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顾盼生辉

作品:《听经[民国]

    那天晚上,薛莲山的心情亦是十分不痛快。


    他其实到最后都没弄清楚金雪池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正常范围内的仰慕肯定有,但男女之间的爱呢?他太知道女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变成傻瓜,变成话篓子,变成妒妇,最后还要变成你的母亲。金雪池是一样不沾。他不去找她,她便不找他。


    他估摸着这次金雪池也是逃避问题,等着他去哄,可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已经过去一年了。


    薛莲山在黑暗中浮躁地站了片刻,又下楼要了一杯冰镇柠檬水。乐队很吵,男人女人的皮鞋跟也吵,彩色灯泡更晃他的眼。他结了账,出门一看,门口果然堵得水泄不通,打电话让定青过来是不现实的。


    于是他就沿着马路走,寻找有空的黄包车。天气很热,渐渐发了一身汗,火气通过这样安静的形式出去,心中便圆融自洽了。


    他就喜欢她是大小姐,绝不主动,若想要主动的,现在折返回舞厅还来得及,那些漂亮舞女要多主动有多主动——然而那不是谈恋爱。他真心想要和人家浓情蜜意谈恋爱,除了跳舞、吃饭、欢好之外,还要散步、写信、聊天,舞女一般聊不出什么内容,每次最让他有体验感的都是女学生。


    很好,很好,自讨苦吃。薛莲山叹出一口气,决定不再想金雪池了,同时内心又有点遗憾。


    几天后,想要巴结他的人组了个局。东家不是上海滩的名人,他不认得;但中间有一位巡捕房的老朋友做介绍,他不好拂朋友的面子,还是去了。


    东家第一时间做了自我介绍,他是个电影监制,希望薛莲山来做出品人。一聊到这个话题,薛莲山就想起了《神男》,忍俊不禁笑起来。监制以为他是有意向,更卖力地介绍起自己的剧本。


    “喏,这就是我们的女主角。”监制伸手一指,“顾盼顾小姐,来打个招呼!”


    薛莲山不动声色地朝顾盼微笑了一下,明白过来:监制是要往他身边塞人。


    以监制的审美看来,顾盼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灵性,耳朵却偏大,不能算个无瑕疵的美人。怕薛莲山看不上,他还带上了另一个女配角小刘。这女配角在电影中就是当丑角用的,十分之胖,鼻子耳朵都鼓囊囊的,像下油锅炸膨胀了的面食。


    在这副面耳朵的衬托下,顾盼的耳朵无论如何不能算大。


    监制喊:“小刘,倒酒!”


    小刘就十分难为情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暴露无遗。她四下找酒瓶,薛莲山低头一看,说:“酒在我这里。”


    “好,薛先生,你放在盘子上转过来就好了!”


    薛莲山笑道:“我正好有剪刀。”他掏出皮夹里剪雪茄的剪刀,扎进木塞里,一手握着剪刀往上拉,一手抓着瓶身来回摇,很快拔出了软木塞。把三瓶都帮忙打开,才给小刘转过去。


    小刘伸手按住玻璃转盘,好像闻到了空气里转过来的一点香味。


    她一个个地给宾客倒酒,来到薛莲山身边时,手都开始发抖,因为他英俊,因为他年轻有为,而她居然是作为红花的陪衬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她感到羞愧,她也是个女人。


    两滴红酒洒到了桌布上。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扶住瓶颈,断断续续的暗红色酒水顿时流畅了,小刘却更加慌张,两只手隔得太近,她的手肿胀,他的手大而有力。酒杯快满了,她没注意到,是薛莲山把酒瓶扶平。


    “抱歉......”


    “不要紧。”他轻声说,“我来帮你吧。”


    “哦,薛先生,不需要,你请坐下......”


    他取下左胸领口襟着的一朵月季花,递到她面前。小刘不明白什么意思,傻傻地接过来,另一只手上的酒瓶子就被他顺手抽走了。薛莲山冲她笑了一笑,走过去给监制倒酒。


    监制还要拿小刘开玩笑,“薛先生的意思是,奴面不如花面好。”


    薛莲山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鲜花赠美人。”


    饭后他直接坐车走了,也没有让顾盼上车。监制并没有理解薛莲山的意思,以为他忘了,又催顾盼亲自去一趟。


    薛莲山倒是态度很好地接待了顾盼,听她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地把来意讲清楚,他才道:“我以为我的意思很清楚了,我不打算和王先生合作。”


    顾盼还傻傻地问:“为什么?”


    “这人不对我的胃口。”


    顾盼苦王监制已久,终于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说起来自己在他手下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薛莲山捧着一杯咖啡,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颇有礼貌地听着。


    说到最后,顾盼居然哭起来,“所以要不是......要不是弟弟妹妹还小,我也不得出来工作!他总跟我说,说后面就能挣大钱了,冬天我往湖里跳,夏天从早在室外待到晚......”


    薛莲山准备出门开会了,然而她正讲到动情之处,这时候撵她走太生硬了,只吩咐下人给她做饭,自己暂时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他刚进门,顾盼就一阵风似地飞过来,问:“你吃饭了吗?他们给我做的有一道青菜特别爽口,我都没怎么动,你去尝尝!”


    他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着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是真心喜欢他,他看得出来。她还有困难,如果不赖在他这里,就无处可去了,他也看得出来。那么,即使监制和她的动机都有问题又如何呢?这种程度的问题他承担得起,没有理由不为美人承担下来。


    两人于是顺理成章地开始同居。


    不过他对于顾盼到底有没有问题,始终不能下个定论。就此人的表现来看,有过度暴露自己、剖析自己的癖好,如果她还藏了事情没跟他说,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到薛公馆的第二天,她就把自己一路以来的所有苦痛和艰辛,像倒鱼篓似的,一股脑儿倾倒给他,其中包括她六岁偷吃被父亲吊起来打、邻家哥哥摸她屁股;到薛公馆的第三天,她就把自己献给他了。


    “我爱你。”她说着说着,自己哭起来,“我爱你,你爱我吗?”


    薛莲山有一点爱她,觉得她那双眼睛确实很有“顾盼生辉”的风致,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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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名字起得好,结果现在想起来,就记得她说“其实是盼弟的意思,恰好姓顾而已”——艺术感的名字跌回了中产家庭的困顿里。他称赞她说话时淡淡的鼻音很妩媚,她一定要告诉他“我有鼻炎,冬天一天就要洗七八次手帕”,现在她一说话,他就联想到她擤鼻涕。


    神秘和想象力才是人最华美的衣服,顾盼什么都要跟他说,就像没穿衣服。


    但是她是个年轻的、哀缩着的小女孩,在他面前真的不穿衣服。你爱我吗?你不爱我,我就没有办法了。


    他是个十足的绅士,她一流泪,他就有点爱她。


    几周后邵子骏来访,本来叼着烟,距离他几步时就自觉扔地上踩灭了。顾盼被他这混混劲儿吓一大跳,慌忙躲起来。


    薛莲山斥道:“我这是柚木地板!”


    邵子骏脸上的绷带早拆了,不出意料,留下了瘢痕,且下巴有点歪。不过他原来就长得不好看,这样的面貌反而更给他增添几分凶相,镇得住场子。他嘿嘿一笑,坐在沙发上,两脚往茶几上一蹬,“你怎么换人了?”


    “就是换了。”


    “唉,可惜!我今天是带了个重大情报来的。倘若你还跟金小姐交往的话,可以搏美人一笑。”


    他立刻道:“关于金文彬的?”


    “不错。我手下有个香港人,他搞砸了他大佬的单子,畏罪潜逃到上海。他说香港做人命买卖的就那么几家,基本上都认得,我就让他回去打探情报。老薛啊,即使是我手下的人,也不是怎么使唤都可以的!他不敢回去,我送了他二十箱烟土,这事才算办成。”


    薛莲山听他一口一个“我手下的人”就想笑,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叫什么?”


    “阿龙。”


    “然后呢?”


    “我正要说,你别打断!”邵子骏大声道,“正好就是阿龙过去在的那一家干的,他私下见了几个朋友,不过泄露顾客消息是行业大忌,不能全说,明白?他们就只说,雇主是广州人,要干金文彬的决心非常之坚决,很早之前就雇佣他们找金文彬的下落了,是前年才找到。因为金文彬过去不叫这个名儿,他们也不知道他跑去了潮州。”


    薛莲山思索了一会儿,“那是多久以前的恩怨?金小姐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叫金文彬了。”


    “深仇大恨啊!不过,你现在也不用知道这些了。”


    “话不能这样说,我毕竟是保下了金小姐,广州那边的人要是权势滔天,我会很为难。”


    “大概率是的。阿龙说,他们很贵,而且不是给钱就办事,都是朋友层层引荐的生意。”邵子骏从果盘上拿了个油桃,在衣襟上揩了揩,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不然我把金小姐请离上海,这事就和你无关了。否则的话,确实是引火烧身。”


    “不用,现在又没什么麻烦事。”


    “咦,你还喜欢她?喜欢她干嘛换人?”


    邵子骏的观念里并没有他被人拒绝的可能性,只能是他主动换人。薛莲山没理他,只自言自语道:“这个金文彬,祸及妻儿,真是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