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插翅难飞

作品:《听经[民国]

    推荐信刚到上海,又挟了自我陈述表、成绩单一同寄出去。金雪池对那张均分不到八十八分的成绩单很是羞愧,尽管薛莲山说有信就够了,成绩单是走个形式,她仍惶惶不可终日。


    太丢脸了,太惭愧了,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作为学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考试。而她考试都没考好。


    金雪池脸上无光,成天就是看旧课本。之前为了应付考试,很多地方背下来一个解法,直接就混过去了;现在没有课业压力,她反倒能回过头去钻研。


    薛莲山站在门口取笑道:“孩子死了来奶了。”


    他最近去公司的次数减少了,事情仍未解决完毕,但外头太乱。金雪池至今仍不知道薛莲山将要怎么处置他的矿场,她问过一次,他说“不必操心”,是“别管闲事”的委婉表达形式,她就没再问。


    两人成天在家厮混,也越发亲密。金雪池自知理亏,闷头拨算盘,一珠子拨上去,外头开始响警报。


    屋里那簇摇摇的快乐瞬间熄灭了。没人说话,只听着刺耳的警报由小及大、由大及小,其中夹着轰轰然的炸响,片刻后,满屋的灯也跟着灭下去。发电厂又遭了殃及。


    现在情况很不好,华界的民居、工厂、商铺已被夷为平地,死伤无数;日军虽不敢炸租界,但也在租界边缘及越界筑路区域试试探探地扔过几颗炸弹。约200万华界市民涌入面积仅数十平方公里的租界,搭了无数棚屋,更多的露宿街头、睡防空洞、睡地道,定青每天出门买菜,看到沿路的都是死人。


    “听说都开始闹霍乱了。”他报告说。


    薛莲山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药品也缺。”定青补充道。他真是担心,薛先生是离不开药的,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更是完蛋,偏偏还在等洋行那边接收矿场的消息,想走也走不得!


    到晚上仍未来电,只好点上油灯。现在物资也短缺,手上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他们的菜品很简单:一盘清蒸鲥鱼、一盘炒青菜、一盘火腿炒笋,一碗蛋花汤。筷子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叮叮当当,儿童乐团敲出来似的。


    眼睛一用不上,耳朵就格外灵便。薛莲山批评王厚德:“喝汤不要那么响。”


    王厚德忍气吞声地放下碗。


    电话铃忽然大作起来,在蒙蒙的黑暗中,简直是午夜凶铃。明明还是黄昏时刻,但夜已经迫近了。薛莲山接了后,刻不容缓地就要出门。


    一家人都知道是重要的事,然而警报刚刚结束,出门太危险,远远地还有枪在响。定青挪到了门口,说想跟着去,毕竟阿龙为了看守王润禾又跑到了邵子骏那边去,家中只有他。说的时候,又怕他不耐烦——最近薛先生很容易不耐烦,又有种隐隐的痛快——这广东佬总算走了!


    好在薛莲山一招手就把他带上了。


    金雪池洗澡后回到卧室。她应该在书房学习,但既然洗了澡,她就爱窝在大床边的沙发椅上看书,因为是他的房间。不要脸,但名正言顺,不要白不要。


    进了卧室,又想起断电了。整个公馆也就三四盏煤油灯,宋妈占着一盏织毛衣,客厅的鞋柜上放了一盏等薛莲山回来,王润禾又抱走了一盏,她不好再翻箱倒柜地找,于是只是猫在沙发椅上打瞌睡。


    大概九点的时候,薛莲山回了。他外衣也不脱,往床上一靠,就点雪茄,也不怕烟灰掉卧单上。


    她问:“洋行不肯接手?”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另找了洋行?”


    “那是什么?”


    薛莲山心里烦闷,除了他就是定青听到这个消息,定青又不是个能商量的,路上闷声不吭只是开车。现在和她在这黑融融的屋子里,精神松弛下来,便朝她走过去,一手搭在她脸颊边,一边弯腰低声说:“关王润禾的仓库被炸了,他死了。”


    金雪池低低地“哦”了一声。


    “三天内,我会把最后的事情结束,然后去香港。”他继续说,“其实有个小一点的洋行愿意接受我的两座矿,不过还得等,等几个月,我已经等不得了,只能仓促了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一走,我们不可能像现在一样阔绰风光了。”


    “‘仓促了事’是指怎么办?”


    “这你别管。”


    金雪池没再说话,怕招他烦。比起她,似乎是他更需要心理准备,因为他是个虚荣、好面子、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她呢,混得下去就可以啦,还跟在他身边呢。


    第二日薛莲山一早就出了门。


    王厚德照例每晚饭后出门转一圈,也要见见他的上司,打个忽悠。散步回来时正好碰到薛莲山,薛莲山闲闲地开口:“后天要不要去见见令郎?这段时间没法走动,只是吃喝,都长胖了。”


    王厚德立刻道:“那敢情好。”


    “到时候我让阿龙带你去。”他说完,进屋寻找金雪池。其实每天他回来,定青、宋妈等人都要放下各自手中的事,出来问一句“回来啦?”金雪池就丝毫没有要欢迎男主人的意识,祖宗一个,都是他钻到书房里去对她说:“在干什么呀?”


    他这回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送你一个小玩意儿,以后随身带着。”


    金雪池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只有一包香烟盒大小,可以藏在口袋或者衣物里。她喜不自胜,这还是第一次能碰到枪械,总觉得是件非常酷的东西;又怕误触机关,只敢小心翼翼地察看。


    薛莲山一手撑椅背、一手撑桌子,把她罩在怀里,笑道:“会不会用?”


    “不会。”


    “这把手枪有三重保险,这里是手动保险,这里是握把保险,这个地方是弹匣保险——看,现在里面就有六发子弹。所以即使膛内有弹也可以安全携行,只要把保险都关上了。后坐力也不大,你到时候一用就知道。现在不要试,在租界闹出动静不好。”他介绍完,问她,“金文彬没让你练过枪?”


    “我见都没见过。现在真的不能试一试吗?不是有消音器这种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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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音器是根装在枪管前面的管子,勃朗宁太小了,装不上。”


    当天半夜三点来了电,像一场爆炸似的,吊灯炸出一个白炽的光团,室内顿时亮如白昼。金雪池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枕头里一埋,继续睡;薛莲山被惊醒了,指望不上这祖宗,只好自己起身去关。回来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按理说他现在已经可以跟金雪池分房睡了,但怕铃木社长突然来访,收拾不及,只好继续睡地板。


    到了第三天,未避免王厚德察觉出不对,家里尚未收拾行李。等阿龙来接他出去,全家才开始收拾,忙得不可开交。金雪池挑了个不妨碍到他们的凳子坐着,摆弄她的手枪玩。


    薛莲山被灰尘弄得咳嗽,掩着嘴转来转去。一看到她躲在这里玩,立刻给她派活儿干:“去找剪刀来。”


    她“哦”了一声,收起手枪下楼。不是不乐意得做,是不知道要做,需要人提醒。他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来报告:“铃木社长到了!”


    整个薛公馆忽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金雪池越过栏杆一看,楼下箱箧俨然,到处都是麻绳和防雨布,一颗心几乎沉到了胃里。


    身后传来声音说:“请他进。”


    薛莲山大步越过她,接见了铃木社长。铃木社长一眼扫视过来,笑道:“薛先生这是要走啊?我们可以派专船送你。不过,走之前,先把字签了吧!合同我都打印好了。”说罢,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档案袋往他怀里塞。


    薛莲山当即是一顿咳嗽,两只手都去掏手帕,捂住嘴后,道:“我是大扫除呢。”


    “薛先生,作为朋友,我是真心地奉劝你快走。等入了冬,缺电缺煤,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再说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只是签个字,几秒钟。”


    薛莲山一路咳着,一路回了房,猛地把门关上了。铃木社长于是转身对金雪池下功夫,“金小姐,你好,我们见过的。这段时间你受惊了吧?我是真心为了你们好,你去劝劝他。”


    金雪池含糊地应了一声。


    铃木社长于是坐下了,打算等王厚德回来找他说话,结果等到晚上王厚德也没回来。他隐隐意识到出问题了,直接借用薛公馆的电话召了一队人来。


    阿龙那边直接把王厚德带到了越界建筑区,趁着外面有队日本兵在开枪,流弹飞舞,一枪把他毙了。想回来复命,却发现日本人把房子围住了!不是派一个汉奸假惺惺地去做客,而是院门口守了五个持枪的日本兵,大门口左右站了持枪的日本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公馆如今成了个孤岛,连出门买菜都不被允许了,等到弹尽粮绝,不投降也得投降。


    铃木本人没空一直在这耗着,换了一个叫山崎次郎的手下来替自己。山崎次郎不像王厚德那样好糊弄,完全是一副军人做派,不苟言笑,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主卧看。


    他们现在算是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