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937新年

作品:《听经[民国]

    金雪池实在没料到孙婕霓这样大胆,目瞪口呆,又悄悄地转移到了他们的后一排去观察情况,却仍不好意思露面。那女人并不疑有他,只是心平气和道:“你好,我先挑中的。”


    孙婕霓不看她,只是盯着薛莲山,“小姐,你虽挑中了,但并没有拿去付款,这帽子并不归属你呀!”


    论财富,她远不如薛莲山有钱,可中国人向来都不只以财富论高低。士农工商,商贾之流不能为国家做出大贡献,算不了什么;她爸爸是当官的,因此她也没必要对他太尊敬。


    “咦,可是我都拿在手上了。”


    “Well,你没有拿在手上,你甚至手都没掏出来。”


    女人气得脸微微发红,把手从热水袋里抽出来,同时回头去看薛莲山寻求支援。薛莲山刚才一直没插话,是在回忆孙婕霓究竟是谁,他对她略有印象,这时候才问:“是孙参赞家的千金吧?”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热闹。孙婕霓心中一沉,她本来只是想给薛莲山找个不痛快然后扬长而去,这人却把自己认出来了!事情闹大了怎么办?她不是丢她爸爸的人吗?现在不要帽子,是她怕了薛莲山;要帽子,是她生在高知家庭里,却嚣张跋扈、不讲道理......她一下没了主意,不说话,只是四处寻找金雪池的身影。


    金雪池本来就没让她为自己出头,现在只能万般无奈地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招招手,“走了。”


    孙婕霓对她的态度并不满意,走什么走,我唱了白脸,你来唱红脸?不过是个土老板,何至于这么怕他?故而没有理金雪池,还是梗着脖子和这对男女对峙,“不错。说了我,你身边这位小姐呢?半年前薛董身边还不是这人吧?”


    金雪池真的快疯了,只感觉一层滚烫的血在脸皮下涌动,眼珠子也发僵,只瞪着孙婕霓看,不敢挪动,怕和什么别的人对视上。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薛莲山的目光正在她脸上停留,他想:她憔悴了。


    随后,他闲闲上前一步,挡住那女人。孙婕霓连忙往后退,不过他并没有迫近的意思,只是像回答朋友家孩子的问题一样,认真说:“她是我的女伴,叫顾盼,是电影演员。”


    他这么回答,孙婕霓倒不知所措了,想不出应对之词,只是用眼珠上上下下地扫视他。这种扫视对同辈来说有威压感,对薛莲山完全无效,他继续不紧不慢道:“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贵府家风优良,想来孙小姐并不是非要这顶帽子不可,是对朋友讲义气。前几年我去美国时遇到麻烦,令尊也积极相助,这样的性情令薛某很敬佩。不过我的错处和顾小姐并无关系,顾小姐确实想要这顶帽子,能否让给她呢?”


    孙婕霓有气无力地把帽子放下了。


    薛莲山笑眯眯地朝她点头致意,“谢谢你。”


    他拿起帽子,另一只手搂住顾盼的腰,带她去柜台付款。顾盼十分雀跃,她听到“孙参赞”三字就决定主动放弃帽子了,不值得让爱人为这种无聊的东西开罪于对方。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她的分量并不重。


    “其实等个几周,新货就补上来了。”她抓起他的一只手,也往热水袋里塞。薛莲山的手被束缚住了,便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大腿,亲昵地小声道:“没事,这不是说通了。走吧。”


    当天两个女孩不欢而散。孙婕霓觉得金雪池胆小怕事,金雪池觉得孙婕霓惹是生非——老天爷,把她表现得像个可怜的怨妇一样,她从没说过什么呀!现在好了,薛莲山会认为她对他情根深种。她确实情根深种,但他没必要知道的。


    况且她的模样很糟糕,眼睛也肿着,是不健康的作息和学业压力导致的。现在好了,他要以为她“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金雪池连续三天一面书都看不进去。


    孙婕霓同样不好受,薛莲山越通情达理,越显得她无理取闹。年三十的时候,帽店的伙计专程往孙公馆跑了一趟,送来了一顶当天同款的帽子,说是新货刚刚到,薛先生想对她表示感谢,钱已经付过了。


    她捧着那顶在她看来并不时髦的灰色圆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步走到沙发前,把脸埋在针织罩布里面。


    薛莲山太会做人,她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他却能做得如此周密。金雪池呢?金雪池是一潭深水,石子投进去就不见了,没有回响,下落不明。她在水边走了很久,往里扔过怒火,扔过针对,甚至试试探探地扔过情谊,冷得手都僵了,连想要靠近的念头都跟着凉透了,这潭水就是古井无波,风也吹不皱。


    她失望得快要流眼泪,暗暗发誓:再不跟你玩了!


    这个年过得很清冷,去年虽也是身处异乡,但金雪池好歹是在热热闹闹的薛公馆过的年。今年一个人缩在阴冷的石库门房子里,那孤独感简直是铺天盖地的。偏偏金雪池又不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既没有特地准备一桌好菜,也没有买什么有节日气氛的装饰品,只记得给金文彬烧纸。


    她因为感到了没钱的难处,怕金文彬没钱用,买了足足五角钱的纸钱,从下午四点烧到太阳落山。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因为还要用纸碗盛一碗回去给金文彬上供,怕房东太太嫌晦气。


    唉,老豆,你女儿没什么本事,凑合吃吧!等我有钱了,买了自己的房子,专门给你做个牌位摆桌上,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回到屋里,金雪池烧了两壶热水擦身体,足足折腾了一小时才完事,缩在被窝里不想动弹。枕头的左边放着一本概率统计,右边是放假前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小说。


    大过年的,别学了。


    她于是抱起小说看,魂不守舍地,当时好像把字的意思看懂了,几页翻过去后,却全然不记得内容。这样乱七八糟地翻看一通,台灯陡然熄灭。


    这一片居民楼限电,到了十二点,房东太太会拉电闸。新年已到。


    金雪池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眶和鼻子阵阵酸热,酸劲儿泛上来了,才去思考为什么。因为想念老豆?因为除夕夜好凄凉?因为薛莲山?这三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她很无能。她知道自己聪明,但那不叫智慧,只是聪明,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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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无用且讨人嫌的聪明,追着蝴蝶越跑越远,把自己弄迷路,直到大人来找到她、带她回家吃饭。


    现在没有大人来找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野外,快饿死了。


    她摸向春带彩,因为左手一直缩在被子里,镯子也被捂得很热。玉石既不会温度太高,给人以烘炙之感;也不像人身表面的热气那样流动易散,只是温温地蕴藏其内。金雪池捏着这样刚硬而蕴藉的一枚玉镯,情不自禁就想:你也有这样的时刻吗?


    太多太多。


    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长大了就是了。


    这是金雪池猜的他的答复,没法验证正确性,但总归把自己哄得很高兴。一觉睡醒,她心境平和地还掉小说,直到开学前,保持住了每天至少五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林荣琪在开学前一周回到学校,特意跑来看她一眼,提出帮她搬行李。金雪池没答应,自己吭哧吭哧搬回宿舍,又主动打扫了积灰,然后问孙婕霓要不要一起吃饭。


    孙婕霓怀疑她有病,不是闹掰了吗?


    金雪池早就没在意了,怕她没听见,绕到她面前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孙婕霓翻了个白眼,推开她去和门口的老妈子说话了,弄得金雪池莫名其妙。不过不吃就不吃,她只是礼节性地问一嘴,她本来也不喜欢和孙婕霓一起吃,于是独自高高兴兴地去凯司令排队买了几块栗子蛋糕,作为自己努力学习的奖励。


    孙婕霓原本下定主意再也不理金雪池,never,never。奈何金雪池的态度完全像个没事人一样,让她维持不住横眉冷对。她准备翻旧账,但细细一番,那天金雪池除了说一声“走了”以外,并无出言不逊之处。于是无名火只能是无名火,喷发不出来。


    她只好每天无视金雪池、不断地翻白眼,把火星子一点点地迸出来。


    说到底,孙婕霓是个并不复杂的小姑娘,如果金雪池愿意研究她的话,她的思想简直一览无余。可惜金雪池对研究十六世纪欧洲航海史的兴趣都比研究孙婕霓大。


    这学期连研究欧洲航海史的时间都没有,她就更关注不到孙婕霓了。


    林荣琪这家伙的消息灵通过了头,不仅得知了她的计划,还认识了更多学长学姐,跑来问她:“有一份零工你要不要?替大四的写作业。”


    金雪池刚打算拒绝,一听他说“写作业”,立刻答应了。她没怎么去大四的课堂,手上除了教科书以外也没什么资料,看完书上的例题就考试,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她双手合十道:“我要,我要,谢谢你。”


    林荣琪满意道:“我替你谈价钱,而且我不抽成。”


    “为什么不抽成?”


    “因为我不缺钱,过个年,不知道收了多少压祟钱!你才缺钱。我只是想锻炼谈生意的能力。”


    金雪池坚持道:“我九你一,你拿一份。”


    “学姐——”


    “唔,咪讲了,我冇时间,我马上还有课。”金雪池转身就走,“Bye 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