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苦肉

作品:《听经[民国]

    金雪池觉得山崎次郎相当恐怖,不敢在客厅久留,只好往卧室里钻。进了卧室也不敢说话,薛莲山翘个二郎腿在面无表情地抽雪茄。很快,他灭了雪茄,进主卧附带的独立浴室洗澡。


    不能算是洗澡,因为他一分钟后就出来了,衣服都没脱,湿漉漉地裹在身上。


    金雪池怕他压力太大、脑子不清楚,轻声提示道:“你洗澡没脱衣服。”


    “我得生个病。”他把褥子挪回床上,直接往光秃秃的地板上一躺,像基督徒入殓似的,将双手合按在胸口,闭上眼,“妹妹,你听我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这个病会发展到需要抢救的程度。到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告诉山崎,必须送我去法租界的广慈医院,只有这家医院有氧气机,否则我死了,他们什么都落不到。你要跟着一起进去,找一位叫吉勒姆的医生,说我在这里。记住了吗?”


    金雪池道:“记住了。”


    薛莲山总担心她不靠谱,宋妈好像都比她靠谱一点。但是宋妈没道理跟着他进医院,只有女朋友能含着一汪泪急急地跟进去。金雪池不会到时候哭不出来吧?


    他叮嘱道:“山崎可能拦你,你一定要跟进去啊!”


    第二天他有一点要生病的征兆,但还没有很严重。衣服快干了,他再次用冷水淋湿,湿漉漉地坐在地板上发呆;金雪池提了一瓶白酒、一盏电风扇过来,建议他一口气把酒全喝下去,然后对着电风扇吹湿头发。


    薛莲山被风扇吹得眼睛都睁不开,笑道:“你平常怎么没这么多点子?折腾我倒是有办法。”


    金雪池正色道:“因为平常你也不需要啊!但今天你叹了一早上的气了。”


    “我叹了吗?”


    “一直在叹。”


    “抱歉。”他说,“我没注意到,一直对女士叹气是很无礼的。”


    只有薛莲山能为此说声“抱歉”了,她盘腿在床上坐下,对他的爱慕简直使她心神荡漾。


    当天下午他鼻子就塞了,只能用嘴呼吸,气流细细地从嗓子眼过,倘若粗重一点,就会牵动一阵咳嗽。他不仅要维持呼吸节奏上的平衡,还要维持姿态上的平衡:坐在沙发椅上,怀里抱个大枕头,上半身微微前倾、搁在上面,坐直了又喘不上气。为了维持这辛苦的平衡,晚饭都没有吃。


    金雪池不是那种会给他带点软和食物回来的人,她兀自拿着个梨啃,啃完了,问他:“你真的不吃吗?”


    他有气无力道:“不吃。”


    她“哦”一声,没管他了。临睡前她问:“你坐着睡吗?”


    薛莲山已经没有精神跟她说话了,“嗯”了一声,她就又不管了。半夜被吵醒了好几次,他咳得简直叫一个撕心裂肺,且和普通人的咳嗽声不同,总有种连呼带喘、快被憋死的感觉,她不得不用被子盖住耳朵。


    凌晨时分,独立卫浴里咚的一声,她闭着眼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刚才的响声是薛莲山扑到洗手台边发出的,他现在正撑着台面,肩胛高高耸起,脑袋垂着,脸部发红、嘴唇泛紫,喉咙里冒着呼噜呼噜的声音。


    金雪池感觉到时候了,冲到走廊上高呼山崎次郎。山崎次郎训练有素,夜间也不会进入熟睡,一呼即醒,披衣就冲了过来。


    “薛先生?”他走上前去,没理解这是什么病。


    “他肺部感染,快送医院吧!”


    山崎次郎显然不愿意让他出薛公馆,自己上前一步,只是猛叩他的后背。金雪池几乎蹦起来,“送医院!这样乱拍有什么效果?他犯病时向来都是要送医院的,再耽误下去要出人命了!”


    随着拍打,薛莲山嘴角泛出白沫,既说不出话、也无力反抗,只是急促、浅短地吸气,渐渐连洗手台都撑不住了。山崎次郎从后一把托住他,就是不同意去医院,只说:“我知道了,是有痰吧?”随即把他的腹部往洗手台边缘压,试图逼出堵在气管里的痰液。他本就喘不过气,一受压迫,双手直接脱了力,从台面边缘垂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两颊,他的下巴自动打开;两只细长、灵巧的手指探进来,简直不是压舌根,而是在他咽喉部用力一抠。


    胃酸逆流而上,推着喉管里的堵塞物往外走,薛莲山对着池子吐了个干净,同时也把痰吐了出来。金雪池擎着两根弄脏了的手指,去楼下的盥洗室清洗干净,然后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几分钟后,山崎次郎也下楼来,定青刚刚醒,不明所以地探头探脑。


    又过了几分钟,薛莲山洗漱完毕下楼找她,露出歉然的笑,抓起她一只手道:“对不起,妹妹,弄脏你了。”


    “唔,没关系。”金雪池把手抽出来,“怎么办,他好像不同意去医院。”


    “这才哪到哪,有的是让他以为我快死了的时候。”


    两人并排坐着等天亮,他又咳起来,坐不住了,去书房趴在桌子上休息。金雪池吃过早饭后也去书房,摊开课本和稿纸,噼里啪啦地拨算盘。身边的人时不时咳一长串,她思考他这样经年累月地咳,能不能锻炼出腹肌呢?但是腹肌只在健壮的人身上好看,他这么瘦,只长腹肌也很诡异,还是不要了吧。


    宋妈中途送了两次药进来,忧心忡忡地说家里储存的粮食最多只够全家人吃一周,他说放心,很快就能解除监禁了。为了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待宋妈走后,将药全倒了。


    下午的时候,山崎次郎请的医生到了,两人叽里呱啦地说日语。薛莲山对自己的病很有信心,根本没得治,只能静养,那日本医生果然只能开几副药方,没法给他打针,让他迅速好转。山崎次郎焦躁地转了几圈,又开始提签字的事,几句之后,直接上手拽他。


    然而众所周知,日本人的体型是非常小的,定青像拎狗一样把他拎开了,顾忌着门口的日本兵,没有拔枪。山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妥当,找了个台阶下,“薛先生,你这样坐着不行,我扶你到床上去。”


    薛莲山道:“怎么扶,我把你拄咯吱窝下面吗?”


    此言一出,山崎次郎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生病了也不去休息,消极对待,你是不是就想——”


    “不能平躺。”他说,“呼吸困难的时候只能坐着。山崎君若是没有这方面的常识,那就出去吧,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受打扰。”


    晚饭前他又大发作了一次,咳得惊天动地,简直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结束之后累得坐不住。定青把他扶到床上去,用枕头把他背后垫起来;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定青嘱托金雪池:“金小姐,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他也知道金雪池不靠谱。


    金雪池连连点头,心里却觉得很奇怪——她总觉得无所不能的薛先生有一具如此衰弱的身体,这是很离奇的。


    每个和她产生交集的人都在她心中有个定位,就好比金文彬,如果金文彬从房里跳出来、跟她说床下有只蟑螂,她就会觉得很离奇。金文彬好像确实怕虫子,不过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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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她当爹的,一直拿个拖鞋大拍四方,她都不知道他怕虫子。直到某天,一只毛茸茸的蜘蛛从房梁上掉到他的领子里,他大吼大叫着把褂子撕了。


    金雪池当时把蜘蛛从他背上抓下来,问:“你叫什么?”


    金文彬就说:“我在养生,早上吼一吼,提升大脑供氧,活血健体——啊,为什么撕衣服?因为很热啊,活血了嘛!”


    而薛莲山呢,在她心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是他俯视她、教养她、掌控她,她没料到他经受不住一场感冒。这种身份倒置令她觉得很难为情,好像小孩要在大人面前装大人样;她也替他难为情,和看到他摘眼镜的时刻一样。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戴眼镜的他憔悴许多,她就为他暴露出这种憔悴而难为情。他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她知道他也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你醒着吗?”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应该是睡了,喉咙里仍然哧呼哧呼地不通畅。金雪池觉得这很好,他的那份难为情可以省去了。


    她点了盏小油灯坐着看书,决定守他一夜。现在不方便打草稿,她就没看课本——她学习的时候非打草稿不可,于是从他的书架上挑了一本小说看。


    此人的读书品味也十分洋气,鸳鸯蝴蝶派是不看的,通俗小说也没几本,都是外国书,大多也是社科、科学、历史类,不把时间消磨在小说剧情里。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他那种哧呼哧呼的喘息声加重了,随即开始咳嗽。金雪池踌躇了片刻,伸手去抚摸他的后背。几分钟后,咳得越来越厉害,后颈在油灯的光晕下显出一层亮亮的汗水。


    “你要——你要喝水吗?”


    杯子在他的床头,她要下床绕过去拿。然而薛莲山忽然抓住她的手,弯腰又是一阵咳,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喷溅到她手上——定睛一看,是暗红色的血。


    “去,”他哑着说,“现在去找山崎。”


    他盯着她看,她的表情镇定得出奇,闻言甩开他的手,掉头就跑。很快整个薛公馆都被惊醒了,凌乱的脚步在楼梯上回荡,等山崎进门的时候,他正用手捂着嘴,血直顺着掌根往下流。


    “快送医院!”金雪池一个劲儿地催,甚至推了山崎次郎一下,“他要死了!快送医院啊!”


    山崎钉在床边没说话。定青先他一步,半扶半抱起薛莲山就往楼下跑,他也没表示反对,只是紧紧跟上。上了车,定青坐驾驶位,金雪池和山崎次郎把薛莲山夹在中间,一人拽住他的一条手臂。她发号施令:“去广慈!”


    “往虹口走,我认得路。我们有军医。”


    “这个时候你还争什么?广慈有最好的条件和医疗设备,还有氧气机,你们那给士兵疗伤的帐篷能比吗?”


    “金小姐,请你注意言辞。”


    “他都要死了我还注意言辞!”


    她嘴上乱叫,头脑却是极冷静的,简直比坐在考场上时还冷静。右手抓着薛莲山,左手伸进旗袍夹层,缓慢打开了勃朗宁的三重保险。车身颠簸不止,子弹一触即发,她有天大的胆子,就这样揣着这样一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枪。


    黑暗中,汽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疾驰,当然是听从她的,冲进了法租界。


    到广慈门口,金雪池推开门,把薛莲山往外拖,定青也下来帮他。山崎次郎忽然有一种失控感,他预感到真让他进了这所法国人开的医院里,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他死抓住薛莲山的胳膊,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