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潜力
作品:《听经[民国]》 开学之前,顾客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依承诺付了他们一百法币,林荣琪拿了七十给她。
她去交了学费、印书费、住宿费,果然没人给她交过。这学期是有着落了,还有大四呢,她上哪儿再弄几百法币?金雪池又不希望再蹚替考这趟浑水。何况上海的生活成本实在高,她多待一年,就要多负担一些本可避免的开销,倒不如......
她被自己的主意吓了一跳,觉得太不可思议,于是把骰子拿出来丢了丢,丢出个双数。
这件严肃的事就由如此轻易地做了决定。开学第一天,金雪池找到王院长,磕磕巴巴地表明了来意:她和薛莲山之间出了一些状况,她可能负担不起大四的学费了,希望在这一年里把所有课程都修完,提前拿到毕业证书。
她的人情世故不够通达,没有意识到一点:学生不是为待在学校里的时间付费,而是为老师的授课付费。只付一年的学费,其实是不能上两年的课程。她理应申明自己不上课,直接参加考试。
不过王院长也不跟她计较这个,只是心中叹惋。她是读书的好材料,倘若能扎扎实实地读完四年,必定有大造化,可惜她与圣约翰的缘分只有两年。用一年赶两年的工,知识能学得多好呢?
“密斯金,我同意你的请求。但我必须告诉你,毕业标准不会降低。倘若你有任何一科不及格,都必须再花一年的时间重修。”
金雪池鞠了一躬,“谢谢。”
她又补交了大四的印书费,手里简直没钱了。万般无奈下,当掉了薛莲山送她的那双新舞鞋——他说得真没错,奢侈品是女人用来变现的。她在口袋里捏着温热的、厚厚一沓钞票,很想把这点认同分享给他听,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竟觉出一种决绝的孤独。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原本悠闲的大学生活陡然压力倍增,她查了两个年级的课表,很多课有时间冲突——无所谓,她上课经常走神,更倾向于看书自学。那么书,七八本厚厚地堆在脚边,尚未开始学,她已经有了沉甸甸的收获感。
背后的孙婕霓尖叫一声,一个暑假不在,宿舍里进了蟑螂。金雪池连忙扭头看,这蟑螂没有潮州的大,也不飞,就在地上爬。右脚一勾,布鞋就到了手上;她单脚跳着往前两步,用力将鞋往地上一掼,精准命中。
“Oh!”孙婕霓百转千回地表示惊叹。
金雪池将布鞋揭起来一看,真不经打,蟑螂已经成了扁扁的二维生物。她将布鞋翻了个面,用锅铲铲荷包蛋似的,一抖就铲起蟑螂,单腿蹦着托到垃圾桶边扔了,才把鞋重新穿上。
孙婕霓道:“你桌下兴许也有,别把书放地上。”
“放桌上兴许给压垮了。没事,我以前住那种露天的宅院,晚上睡着,蜘蛛、壁虎都往脸上掉。”
“Oh。怎么这么多书?”
她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孙婕霓听了,发出今日第三声百转千回的“Oh”。因为平日里用“Oh”表达态度太多次,真有态度想表达的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说。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睡过了,原来没有呀?可是你的名声已经坏了,现在是两边不讨好,既失了清誉,又失去了经济来源,怎么一头的好处都没捞到呢?
结果前两周过去,金雪池捧着一摞鸳鸯蝴蝶派杂志《礼拜六》看入迷了,豪门恩怨,狗血爱情。她不急,孙婕霓都替她急:“你不是要考两倍课程?学会儿吧,别真挂了!”
金雪池于是开始焦虑地看杂志。
晚上孙婕霓又催了她一遍,她就感到不妙了,连孙婕霓如此散漫的人都认为她此刻有必要学习,那么现在学习的必要性已经高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她只好痛苦地开始看书,一边读英文、一边查单词,别说学数学,一眼扫过去连句子的意思都读不明白。
半个学期就这样混乱地过去,努力是间歇的,痛苦是持久的。她往往会在小测的前几天猛然进入心流状态,不吃不喝不睡地学习,但由于工作量大,效果仍然不尽人意。
几门课期中考试的时间也冲突了,她考了大三的,又跑到王院长办公室去补考大四的。王院长不得不为她一个人重新出一份卷子,难度更高,她喜提62分。
看到她的黑眼圈和额角、口角长出的火疖子,王院长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叹道:“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金雪池蹒跚地回到宿舍,脑中始终回荡着这句“你已经尽力了”,难以置信:他怎么骂得这么脏?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尽力了还只能考这么点分的傻子,金雪池高强度学习了整整一个月,到了浑然忘我的程度,当天都不记得前一天洗没洗澡。刚刚觉得自己学有所成,想放松放松,期末考试又来了。
某天从图书馆出来,冷冽干燥的空气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天空是高而远的灰,铺满云翳,像一层羊毛毯,光线、声音、灰尘都会被吸进去,是无边无际、无悲无喜的存在。她抱着草稿纸和书呆呆仰望,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响亮的一声。
冬天已经来了。上海只是冷,却不下雪,像人只是伤心,却不流眼泪。
林荣琪又来找她替考,她拒绝了,真的没时间。一口气考了七场试,她在宿舍床上瘫了三天,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出租屋。临走前拿到了成绩单,第一肯定是不可能了,成绩滑到了中游水平,然而是三年级的中游和四年级的中游,还看得过去。
哎,老豆,你总说我懒,看没看到我多厉害?
寒假也不能玩,她要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功课。天寒地冻,全靠洋油炉子上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公共盥洗室也没有热水管,只能用各自的炉子慢慢烧。金雪池给房东太太交了一点小费,每天去她那里蹭两顿饭,此外足不出户,尽量减少洗衣服、洗澡的次数。
林荣琪回家过年去了,也无人来找她讲话,金雪池唯一的交流就是和房东太太之间的。房东太太问她:“过年怎么不回家呀?你们广东人过年都是大办的!”
她含糊道:“反正不回去了。”
房东太太深以为然,“这样嘛,外地人都是挤破脑袋要留在上海的!”
金雪池倒没有这样的虚荣心,她喜欢上海,一来是因为好玩的东西多,二是因为有薛莲山在。但从现实生活的角度考虑,上海生活成本太高了,工作也难找。毕业后,她打算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尽管知道他不会离开上海。
离他远了也是痛苦,离他近了也是痛苦,和他在一起是痛苦,不和他在一起也是痛苦。因为认识了这么一个人,她的痛苦永无安息之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金雪池伸手按住玻璃桌面,按在“前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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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四个字上。因为玻璃太冰,指尖都麻了。
年前的某日里,房东太太叫她下去接电话,是孙婕霓打来的。“林荣琪给了我这个电话,说可以给你打。How''s it going?I guess,你一直没出门吧?”
她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从没把这个号码告诉孙婕霓。
其实孙婕霓刚拿到这个号码时也很恍惚,她原以为金雪池的住处没有电话。她下定决心知道也不打过来,最后想到金雪池只是一只爱往壳里缩的王八,她再不打过来,这人整个寒假将毫无交际。不值得跟王八计较。
“要不要出来玩?”
金雪池答应了,当日仔细打扮了一场,但气色还是很憔悴,脸也浮肿。孙婕霓一见她这样子就很嫌弃,一直咂嘴,然而还是让她陪自己看帽子。此人酷爱电烫头发,然而烫得多了,发质不是很好,新长出来的总是软软塌塌贴头皮,因此她格外爱戴帽子。夏天戴藤编帽,冬天戴昵帽,帽上的丝绸、假花也正好能配这一身的西洋风格。
她们先吃了中饭,孙婕霓要请她,金雪池坚持付了一半的钱。
“小家子气!”孙婕霓翻白眼道,“随便吃一顿饭还要算这么清楚。”
金雪池正色说:“换做以前,肯定是我主动请,当然不会一毫一厘地算。现在我比较穷,也不愿占你便宜。”
孙婕霓自认为是从不憋气的,但是面对金雪池时,她时常感到一股无名火,不发实在憋屈,发出来又师出无名。这死东西就是扫兴,本来开开心心地约着一起玩,坐完洋车要给她几分钱,吃一顿饭又给她几分钱。
要不怎么说外地人上不了台面呢?
吃完饭,她们去了一家英国人开的帽子店,店内人很多,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挂了不同款式的帽子,上方斜镶一条镜子,太太小姐们在行列中穿梭。金雪池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头发,扎得太紧了,刘海的区域又总固定不变,拽得发缝越来越宽,有变秃的趋势。
旁边一排的孙婕霓问:“这个好不好看?”
她正要走过去,在相对的两排木架间是一条宽阔的过道,前前后后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了。于是她缩脚回来,对孙婕霓摆了摆手。孙婕霓只好拿着两顶帽子来找她,没刻意张望,但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前排有一对顶漂亮的男女。
男人是肩宽体长的个子,穿翻领大衣;女人较为娇小,上面裹着暗花软缎夹袄,下配月白棉裙,两手还插在热水袋的皮套里。她始终没有伸出手,是男人伸出手,帮她把围巾里压着的头发拨出来。这过程里,头发搔得脖子痒痒,她就咯咯笑着往男人肩头靠,男人顺势偏头吻了她一下。
“这个我也想要,就是太隆重,没有场合穿。”
男人笑道:“没有场合?你要什么样的场合,我给你创造。”
金雪池此刻已经躲不见了,孙婕霓盯着前排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越瞧越起疑。这人的五官并没有哪一处特别给人印象,但组合在一起就相宜、恰到其份,并有种整体上的文质彬彬感。她一边瞧着,一边慢慢走过去,怀疑这人就是薛莲山。
正好听到那女人低笑着撒娇,“薛先生......”
孙婕霓于是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不错,我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