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暑假工

作品:《听经[民国]

    “其实我也才来一年。”


    “嗯?你不是大二的吗?”


    “转学来的。”


    “为什么转学?”


    金雪池又不想跟他说话了。她希望男性尽可能地寡言少语,因为他们话说多了,总是不好听。又要刨根问底,又非说她是更熟一些——嗨,就不能是她方向感好,记性也强?


    她没回话,林荣琪自知失言,也没问下去,心想:跟她情人有关!


    到了门口,她先进去和房东太太说有个朋友想来看房子。房东太太自然欢迎,林荣琪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边看,一边用粤语跟金雪池交流,随后背着手出去了。金雪池翻译道:“他说他还要再看几家。”


    “哎呀,金小姐,你都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我的房子好你是知道的呀!既然是你的同学,可以推荐他住过来的嘛!”


    “我和他不太熟......”


    房东太太立刻道:“暑假不要你的水电费好不好?我还有好几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趁他还没走远,你去说说嘛!”


    金雪池应了一声,立刻去把林荣琪喊回来。


    林荣琪的屋子比她宽敞一些,她上个楼梯,再穿一层走廊便可以到。不过她没去看过,倒是林荣琪来看了她几次,来了,她也就站在门口和他讲话,不让进。


    他得知她在找工作,几日后,忽然来问:“我知道有个药房招暑假工,坐在柜台后就好了,你干不干?”


    金雪池再次认为这人消息灵通、门路活泛,有可取之处。他不仅自己整天神神秘秘地有活干,还能给她找到活儿。唉,她怎么自己就没找到呢?


    药房离石库门非常近,也在静安寺路上,像卖衣服、卖鞋帽那样也弄个玻璃橱窗,陈列彩色药片和一副人体骨骼模型。柜台的玻璃下摆着最洋气的进口药:德国的“六零六”,美国的鱼肝油,日本的仁丹。货架分成三排,两排是非处方药,一排是处方药,此外还支着一个小桌子,卖体温器、注射器等医疗耗材。


    店主试用了她两天后,正式留下了她。这份活计虽然无聊,确实轻松,她闲下来还能看自己的书。为向林荣琪表示感谢,金雪池给了他三块钱。


    林荣琪攥着三枚硬币哭笑不得。这本来是个小忙,再加上金雪池学习好,他认为有和她处好关系的必要,万没料到她凡事算得这样清楚。“要不一起吃顿饭算了。”


    金雪池摇头道:“不了吧。”


    “学姐,我申明一下,我没有那种意思。”


    她也没说他有那种意思,林荣琪一申明,她简直发窘,要关门谢客了。林荣琪并不肯走,撑着门道:“学姐,等等!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把我当做好朋友。我们本是老乡,在上海理应互相扶持;我这个人主意多,也可以帮到你。譬如,如果有一次一百的发财机会,你要不要?”


    金雪池迅速反应过来:“替考?”


    “不错。不过,我好歹还是自己考上圣约翰的,只需要你来替期末考试。倘若是帮高中毕业生考进好大学,那价格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危险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了。金雪池知道出门在外,老乡最爱坑老乡,故而没有轻易答应。然而在有了这个念头后,她简直遏制不住去想。这样来钱多快呀!


    林荣琪也没有干等着她作答复,他想到什么事,立刻去办。圣约翰也和北大一样,有高年级学长学姐在校外办的补习班,他在校门口张贴的广告上找到了数学系补习班的联系方式,花二十五块报了班,不仅拿到了往年试题的油印资料,还在班上认识了来自各地的考生。


    他私下一个个问:“这种考试没底的!假如能花钱进学校,你愿意吗?”


    倘若对方表现出警惕、不信任,他就作罢;倘若对方表现出兴趣,便可以深入地聊一聊,但也不把话说明白。油印资料则全给到金雪池手上,他说:“事若成了,我三,你七。”


    金雪池垂眼一页一页翻着资料,不说话。林荣琪便笑道:“嫌少吗?我二你八?”


    “不,出主意、找客户都是你,你三没有问题。”她慢吞吞地说,“但是......我不知道考不考得上,这都是高中的内容了,和高等数学还是有差距,我几乎忘了。”


    “你同意了?”


    “我可没说。”


    “快点给我个准信儿吧!”林荣琪朝她摆摆手,“人家家长等着我回话。你多给我一些时间,我能把价格多提高些。”


    金雪池没给他准信,但把油印资料带到药房去,没客人的时候就翻着看。她看一眼题目,想一想思路,看一眼答案,几乎不动笔,堪称走马观花。注意力也并不集中,药瓶上的说明书也好看,听诊器也好玩,她时时刻刻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听自己,放前胸的声音像蛙叫,放后背的声音似风吹。


    某日店门被推开,她赶紧取下听诊器,一抬头,居然看到了定青。定青也认出了她,举棋不定,最后还是一点头,“金小姐。”


    金雪池无言以对,低下头看题去了。定青自己取东西,拿了两管牙膏、一包剃须刀片、两包氯化亚氨粉剂和两瓶注射用□□,除了结账时她报数目,两人全程无交流。


    直到他推门走了,并且走出很远一段路,金雪池才从柜台后闪出来看氯化亚氨和□□的说明书。前者祛痰,后者通过兴奋支气管平滑肌上的交感神经受体来松弛支气管,拓宽气道,从而缓解呼吸困难、胸闷等症状。


    从此影响她注意力的事又多了一件:她整日就盼着定青来,通过他买的东西,想象薛公馆的状况。毕竟药房也卖手帕、清洁用品、唇膏眉笔等简单的化妆品,她希望定青不要来买女士手帕,那意味着有女性入住薛公馆了。不过定青再也没来过。


    十几天像一本摊开的书,被热风吹着一面面翻过去,她没记住内容,毫无长进,没有高兴的事也不悲伤。直到林荣琪来问她准备得如何时,她才一下子惊醒,又通宵复习起来。


    圣约翰的入学考试很严格,要寄两张照片到教务部,一份留存做档案,一份做成准考证盖章寄回来。如此一来,金雪池就没法换照片,因为照片上有半个章子。又得知每年报考的平均人数为四十,一个教室足够,她干脆就以化名报了考试。照片是去画像馆画的,和本人略有差别,匆匆一瞥却是一样。


    “教务部不会认出我吧?”


    “嗨,你当我这些天干嘛去了,认真上补习班吗?”林荣琪笑道,“我主动申请勤工俭学,跑到教务部帮忙。”


    “啊......”


    “所以放心吧。监考也不是本系老师监考,老师都放假了,是校工监考。”


    金雪池幽幽叹了一声,“你胆子真大。”


    “你胆子也挺大。”


    “我是没办法了。林同学,你能保证考场之外一切程序的安全性吗?如果不能,现在收手也来得及。要是出了意外,也许还有人来保释你,但我真的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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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林荣琪笑嘻嘻道:“偌大个上海,还是有人管你吧?”


    “我问你能不能保证?”


    “能。”他收起笑,“出了问题,我也保你安全,大不了回家找我老豆。”


    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哗哗翻书,不想听他提他老豆厉害。她感觉自己来了上海后一直在掉坑,现在只是从一个坑里换到了另一个坑里,没什么区别的。


    考试期间她向老板请了假,穿了一条素蓝色的旗袍,把头发紧紧挽成一个髻。座位打乱了,不太妙,她和客户之间隔了两排座位。


    离考试开场还有十几分钟,两人来到栏杆边上谈话。金雪池道:“你从前往后写,把会做的都做了。我从后往前,选择题、填空题的前五道就不做了。我会在距离交卷十五分钟的时候给你传答案,这个时间你誊答案够不够?”


    “够了。可是,我们隔得有点远。”


    “不要紧。”她低头扫了一眼,真不错,穿了一双料子硬挺的皮鞋,“一会儿你把左边皮鞋脱了,我扔进去。”


    那男生一懵,感觉隔着两排把纸团扔进鞋里太悬乎了,要是没扔准,掉地上,监考员肯定会发现。不过对方看上去很平静,他也不好质疑,回位坐着了。金雪池没有立刻跟着回去,她捡了一颗小石砾,在手上盘玩几分钟才进门。塞进鞋里时,石砾已然被汗水浸得透湿。


    题目她都会,交卷前半个小时她就写完了,但由于大题过程复杂,她分了两张纸条写,再把这些纸条包在石砾上。


    正准备弯腰时——监考员踱到了桌边。


    金雪池只好写自己的试卷,故意把字写得很丑,免得被教授批阅时认出来;步骤也和写给顾客的不一样。那监考员迟迟不走,她快要急死了,越写越乱。距离考试结束十四分钟的时候,监考员才绕到另一排。


    她慢慢地趴在桌上,右肩低沉、右臂垂下,右手的拇指和中指间夹着答案。随着大拇指的用力一打,纸团在低空中平滑、无声地飞跃两排椅子腿,撞上了男生的椅子腿,反弹进鞋里。他反应很迅速,一脚踩回鞋中。金雪池在腿上挠了挠痒,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来。


    监考员听到了轻微的碰撞声,下去巡视了两圈。然而老化的桌椅板凳时不时就“咔哒”一下,也没发现什么。


    接下来几科如法炮制,除了国文以外,金雪池给顾客传了每一科的答案。林荣琪不给她掉链子,她也不给林荣琪掉链子,没露过馅,甚至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而乐在其中。考完试照常回去上班,坐在玻璃和淡青色瓷砖构成的方正、井然的小空间里,她还有些空虚。


    这学期读了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读后很感兴趣,又跑到图书馆把能找到的资料全读了一遍,找到了《白鲸》的案件原型——埃塞克斯号惨案。


    惨案中的幸存舵手欧文·蔡斯在回忆录中写道:“登岸后的几周里,我仍感觉大地在脚下起伏晃动,甚至紧抓床架防止坠落。更痛苦的是,陆地的寂静让耳朵嗡嗡作响,仿佛风暴仍在颅内咆哮。”梭罗也描写过他在科德角观察到的捕鲸水手群像:“这些楠塔基特人的眼睛如同海鸟,永远锁定风暴的方向。他们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仿佛木地板是燃烧的甲板。”


    许多水手在劫后余生后会重返凶险航程,并非为生计,而是无法忍受“平静的绝望”。金雪池无可奈何地承认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只求能得到妈祖的庇佑,能在一次次出海中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