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替考

作品:《听经[民国]

    金雪池是坐洋车回学校的,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心惊,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她居然就从好姑娘走到了这一步。孙婕霓调侃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身上还有酒气?她也没搭理,匆匆换了衣服就往床上倒。


    接下来的两周里,没有任何人找她、没有任何一封信传来。她有一种预感:她和薛莲山玩完了。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早就想和他划清关系吗?这一天真的来了,金雪池只有难受,甚至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不止是失恋的缘故,她还面临着很多更严峻的问题:要期末考试了,要自己赚钱了,以及下学期到底还有没有学上?


    她自己交不起学费,只能找人借一点,再恳请王院长宽限一些时间。王院长对她印象不错,应该会同意。不过,这就意味着期末考试必须考出值得他做出退让的成绩。她前几个月没有好好学,现在更学不进去,趴在书桌前,思绪往哪里都能跑,就是往数学上跑不动。


    失魂落魄到考试前十天,金雪池感觉自己要完蛋了,这回是真完蛋了,没人给她兜底。她忽然就进入了一种极镇定、专注的状态,也不在乎能不能复习完,一本教材、一沓稿纸、一杯冷水,她从第一面开始算书上的例题,除此以外,任何一次作业、任何课外习题册都来不及看。


    考试当天的凌晨三点,她把书看完了,怕睡过头错过考试,也不敢眯一会儿,就泡了杯浓茶端到宿舍楼下看星星。上海压根儿看不到几颗星星,草丛里蚊子还多,咬了她满腿包。她只好又回去看书。上考场时,已经缺乏睡眠到灵魂出窍了,出来后都不记得考了些什么,只知道笔就没停。


    她足足花了两整天才从备考作息中恢复过来,正准备继续失魂落魄时,孙婕霓给她介绍了一桩生意。


    上学期她说要赚点小钱,譬如替人家写作业、写论文之类的,后来也没再提;孙婕霓捡了一耳朵,也没有特地存下帮助她的心思。这会儿正好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在聚会上谈起来,说已经学得一塌糊涂了,需要找人替考,她才想起金雪池。


    金雪池听了,半天没吭声:她不愿丟薛莲山的人。


    圣约翰注重品质教育,引进了“荣誉制度”,即不派老师监考,是全中国首个系统性推行无人监考的高校。学校既尊重学生,学生也该尊重规则。而且还只有三、四年级的班级通过申请才可以无人监考,一、二年纪仍要监考。倘若被抓到了,不仅对不起介绍她入学的薛莲山,还会让王院长失望。


    怎么想都是不答应为妙。


    见她不说话,孙婕霓又道:“那人和我一样是大一的,他要考的科目,你都学过。他说,只要能上八十五分,就给三十法币。”


    三十法币是相当可观的数字。金雪池仰倒在椅背上,一盘算,手头上的钱连两百都不到。她不仅要凑暑假的房租、生活开销,还要凑九月份的学费,单是学费这一项就要两百三十多。暑假辛辛苦苦打一个月的零工还不知道有没有二十,现在在考场里坐两个小时,三十就到手了,何乐而不为呢?


    哎,老豆啊,我跟你一样。安稳的工作坐不住,就爱富贵险中求。


    金雪池最终答应下来。考哪一科问清楚了,老师划的考试范围也问清楚了,时间地点也问清楚了,就是没问男女。所以在约定的树下见到那个名叫“林荣琪”的男生时,她着实大吃一惊。


    林荣琪也大吃一惊,没料到她是女的,先不谈替考的风险性,首先就觉得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威胁。他尽可能地端起姿态,伸出一只手,“是金学姐吗?你好你好。”


    金雪池没跟他握手,只是问:“你是广东人?”


    “我是佛山的!”


    “听出来了,我祖籍广州。”


    “哎呀,老乡,真是不容易见到老乡!上海可排外了,你说佛山不是穷地方吧?我初来乍到的时候,找密斯孙问路,密斯孙当时并不理会我!当然,现在我们熟了……”


    金雪池不是很想跟他寒暄,她嫌他丟广东人的脸:人家都看不起你了,你考试还作弊。她拿了他的学生证就准备走,林荣琪紧急刹住话头,“你行吗?”


    “只要你的同学不举报,改一改学生证就好了。”


    “我是说考试。”


    “啊?”


    “你会做吗?我亲自去也能及格,就是要高分向家里交代。”林荣琪打量她,“我的要求是八十五分。”


    金雪池想了一想,“保底九十,能不能加价?”


    “你先考了再说吧!”


    回到宿舍,她先小心地把林荣琪的照片撬下来,贴了自己的上去;再用削笔刀把那个“男”字刮掉,改成“女”。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纸就破了。只要不破,被刮薄了倒不要紧,林荣琪可以到教务部去说自己学生证弄掉了,要一张新的就行。


    下午进考场,虽然紧张,但心里不免很兴奋,还从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好在什么岔子也没出,题目她差不多会,监考老师也没发现异常。检查完试卷还剩十几分钟,她甚至有时间想一想薛莲山。


    几日后她先出了成绩,仍是第二,有个叫高明远的男生始终压她一头。林荣琪后出的成绩,93分。


    他按照约定,给了她三十块,没增也没减。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车票不好买,我可以帮你买到一周以内的。”


    “谢谢,不过我不回家。”


    林荣琪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打听过金雪池,据说在上海有同居情人,肯定既不舍得回家、又不敢回家。但一般急需用钱的人才会出来替考,她都能为男人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居然还缺钱。


    唉,戚姬脂粉虞姬血,一样君恩不庇身呐!林荣琪又道:“我也不回家。”


    金雪池一点也不关心他回不回家,“哦”了一声,“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方便问问你住哪里吗?”


    “我住静安寺路。”


    “环境怎么样?租金多少?”


    “还不错,离电车站近,治安也比较好,临着法租界嘛。租金是十七法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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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荣琪感觉三言两语问不完,要请她吃饭,边吃边说。然而金雪池一口回绝了,他没办法,只好挪了个阴凉地继续说:“一回家,我老豆就要我打工,他是茶商,他就叫我去工厂里炒茶叶。这是很没有意义的锻炼,只能让我热个半死。我想,这个暑假干脆就不回去,留在上海找点事做——上海机会多嘛!静安寺路的租金还是太高了,我听说虹口那边廉价房子多,你有听说过吗?”


    “虹口那边......是工人宿舍多吧,我不认为你能忍受那个条件。何况虹口都变成‘小东京’了,日本人都住那里,仅北四川路一带就有四万,挺吓人。”


    林荣琪不置可否地一笑,只是要了她房东的电话号码。


    金雪池提着行李回到那间石库门厢房前,一推门,满鼻腔都充斥着尘灰的味道,简直恍若隔世。想起他曾坐在凳子上,摘了眼镜,握着自己的手低声说话;想起他娴熟地拖地,然而因为屋子太小、个子太大,在床脚磕了一下小腿;想起桌面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前程似锦”......她打开英文词典,重新取出字条,压在玻璃下。


    这回安全了,因为他再不来了。


    金雪池连做清洁的力气都没有,就只呆呆地往床上一坐,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没有爆发式的情绪,只能忍着难受,释放不出去,也消解不了,就像滩涂上的淤泥越积越多。一桩桩、一件件,主要围绕两个德行不太好的男人,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算了,算了,先想办法毕业。


    她出门找了好几天的工作,都只要长期工,不要暑假工。天气炎热,她走几个小时就完全受不了了,匆匆打道回府;旗袍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拧能拧出水流。半夜热得睡不着,白天热得吃不进东西,金雪池没受过这种苦,简直心力交瘁。


    某日,房东太太上来叫她,“金小姐,有你的电话。”


    金雪池的心脏一瞬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急匆匆跟她下楼,拿起听筒时手都在抖。那边传来的却是林荣琪的声音:“金学姐......”


    她闭上眼,失望得简直想把电话挂掉,他在那头呜哩哇啦一大堆,最后强调了一个地址“虹口通北路鸿安里”,随即把电话挂了。除了最后一句,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林荣琪的意思是让她过去?她为什么要过去呢?可是刚才的他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她没法打回去,他或许正等着她。


    最终她还是去了。远远就看见林荣琪在弄堂口站着,几天不见,他越发黑了,鼻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脸上安了个大灯泡。


    她套了几句话,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住不下去了,想和她搬到一处,但是并不直接联系房东,而要由金雪池介绍他去。这样一来,房东太太会减她的租金。


    金雪池忽然感受到了他的聪明,愿意跟他说几句话。她带着林荣琪坐电车往静安寺路去,林荣琪道:“我完全都不知道怎么转车,刚刚打算搭洋车的。你来上海两年了,到底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