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作品:《听经[民国]》 第二日一早,薛莲山还在刷牙,家丁就进来通报说:龙先生到了。
对于广东人,薛莲山一直怀有十足的敬畏之心。他前几年闲钱多,就全世界到处跑,说是谈生意,其实矿这种实业生意有什么可跟外国人谈的?就是坐不住,好玩。结果发现移民到海外的其他省份的国人都成不了气候,只有广东人一抱一大团。
他在曼谷、柬埔寨认识的几个珠宝商就是潮州人,印尼那边挖锡矿的以客家人为主,北美的同胞更是以广府人占绝对主导地位。这帮人既守古中国的宗族文化,又有敢于下海的闯荡精神,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绝路”可言,只要有钱,什么路都赶走,什么地方都敢去。就连秘鲁和新西兰——薛莲山此前听都没听过,居然能有十万广东人去打工。
一言以蔽之:猛。
倘若金雪池在这里,他就可以把这番论断发表给她听,她呢,不管听到什么,表情上总是八风不动,然后发表更加惊人的论断......她会说什么?薛莲山猜不出来。
从盥洗室到楼梯这几步,他就走得感慨良多了。
阿龙一点也不见外,正坐在他的沙发上掏耳朵。此人个子并不高,但也不矮,身材匀称,五官也并无让人印象深刻之处,导致薛莲山不得不盯着他看,怕他出一趟门,自己就认不得了。唯有一件特别的,他的长衫上面颇有几块油渍,头发也显得不太清爽。
“龙先生,”薛莲山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握手,是因为怀疑他的手也脏,“幸会。”
年纪轻就是有这个不方便之处,许多下属的年纪都比他大,他不好直呼阿龙。
阿龙一摆手,“我是最后一个字叫龙,不是姓龙。”
这么说,是不打算告诉他大名的意思。薛莲山坐在他对面,继续道:“好,阿龙。二少爷素来在我面前对你赞美有加,他也是个厚道孩子,待你必然不差。现在到了我这里——”
阿龙再次打断他,“包食宿,一个月一百。”
不爱听他讲场面话。薛莲山也不多说了,伸手一指餐厅的方位,“先用早餐,一会儿我就要出一趟门。”
他对许豫生的印象不好,主要是因为此人十分爱摆架子——稍有成就的中年男性大都避不开这一点。只是一部分人在面对他时,自觉收起来了;而许豫生的成就比他大,没必要收起来。
薛莲山年轻时受过许多怠慢冷眼,他又是个好面子的,恨透了这种习气。他向来是往自强的那条路上走,因此比起“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为难你们”这种心理,他更倾向于有钱了之后做个亲切的人,待下属好,待穷人好,待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们好。
然而许豫生这老东西显然不能有此等觉悟,“薛先生,‘重点开发’的意思就是煤矿资源对国家至关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该引入外资。”
薛莲山深吸了一口气,“我再不作为的话,日资就进来了!”
“你可以避一避。”许豫生并不回避委员会的不作为,“因为铃木毕竟没有官方性质的举措,只是对你进行私下的威逼利诱,委员会不好下场。再说了,薛先生,现在国际局势紧张,能不跟他们产生冲突,就尽量不产生冲突。我个人是很同情你的处境,但我不止代表个人,还代表官方的立场。”
薛莲山听完这通官威十足的演说,心里隐隐地不耐烦了,“那么,我想请问,引入外资有没有触犯规则?”
许豫生责备道:“这是什么话呢?人立于世,只以法规约束自己,而不以道德约束自己吗?”
薛莲山立刻告辞,怕再不告辞自己要出言不逊了,同时做出决定:赶紧找个美国资方合作!这资源委员会是要装死到底了。
他过年期间就一直忙这件事,没怎么回家,在办公室里写信、谈话、派人寄送东西都更方便些。顾盼就怀疑他有了别的女人,这些事为什么不可以在家里做呢?因此一定要跟到苏兴公司来。
他很头痛:“你不要闹。”
“我不闹,谁闹了?”顾盼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浇花。”
“你浇一楼的花,好不好?我不喜欢有人在附近走来走去。”
顾盼立刻答应了,她浇一楼的花,也可以盯着谁上了楼梯、谁坐了电梯。及至要出门的时候,走到汽车房了,她又突然跑回家拿东西,拿了一趟东西还不够,要拿第二趟。
薛莲山笑道:“嗨,你要搬家吗?”
她说:“我给你拿了毯子、热水袋和绒拖鞋。你办公室里有这些东西吗?一待待一天的话,还是应该舒适些。”
薛莲山就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她抱着毛茸茸的一大包东西,将下巴抵在上面,是一副稚纯可爱之态;整张脸上就一双眼睛最有女人味儿,是柳叶形的,她也不肯好好使用,只是滴溜溜地朝他飞了个眼风。
这本该是让他感动的时刻,不过他这人不容易被感动,倒是又想起了金雪池。金雪池长得并不显幼稚,相反还很高级,骨相突出,皮肉紧绷,有一种瓷器的质地;言语也不怎么天真可爱,连女性特质都少,最多的就是“哦”“随便”。但她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他知道的,她完全就不关心他。
想不通。
顾盼虽说是要浇花,但也没几盆花可以供她浇,大厅里又冷,龚小姐就把她带到了会客室去。这一天把她无聊透了,什么好玩的都没有。晚上回家时,她便很不爽快地说:“那位龚小姐在你办公室里进进出出啊!”
薛莲山平和道:“人家的儿子上小学了。”
几番周折,他联系上了一家叫欣达的美国公司,人家是做工业设备的,确实可以合作,对面就派了一位叫史密斯的人来跟他详谈。见面约在当天下午,结果当天早上,几个华人巡捕就冲进苏兴,以“颠覆活动”的罪名逮捕了他。
薛莲山自信毫不过问政|治,绝没有参与任何颠覆活动,那几个华人巡捕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有人举报他进行颠覆活动。
“有人举报你们就抓?”薛莲山不耐烦道,“我要见你们的总巡。”
他们确实也不敢把他往牢房里关,于是立刻请到了会客室,又去叫总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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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片区的总巡,很不凑巧,是个印度人。薛莲山觉得让个印度人过来跟自己说话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的英文还算可以,对方的英文却是相当地有弹性,舌头在其中弹来弹去,讲了半天都没讲清楚。讲到一半,顾盼又被人放进来探望他,对着他哭了一阵后,开始对着印度人哭。
薛莲山把她赶出去了,问印度人:“我能用电话吗?”
印度人一边点头,一边说:“No。”
他这时候想起来印度的点头是“不行”的意思,没忍住笑了起来,印度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善,叫来几个巡捕把他带进一间牢房。牢房的基础设施很好,有床有马桶,然而还是牢房。
他心平气和地躺下了,知道自己早晚能被营救出去,只是错过了和史密斯的见面,听说这人前后都有行程,排期相当紧密......唉,这叫什么事!到底谁举报了他?
许豫生?不,此人正得发邪。魏书理?他自己也在上海,岂能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铃木?铃木怎么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只老鼠从床下窜出来,薛莲山盯着他四处乱跑,笑了:又跟老鼠做上伴了!
不出他的预料,就算他的电话拨不出去,外界也积极地运作了起来。
龚小姐一见华人巡捕在公司里翻箱倒柜,立刻抱着电话簿跑了,借用对街咖啡馆的电话联系上了邵子骏。
青帮势力和巡捕房向来亲密无间,邵子骏虽和那位印度总巡没有交情,却认识另一片区的英国总巡,通过英国总巡,他打探出了薛莲山的罪名:“你们是不是开了会研讨要跟美国人合作啊?他们说,这种集会必须上报巡捕房,不然就算非法集会,进行颠覆活动。他们甚至翻到了你们的会议记录,说是证据。”
龚小姐傻了,“哪有这回事?”
“你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不过,天下不太平倒是真的。这样,你先找律师,啊,实在不行再告诉我,我就去找邵子驹了。”
龚小姐立刻找了律师,律师了解了情况,说自己有很大把握打赢官司,但一去一来时间就长了,如果怕薛先生在牢房里受罪的话,可以联系文化界的人士进行施压。“因为这个颠覆活动的概念很空,他们有最终解释权,他们认为有威胁性就是有威胁性。”律师解释道,“当然了,我认为这个罪名还是很牵强。”
于是付宗方等文化界人士又站出来,洋洋洒洒地发文章、给领事馆写信,闹到了许豫生那里,最终由许豫生出面,把薛莲山保释了出来。
薛莲山其实宁愿在里面把年过完,也不愿意欠许豫生这个人情。反正现在出来也晚了,史密斯留了封信说已去宁波,从此联系不上。
听闻他要回家的消息,定青撑着爬了起来,颤颤巍巍迎到门口;顾盼更是放了个火盆在地上,催他:“去去晦气!”
他笑道:“又不是坐了牢!”
“可真把我吓死了。”
“没有什么的,我经常被人找茬,去年这时候——”
他闭了嘴,以免引出顾盼的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