛莲山拖出了车,抱到了担架上。那几个修士简直惊呆了,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金雪池收起手枪,用英文急匆匆地说:“请帮助他!他姓薛,是吉勒姆医生的熟人!”


    一听吉勒姆医生,几个法国人又恍然大悟了,似乎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抬着他往里跑。


    金雪池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腿软,一看手臂,不是薛莲山的血就是山崎次郎的脑浆,自己一下吐了出来。她一边吐,定青一边拿手帕给她擦,把那红红白白的东西越抹越匀。


    金雪池崩溃道:“别擦了,别擦了!哪里有水龙头?”


    定青说他知道,金雪池就跟着他到了洗拖把的水龙头下洗手,恨不得撸掉手臂上一层皮。一会儿后,来了个修女,递给她一块胰子,她连道谢都不记得,着急忙慌地打胰子。


    两人沉默地看着她洗,洗了快半个小时,第二个修女下来了,递给她一件干净的袍子,用英文说:“薛先生醒了,想要见你。”


    金雪池接过袍子,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也有脑浆,只好跟着修女去卫生间换掉衣服,然后跑进病房。


    病房的角落搁了三个巨大的氧气钢瓶,瓶身上涂深绿色防锈漆,铸有 “SIEMENS” 钢印;铜制阀门组件联通盒式面罩,正挂在铁架上。


    薛莲山暂时没用上,他注射了一针□□,刚醒过来,仍穿着血迹斑斑的晨衣。微微佝着上身靠在床头,看上去格外单薄、孱弱,招手示意她过去。


    金雪池知道他有意安慰自己,不过她还好,主要是觉得恶心;如果他要通过拥抱来安慰她的话,这恶心他也有份了。而他现在堪称狼狈,她看他一眼,心乱如麻,立刻撇开头去看氧气瓶。她此前从未见过氧气瓶呢。瓶上有两个表盘,一个显示瓶内压力、一个显示输出压力,需要手动调解旋钮来解压......她缓缓挪过去,被抱住了。


    金雪池觉得他真是没有力气,而且很瘦,于是扭头把脸贴在他额上,仍旧不敢直视他。


    “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这么勇敢呢?”他轻声说,同时在他脸上吻了几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金雪池往后直缩脖子,颤声提醒他不要亲自己:“脸上刚沾了脑浆。”


    “不要紧的,已经洗干净了。你听我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日本人还不知道山崎已死。你待会儿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让定青把车开到江里去沉掉,让广慈的修士帮忙清理现场;第二就是去找邵子驹,五点之前到达他家,不要再出门,直到他送你上去香港的船。”


    “你想说邵子骏吗?”


    “不,邵子驹。知道他家在哪里吗?离医院不远,就在金神父路上......”薛莲山说到这里时又咳起来,努力回忆门牌号。他只会走,不知道具体是多少。


    她说:“132号?”


    “你知道?”


    “我记得你的电话簿上写着有。”


    “那就是了。好妹妹,赶紧去。”他放开她前又紧紧挤了挤她,“不要害怕,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金雪池也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性,连“保重”都忘了说,只在离开前对他做出了迅速一瞥。他一直在安宁地对她笑着。


    邵子驹家的佣人都没醒,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应。她怕身后突然出现个日本人把自己毙了,火急火燎地,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几分钟后,邵子驹穿着睡衣亲自出来给她开门。


    她鞠了一躬,不知道该喊他“大少爷”还是“邵先生”还是“小爷叔”,就直接说了句“晚上好”。


    邵子驹冷冷地说:“你觉得这个点来打扰我很好吗?”


    “没有。”


    他掉头往里走,金雪池亦步亦趋地跟上,大门关闭的那一刻着实送了口气。邵子驹走开了,邵太太下楼接待她。她原以为邵子驹这样的人会娶美女当老婆,但邵太太体格非常胖,下楼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头发电烫得又蓬又卷,在肩上一走一回弹,好似羊毛。


    声音也绵绵如羊叫,问金雪池想要茶还是牛奶,金雪池说都可以。她于是一样端了一杯来。


    金雪池局促地站在桌边,一直说:“谢谢,麻烦了。”


    “不麻烦,薛先生跟我们打过招呼了!”邵太太忽然感到肩膀被一拍,发现是丈夫到了身后,连忙又像只大绵羊一样端着盘子回了厨房。邵子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擦然一支烟,问道:“薛莲山照计划进医院了?”


    在王润禾死讯传来的第二天下午,薛莲山先是找了邵子骏,让他去给他哥哥传话,能不能弄一辆车或者一艘船,从日军封锁线下溜出上海。


    邵子骏说邵子驹现在已经是个大汉奸了,能固然是能,但决不会帮忙。薛莲山便道:“邵老太爷的家产不是还没分完吗?你主动弃权,让一大部分给他,他就会同意的。”


    当时邵子骏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因为太惊异、太难受,一时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薛莲山很明确地说:“如果你不主动相让,这些时日我帮你打官司,所有重要文件、证据我都有留存,我会去拿给他。子骏,我今天之所以来,就是不想在背后做这种事,你去的话,还能修补一下兄弟感情。寄存在你那里的地契面值二十多万,黄金有六万,我不拿走了,你留着吧。兴许补偿不上你的损失,日后我再慢慢还。”


    邵子骏慢慢道:“老薛,你上来就给我提这种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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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提要求,是知会你一声,你不去,我就去。”薛莲山道,“我有危险,必须立刻动身。”


    邵子骏于是跳起来,指着他骂了长长一段,大意是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乡下人,早该滚出上海。薛莲山听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因为赶时间,拿起帽子离开了蒲石路。


    第二日去拜访邵子驹,邵子驹客客气气地告诉他:江上都是军舰,走水路行不通,但可以把他藏在卡车里沿沪闵公路去松江。


    “卡车在十六铺码头周围发车,到时候,我直接送你上去。薛莲山得从广慈医院转移过去,他到了,立刻发车。”邵子驹把她引到一间客房里,强调说,“家里人多眼杂,天亮后不要再出来,有人给你送饭。”


    金雪池喏喏地答应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困得厉害,往光秃秃的床板上一躺便睡。中午时分听到动静,原来是定青也被关进来了。


    此刻薛莲山不在,定青把她当主子,汇报说:“车和现场都处理干净了。”


    她说:“真快。”


    定青又说:“医院附近也有几个特务,不好明目张胆地盯梢。”


    这片土地上,黄皮肤的人互相看不起,对于白皮肤的洋大人却是同等地谦恭。广慈医院不但由法国天主教会开办,连治疗的也大多是法侨,华人若想就医,必须靠关系引荐。日本人要是公然地把这样一所医院围起来,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顿饭如约送进来,金雪池却越待越不自在:把她和定青关在一起不合适,当然,她不能指望邵子驹一个粗人想到这一层。空间狭窄,她既坐在木板床上,定青就到对角的角落处站着,过了一会儿,蹲下来蜷着膝盖休息。


    金雪池坐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你来坐。”


    定青连连摆手,直接在地上躺下了。金雪池最近一直让人躺地板,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好意思呼呼大睡,又瞪着眼熬了一整晚。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天还没亮,邵子驹打开了房门,示意他们跟他走。后院套了一辆马车,里面装了两个大木箱,他们坐到木箱子上,门帘又放下来。车轱辘在水门汀地面上颠颠簸簸地碾过去,两人在黑暗里跟着晃,晃久了,在闷热、充斥着牲畜气味的密闭空间里感到头晕。


    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隆隆声,不知是放炮还是打雷。他们无意探究明白,昏沉地想着同一个人。


    他少年时来到这座城市,立志要闯荡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壮年离开这座城市,十几年的奋斗成了一场空,荣光、财富、热闹全被炮弹炸碎,流水落花去也。甚至连退场都不是项王式的,他需藏在运面粉的卡车里,偷偷地离开。


    这场悲剧甚至不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两块租界安然无恙,上海快被夷为平地了,撑不了多久,人人都心知肚明。等日本人占领了这座城市,他们还有机会再夺回来吗?多年之后,还有人记得远东这颗最耀眼的明珠吗?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一个渔翁。


    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一举成功。


    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飞熊。


    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