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定青
作品:《听经[民国]》 年前,薛公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魏书理。
这人虽狂嫖滥赌,但是真的有点头脑,每次都能在快要把家败掉之前力挽狂澜,把家当又挽回来。这回在云南心旷神怡地休了一年假后,他又心旷神怡地回来了。
“魏叔叔,你还敢回来?”薛莲山始终尊称他一句“叔叔”,即使没多看得起他,“日本人不是逼你逼得很紧吗?”
“不错,不过,现在他们插不进手了。”魏书理嘿嘿笑道,“我进行了一番操作——让美国的洋行入了10%的股份,现在我那公司摇身一变,成为中外合资企业了。他们不怕我,总怕洋大人吧?”
“美国不是奉行孤立主义吗?”
“也不用他们真的帮这个、不帮那个,他们光往那儿一站就有震慑效果。”
“我看不见得。就是今年的事,青岛崂山烟厂跟美国一个叫什么......美亚烟草公司合作,结果日驻青岛总领事一施压,美方就退出合作了,变成中日控股。”
“美亚烟草公司只是签了个合同,没抢先入股。”魏书理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贤侄啊,你就是不爱把股权交出去,是不是?”
薛莲山也笑:“打走虫蛇,引来豺狼。”
无论如何,魏书理作为同行是来给他出招的,薛莲山请他吃了饭,回来就一直考虑让美资入股的事情。他在书房里静静地抽雪茄,顾盼就溜进来,从后抱住他的头,“刚出去什么人吃饭呀?说什么啦?”
薛莲山被她抱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只得伸长胳膊,在砚台里抖了抖烟灰,“没什么。”
“没有其他女人吧?”
“唔,有。”
顾盼睁大眼睛:“有?”
“有魏先生的太太、大小姐、二小姐......”薛莲山笑着躲过她的揉搓,“晚上陪你吃饭,你先自己玩一下。”
当天下午,仿佛是一种上天的告示,定青就被人打了。薛兆荣又来找他借钱,这回带上了他多病的妻子,他就是看在嫂子受了一路颠簸的份儿上都没法不借了。给了钱他就打发他们回家,让定青送去火车站。
就在偏远、人多眼杂的火车站,定青被从后敲了一棍子,都没看清是谁就失去了意识。等巡逻的红头巾印度巡捕发现他时,他口鼻中涌出的血沫都铺开了可观的一大片。
有一件事金雪池猜的不对,定青不是他的保镖。
薛莲山此前不认为自己需要保镖,他虽有钱,但既无可能会遭受绑架的妻儿,也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料想不会有人要丧心病狂地给他一枪。若要防贼,家中也蓄养了几个家丁。
定青刚来的时候,字也不认得,车也不会开,还满口徐州土话。薛莲山本来想让他坐办公室,挂个闲职,没想到他坐也坐不住,时不时出去浇一趟花、抽口烟,烟还是旱烟,他随时把一根叮叮当当的旱烟枪别在裤腰上。
薛莲山只好把定青带回家里。他给他点了一只香烟,把烟盒塞到他手里,“抽这个,把烟枪收起来。”
定青愣了愣,立刻说:“管!”
“不要说‘管’。”薛莲山耐心地教他,“说‘好的’。你不用去公司了,每天好好照顾你娘,再就是向我的汽车夫学开车,明白吗?”
“管。喔,好的。”
在定青心中,他是大哥哥,是先生,是他们母子的贵人。母亲在薛公馆独享一间大卧室,却总是恹恹的,不肯享受老太太的待遇,宋妈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薛莲山并不禁止她做家务,她当她的汪妈,他当他的孝子贤孙,早晚各来问候一次。
他不能理解母亲平白受了这样的殊荣,为什么还对薛先生没有好脸色——也不能说没有好脸色,她并不领他的情。薛先生问她:“吃了么?”她就答:“吃了。”并不多问一句“你吃了没有”。
只有一次,他给母亲洗脚的时候,呱呱地谈起薛先生多亲切、薛先生多厉害,母亲用竹制的痒痒耙在他头顶打了一下,忽然就说:“看你没出息的,人家比你还小五岁。”
很多年后定青才明白过来,不是不领情,是领之有愧。
薛先生比他年轻,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因为对方看上去很像个成熟的男人,而自己只是个傻大个,一点也不给人以稳重、牢靠的感觉。但在心理上,薛先生仍是他的大哥,薛先生说往东他就往东,薛先生说往西他就往西,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
薛先生没这么命令过,只命令他直接开车回家,天气热,一会儿自己搭车回来。
定青莽莽撞撞地去问:“薛先生,你图什么?”
“嗯?”
“我什么价值都不能带给你。”
薛莲山就笑道:“你不是帮我打杂吗?你什么都能做呀。”
他是花言巧语惯了的,这样说话,不仅能避重就轻,还能把人哄高兴。定青一开始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日子久了,便可以听出他不想回答。
日子久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比薛先生大的那几岁。薛先生在思想上很成熟,在做派上却并不如外表那么稳重,即使身体不好,也毫不顾惜,一味地寻欢作乐。有时财务紧张,却为女人一掷千金;有时喝了酒还非要开车,把车开进江里。
定青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可能是因为薛先生很摩登吧,他就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又傻,连女人的好处都不懂得,就懂得自己是薛先生的人。
薛莲山有一次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给你娶个老婆好不好?”
他摇头:“我跟着你。”
“成家了一样能跟着我。”
那就不一样了。虽然他现在学到了很多,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在意志上永远愿意如此: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反正娘也走了。倘若有了老婆孩子,跳之前,他还需犹豫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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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青知道薛先生拥有的财富太多了,自己的忠诚与之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能算。在自己以外,薛先生大概也能花钱买到大把、大把的死士。他从不缺愿意为他而死的人。
可是定青什么财富都没有,定青就这一条命,也不知道是好命还是烂命,总之献给薛先生了。
这回睁开眼睛,他就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宋妈正坐在一边打绒手套,一见他醒了,大呼小叫地就去找薛莲山。他想说用不着,然而发不出声音。
薛莲山很快来了,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这是颅骨骨折,还好没有移位,不用做手术,我就把你接回家了。”
定青因为觉得不光彩,也无话可说,倒是薛莲山娓娓地讲了很多宽慰的话。这些话其实没什么要点,讲与不讲都无所谓,然而看定青这样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脑袋还不能挨床板,只在颈部垫了个很高的枕头,他便愿意乱讲讲,权当一种安慰。反正声音轻且慢,又不聒噪。
薛莲山自身的态度虽是漫不经心的,定青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听完了,他仍然无话可说,只觉得是自己傻,惭愧地眨了下眼睛。薛莲山也没指望他做回应,因为自己在说废话。
“好好休息。”他最终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定青的手臂,“我真的要雇个保镖了!”
薛莲山没有去保安公司挑人,来路越正规,水准越平庸,就像药店里的药效果总不如黑市上的好一样,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邵子骏。邵子骏二话不说,就把那位阿龙打发过来。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舍得给我呀?”薛莲山笑问道,“我怎么回报你?”
“回报就不谈了,我对你,那还有得说!我要在饭店里用你的名字挂账。”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阵?你一个人在蒲石路也不热闹。”
“哎,老薛,下回吧!我瞧着老爷子是快死了,这周我天天往邵公馆里跑,脱不开身。妈的,每天看邵子驹那张驴脸!”邵子骏在那头直嚷嚷,“挂了啊,我现在就出发了!”
薛莲山挂了电话,想找定青——又想起定青在床上躺着,思索片刻,找到顾盼,让她挑件礼物给邵子骏寄过去。随便什么都行,价格三四百左右。
顾盼发现自己是被他所需要的,十分快乐,办完事回来又给他讲了两三个小时自己挑礼物的心路历程,把薛莲山讲得烦不胜烦,只能逃到定青的房间躲清静。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顾盼就不好意思跟进来了。
于是薛莲山在定青的呼噜声中思考了一晚上,做出了决定:先去见见许豫生!毕竟他的矿已经是“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了,贸然引入外资,可能会引起上面的不快。但是话说回来,上面并不声援、保护他,之前和铃木的那场官司闹得沸沸扬扬,许豫生不可能不知道,但也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个无实权的企业家只能出此下策保护自己。资源委员会既然不作为,想必也不能指摘他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