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出城记
作品:《听经[民国]》 薛莲山在这用作休整的一天内喝了好几碗不痛不痒的冲剂,效果聊胜于无,晚上还发起烧来。为了不耽误行动,吉勒姆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临出门前,又扎了一针□□,短暂地抑制一下咳嗽。
医院附近肯定有人蹲守,如果他也凌晨出门,那简直是给人当靶子打。所以他等到了早上九点才出门,戴了帽子、口罩,穿当时的法侨最爱穿的棕色薄麻长风衣,料想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横遭子弹。
从后门到汽车的短短几步路内,余光里出现了太多闲杂人员:穿病号服晨练、散步的,遛狗的,卖报纸的,探病的......各式各样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薛莲山加快脚步,拉开车门时,愣了愣,还是很快关上门。
驾驶位上是一个法国汽车夫,特地摇下了车窗,给人看的;其他的窗帘都被拉上了。昏暗的光线下,邵子骏正在后排朝他咧嘴笑。
“你怎么来了?”
如果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吵架的话,我会抱憾终身的。邵子骏笑着推了他一下,“喂,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生我的气吗?”
“我从来都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好了,快下车吧。”
“我送送你。”
“情我领啦!”薛莲山越过他,作势要去推车门,“快点,不跟你开玩笑,这一路不知道多少鬼子盯着......”
然而汽车夫似乎听不懂他们争执的内容,已经把车开出去了,他只好作罢。租界里的难民太多,活的乱窜,死的挡在路中间、也没人收尸,一进窄路简直寸步难行。薛莲山将自己这一侧窗帘拨开一道缝,观察着外头。街头搭满了棚子,巡捕一边拆一边挥舞着警棍呵斥难民,女人也哭,小孩也哭。
“真是乱。”他遮上窗帘,对邵子骏道,“我估计不到过年,上海就要掉了。那时候——”
一声巨响在前方炸开,整辆汽车被气浪掀得几乎翻过去。薛莲山一把抓住上方的扶手,急道:“倒车!”
车头刚探进一个巷子里,汽车夫立刻倒车,一盘子往左打,结果车根本拐不过来,照着墙撞过去。他再倒车,这么几秒的耽搁中,子弹就砰砰朝防弹玻璃上招呼过来。
“走!走!”薛莲山恨不得抢过方向盘替他开,“别倒了,可以了!现在不要去十六铺,甩掉他们——你听得懂中文吗?Take a detour!”
汽车夫受了惊,仍驾驶着汽车狼奔豕突着向十六铺码头去。倘若接头地点暴露,金雪池和他就没法走了,邵子驹也别想摘掉干系。薛莲山探身去抓汽车夫的肩膀,对着他喊:“No dock!No dock——你哪儿找来的汽车夫,什么话都听不懂!”
邵子骏已经给枪上了膛,竖握着,皱眉看到汽车正在离青帮的一个堂口越来越近,到门口时,他一枪打爆了汽车夫的头。汽车顿时失控,打着圈儿撞进了茶馆,撞断了门口的木柱,将店内的桌椅、客人全撞得人仰马翻。顷刻间,几十个青帮混混就从二楼冲下来,提刀提枪,看是谁在找茬。
邵子骏从里面猛拍车窗,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大喊道:“后面有鬼子!直接打!”
枪声响成一片,凭着他们人多势众,潮水般把追进茶馆的日本兵逼到马路上去了。邵子骏立刻拉开车门,拽上薛莲山,绕过柜台、从茶馆的后门口逃跑。钻过一排石库门下钻过去,街边就停着一辆轿车,汽车夫大概正在等主人,开着窗户睡觉。
邵子骏一枪托给他砸醒了,“出来!”
汽车夫被他吓傻了,连滚带爬下了车。薛莲山迅速钻上去,拉杆点火,同时道:“多谢你,子骏,不过别再跟了!”
邵子骏笑嘻嘻地扒在车窗上,问:“你要怎么感谢——”
枪声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只像江上依稀的一声鸥鸣。然而他的笑意凝固了,低头往下看,胸前出现了一个血洞,血迹正在扩散开来。
车内的薛莲山呼吸一滞,伸手要去抓他。他却猛地转过身,尽力开了三四枪,把追来的那人射死,自己再站立不住,靠着车门往下滑。
薛莲山迅速下车把他拖到了副驾驶上,这个地方难以止血,他只能掏出手帕让他摁着。
“我们去医院。”他说。
邵子骏闭着眼睛喃喃道:“去个屁的医院,这伤活不成了。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活得成,定青胸口也挨过一枪,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就是落下个驼背的毛病,你看他,总是驼背。”
“是吗?我以为......乡下人......种地的,就是爱驼背。”
“是的,忍一下,子骏,马上就好了。我认识法国的医生,他们都不给普通华人治病的。”
“是......吗?”
“是的,我认识好多人。”
“你确实认识好多人,你的......朋友太多了,你都没时间......找我玩......”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薛莲山绕回金神父路,把车停在高墙边的一条小路上,拉下刹车,看着他。他的脑袋无生气地垂向胸口,腿上、座椅上全是血,到现在,伤口处仍在一泵一泵地往外冒血。
他把邵子骏抱到路边,脱下大衣将其盖住,只露出脸。按理说盖死人应该把脸也盖住,但邵子骏的脸丝毫不见失血过多的灰白,依然生动、温热,胡须都尚未长成硬硬的茬,只是毛茸茸地覆在唇上,还没有长大呢,就这么勇敢。
我和你玩,可是天色已经晚了。用不了多久,你哥哥就会找到你、接你回家,就像你十岁的时那样。
有人一脚踏上货厢的底板,上了车。差点昏昏睡去的金雪池猛地惊醒,看到薛莲山蹲下给栏板插栓,又朝前面喊了一句话,卡车就嗡嗡地发动了。
她的一颗心回归原位。定青问:“你手上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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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有血?”
“二少爷的。”薛莲山盘腿坐下,说,“他死了。”
定青没有再问,金雪池也不说话,片刻后,薛莲山低低地咳起来。
除中午休息的一个小时之外,这辆卡车在碎砖煤屑路上开了整整一整天,颠得他们浑身酸痛。这里既没有医药,也得不到充足的休息,薛莲山死去活来地咳了几个小时,胸口快速且浅层地起伏着,人已经没了力气,是在被动咳嗽。
定青似乎认为男女朋友的关系比主仆关系更亲近,一直瞪着她。金雪池长了这么几岁,已经不纠结他们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了,她不给他实,他也不给她名,但这一路终究是要一起走下去的。只好硬着头皮往他身边凑,他的脑袋完全压到了她肩上,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非常沉重。
晚上到了松江县,卡车把他们放在了一家客栈边。县城的客栈不能指望多好,但听不到枪声,确实让他们精神放松:总算离开上海了!
定青去楼下打了一桶水上来,甚至有兴致和她说闲话:“后天就能到杭州?”
“唔,你能开一整天车吗?这辆卡车明天就不管我们了。”
“能开七八个小时吧。”
“那好,你明早还得去买一辆车。”
卡车上属于他们的货物,有两个钉死了的木箱子,里面放了文件、美金和几十件经得起颠簸的珠宝古董,除此以外,就是一个大包袱,每人只有两套可换洗的衣物,水壶、油布雨衣、火机、手帕,还装了一些零钱。薛莲山睡着,他们谁都搞不清楚这些零钱够不够用,以及到底是把零钱用光还是开箱拿美金。
一番研究后,金雪池道:“你先揣着零钱去问问吧!买个二手的就可以。”
当晚薛莲山发烧发得厉害,喉咙里呼呼地有痰音,自己却不知道咳出来,好在能勉强呼吸。他们找店家要来厚棉被,高高摞起来,把他摆弄着趴在上面。
定青在对面的床上睡着了,翻身对着墙壁。金雪池这头的蜡烛没有熄灭,她倾身凝望着他,手上无意识地绞着一条长辫子,绞来绞去,摸得它毛毛糙糙。
他的面貌是非常东方的,山根不会太高,眼窝也不深,不显得英气、凌厉,只是温文儒雅,很适合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金雪池从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但他现在是昏得不能再昏了,她便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鼻梁上由眼镜压出的凹痕,浅浅一个坑。
指尖有轻微的潮湿感,他正在出汗。
我爱你啊。金雪池不禁微笑起来,凑得更近了,小心翼翼地摸了他的手。这双手和他的脸风格很不同,是一双真正从事过劳动的手,宽长粗大,暴着青筋。摸上去,皮肤也很硬,掌心里汗黏黏的。
她看了定青一眼,仍面朝里睡着,遂俯身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吻。没人看到她,她的脸也兀自在黑暗中烧起来,觉得自己再也不会为菩萨所原谅,自己真是个放浪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