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百乐门

作品:《听经[民国]

    金雪池还没回答,他就抱上来了,一手托着她的手,一手按在她肩胛骨下方。香水味钻进她的鼻腔,简直像给她打了麻醉,金雪池的手脚一下全麻了,只剩脖子能往后缩,“我不会,薛先生,别,我怕踩到你。”


    “跳着跳着就会了。”


    她只好把左手搭在他肩上,他真高,她简直是挂在他身上,一仰头就对上他的微笑:“做得好。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椭圆形架子,是不是?只要架子不散,怎么动都可以。好,现在我们开始走方步——”


    他左脚向前一大步,金雪池立刻退了一步,又低头盯着两人的脚看。他向右前,她就向左后;他并脚,她也并脚;他后退,她就前进。几个回合下来,规律很清楚,他的肢体指引也很清晰:一手被他握着,后背被他托着,通过这两点接触,金雪池犹如被他牢牢掌控的木偶,推拉之间,不用思考就能跟着走。


    有一句话这么说,“男步是导航,女步是乘客”,金雪池觉得再正确不过,她渐渐地也没有再看脚,只盯着他的肩膀,被他带着走;力气也没怎么使,一直挂在他搭起的“架子”上。这么舒服,让她还有点喜欢跳舞的感觉。


    她又知道:换做任意一个男步来,都不会有薛莲山引导得好。


    谁也没说话,渐渐地,他开始带着她转。一转起来,脚下的步子就更大了,何况他腿长,她脚下绊来绊去地跟着他跑。薛莲山提醒道:“妹妹,架子!”


    她“哦”一声,忙乱地固定住手臂,又梗直脖子,跟他对视上了。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弯的,“你真美。”


    唱片刚好唱到“But it doesn''t thrill me half as much as dancing cheek to cheek”,他就低下头,用面颊贴了贴她的面颊——cheek to cheek。


    金雪池脚下方寸大乱,连着踩了他好几脚,差点踩掉他的拖鞋。她在乱七八糟地道歉,薛莲山完全没有听,只是很愉悦地跟着音乐轻轻哼,脚下依旧保持节奏,然后在下一次“cheek to cheek”的时候,又贴了她一下。


    当晚被定青送回家的时候,她没有开窗吹风,因为脸上始终残余着他的感觉——皮肤是温热的,金属眼镜腿是冷硬的,一冷一热,几乎让她的心脏抽搐着快乐。临别时,她再三道歉一直踩他,他说她已经是初学者里跳得非常好的了,以及拖鞋一直在碍事,没有人穿拖鞋跳舞。做得真好,真聪明。


    她就像个眼巴巴的中学生一样立在门口的地毯上,他说“真聪明”,她就领一次奖。


    一周后,金雪池收到了一双意大利品牌Salvatore Ferragamo的小牛皮高跟鞋,鞋面以红色缎面镶嵌珍珠,鞋底有橡胶和皮革的夹层,起到减震的作用。她一打开盒子就预感不好,拿去给孙婕霓看,孙婕霓瞪眼说:“这值两百法币!”


    金雪池茫然地在原地搓手,她送他一张几块钱的唱片,他回了两百,这可怎么好?


    “我也有一双,给你看看。”孙婕霓蹲在床底一顿扒拉,扒出一个硬纸鞋盒,打开给她看,里面装着一双银丝刺绣高跟鞋,鞋面以真丝绡为底,用银线绣了一只孔雀,“苏州绣娘绣的。而且鞋跟包了镀银铜片,跳舞的时候,跟着脚步一起响。”


    “这是舞鞋呀?”


    “你那也是舞鞋呀!”


    金雪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他就是这样的人,第一次说她缺什么,第二次就给她直接买过来。孙婕霓原等着她夸自己的舞鞋,想来觉得等也是白等,翻了个白眼,“我这鞋不比你便宜!”


    “嗯,感觉中式做工很多都比外国名牌还贵。”


    孙婕霓高兴了,“你最近在跳舞吗?来,和我练!”


    金雪池本来应了下来,两人找到一个空旷的网球场,先是孙婕霓跳男步、她跳女步。然而孙婕霓的支撑感完全不如薛莲山——没得比,三分钟后她就不耐烦地一甩手,“你挂我身上得了!我手不酸吗?”


    金雪池“哦”了一声,想着脚下是没区别的,她当男步,一样能练。结果她也手酸,撑一会儿撑不动了,又把孙婕霓踩了几脚,孙婕霓就嘎吱嘎吱嚼着口香糖走了。


    然而她的瘾并没有消退,二十年不接触这种东西,现在一接触,便觉得好玩得很。薛莲山那边也是,因为周馥不喜欢跳舞,他和她好的这一年多里从来没跳过舞。金雪池把他的兴趣重新勾起来了,当周的周末,他就约她一起去百乐门玩。


    在车上,金雪池咕哝道:“我怎么感觉那个地方不是好地方?”


    薛莲山提醒她:“你家是干什么的?”


    “......那也是。”


    可是家里有老豆在,她跟着老豆,跑到地狱去都会觉得安心。现在她跟薛莲山去舞厅也有点惴惴不安,感觉自己背着家长出来,要学坏了。


    暮色四合,“百乐门”三个霓虹大字已经亮起来了,光线晕染在镀铜旋转门上,使那本冷冽的材质涣散出迷离的彩光。建筑上方还立着一个高高的灯塔,正亮出一串数字。


    “薛先生,这个灯塔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们已经开始堵车了。生意好的时候,汽车有时要从静安寺一直停到胶州路、乃至胶州路后面的常德路上,路程大概有一两公里。客人跳完舞出来,只要告诉服务生车牌号码,服务生便会打电话给管理灯塔的工作人员,通过灯塔把客人的汽车牌号打出来,司机就知道了要把车子开过去。”


    “喔!”上海人的生活!


    “我没让定青等过,都是打电话让他来。他要是说路上堵,我就自己坐洋车回去。”薛莲山拍了拍驾驶位上的定青,“待会儿你也直接回家。哎,现在就放我和金小姐下来吧,眼见着开不动了。”


    他们下车步行,五月的暖风吹在脸上,有种令人精神松弛的安详感。路人来来往往,街上车水马龙,金雪池不过也是其中的一粒红尘。薛莲山很自然就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她挣都没挣动一下,就像他的女朋友、妻子那般,在公众场合挽着他。


    到门口,服务生收了门票钱,引他们上到二楼。薛莲山先找了个卡座坐下,把菜牌子递给她,“来之前吃了东西吗?”


    “吃了。”金雪池略略一翻,“这么贵?柠檬苏打水要一法币?布丁1.5法币?”


    “哈哈,这种场所的消费都高。等到圣诞节的时候,这里会供应一种用可食用金箔点缀的冰淇淋,更是贵得离谱。”


    她把菜牌子合上,“不点了。”


    薛莲山在对面笑着摇了摇头,“坐都坐下了,最低消费十五法币,你要不点,一会儿人家撵我们出去。”


    她直觉这里的菜不仅贵、还不好吃,干脆就点了一瓶红酒,一瓶就凑满了十五。服务生帮他们开瓶的时候又要了一法币,金雪池听着都愣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人家。薛莲山笑着倒了一小杯给她,在桌面上推给她,“你选的酒,尝尝。”


    “他就撬个瓶盖子——”


    “没事啦。”


    金雪池接过酒喝了一口,没尝出好歹,老豆在家不让她喝酒,此前没怎么尝过。然而实在太贵了,也就一口一口地啜完了一小杯。


    “别喝了,你好像不太能喝。”薛莲山瞧着她的脸,“红的好快。”


    根本没红,他逗她的。


    然而她顿时有些窘迫,觉得在他面前脸红不太体面,转而观望起舞池。早听闻百乐门的舞池装弹簧地板,也就是地板并不铺实,而是由汽车钢板在下面支撑。客人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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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地板上跳动就感觉脚下像踩弹簧,舞步可以更轻盈灵动。现在看来是真的,连脚步的回声都比巡场舞池大。


    薛莲山喝完两杯酒,挽起她向舞池走去。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弹簧地板的缘故,一踩上去,她整个人就觉得晃荡。


    头在晃,尚不适应高跟鞋的脚踝在晃,身子在舞步里晃,神魂更是为他摇曳。因为灯光太亮、人太多,她视线都没聚焦,只是盯着他右肩上方的一点虚空。总有人的背影在那里,彩灯投在上面,像初来上海那次看到的缤纷江面,又像除夕夜的烟花,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快乐和恐惧同时在她身上颤动着,是细小而冰冷的铃铛。


    金雪池于是认识到,她与他在一起的快乐,就是一种晃荡的快乐:危险、不稳固、永远处于动态变化中。尘埃落定的时刻,就是他觉得无趣并抽身的时刻。为了不让他走,她必须一直跳舞。


    安徒生童话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贪慕虚荣小女孩得了一双红舞鞋,非常喜爱,在母亲的葬礼上也穿,在养母病重时仍去参加舞会。天使为了惩罚她,就让红舞鞋带着她不停地跳舞,直到累死。最后小女孩不得不恳请刽子手砍断她的脚,才赎清罪过。


    金雪池感受到脚腕上有根筋扯着痛了一下。她也收到了一双红舞鞋。


    “妹妹,妹妹,”薛莲山的香水味侵袭过来,“今天先算了,你醉了。但我并不能把你送到女生宿舍里面去,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另一只脚腕的筋也抽着疼。金雪池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就被他半托半抱着上了三楼,三楼有包厢。


    薛莲山的手上很有劲,可以一直撑住架型,无奈心肺功能不好,抱她上楼的工夫就使他微微喘息起来。她晕乎乎地坐在床边,听见他的动静越靠越近,然后嘴唇就被包裹住了——他吻了她。


    一个温柔的、滋味美好的吻。金雪池听说男的喜欢伸舌头,薛莲山没有伸,只是吸吮她的嘴唇。


    她已经清醒过来一点,仍然装醉,由着他吻,尽管已经猜到了下一步是什么。他感受到了她的态度,跪立在床边,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两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往里探。


    金雪池真的有点慌,她想往床上躲,可是躺下势必会使旗袍下的风光向他大敞。腿也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她只好用手去推他,说是推,没有使什么力气,只是抵在他肩上,简直像一种欲拒还迎的把戏,“薛先生......”


    “不要怕,我照顾你,不会不舒服。”


    “不、不,我不能......”


    他低声说:“难道你不爱我么?”


    接吻前他就把眼镜摘了,现在看向她的是一双毫无任何遮掩、修饰的男人的眼睛,室内光线暗,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温柔而矜恤。金雪池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感知到了他的手,微凉的,引起她一阵战栗。


    妹妹,唔好赌啊!


    金雪池手上忽然用了力,一把推开他。他定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之前不拒绝,现在又装什么傻。


    幸亏包厢里没开灯,她不必看到他的表情。像只猫一样,除非是对方体贴、友好到一定的程度,否则金雪池不会凑太近。此刻薛莲山的表情肯定很冷淡,她怕看到,真要看到,她会发狂的。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感受到空气轻微的压力,她也得落荒而逃。


    “我......对不起......”


    “没关系。”他的口气忽然又软下来,“我尊重你的选择。好,你不愿意,就这样吧。”


    金雪池匆匆说了声“对不起”,推门就跑,连手提包都没拿。


    薛莲山没有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