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大世界
作品:《听经[民国]》 当天他们去了大世界,门口的电车挤满人,洋车、三轮车排成长龙。许多外地人坐火车来上海就是为了看一眼大世界,这座“远东第一游乐场”。
薛莲山甚至有种感觉,倘若日后要打仗,敌人要袭击上海市民,首当其冲就会炸大世界。
他初来上海的时候,很为之眼花缭乱了一段时间,这几年倒不常来了。不过前几日付宗方送了他两张戏票作为感谢,说是有一个有名气越剧班子要来,凭票可以坐贵宾厢。
金雪池听他说“粤剧”,满心欢喜地答应去看,结果戏一开场就傻了,此“越剧”非彼“粤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出场后,薛莲山问她:“如何?”
她很诚实地说:“听不懂。”
他笑眯眯道:“我也听不懂。”
“咦,你听不懂吴语吗?”
“说的什么倒能听懂,但戏剧的形式是不懂的。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看电影。”
金雪池个人很爱听戏,不过他不欣赏就不欣赏,遂问:“好,我猜猜你喜欢哪个明星……不会是胡蝶,也不是顾兰君……徐来?”
她并不是猜完就不管了,猜完了,还要根据对方的反馈来整理案例、纠正偏差,以便下次更好地当侦探。这会儿观察薛莲山,她就看到他眼睛微微讶异睁开了一点——他的表情幅度总不大,有种贵族式的、运筹帷幄的优雅。像舶来电影里演的:爵爷在后花园散步,看到一只蝴蝶停在手杖上。
薛莲山确实是惊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毕竟徐来和她可是两种风格。“那么你再猜猜,我还喜欢谁?”
“阮玲玉?”
他刚想接“我可没说是电影明星呀”,借此引出“我还喜欢你”“你比她们还好看”等等言论,不过既然她提起阮玲玉了,他便评论说:“真可惜。”
这位电影巨星是去年吞药自杀的,年仅二十五岁,死于第一任丈夫的无赖、第二任男友的不忠和流言蜚语。金雪池完全知道薛莲山对此持什么态度:都是婚姻的错。倘若没这回事,在对前夫的爱消耗殆尽后,她就可以及时走开;跟男友同居时,也不必受“对方有家室”这样的心理煎熬之苦,被千夫所指为通奸。
感情本来就是流动的,爱时则聚,不爱了就散,干嘛要把一辈子都绑住?
她不想跟薛莲山讨论这个问题,只道:“你喜欢她的哪一部,《神女》?”
“这回你没猜对,她的演绎很好,可是这部剧的剧本我不喜欢。”
“哎?”金雪池一听自己没猜对,精神振奋了,“为什么?”
“因为脸谱化、典型,和戏曲都没什么区别了,甚至可以给这个涂白脸、给那个涂红脸。以及,”他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看人哭惨。我现在就能写一个《神男》,一个男孩,幼失恃怙,很小就出去给皮匠当学徒,又没饭吃又挨打,好在皮匠的女儿喜欢他,是他唯一的慰藉。某天做工时不慎受伤,落下残疾,工作也丢了,皮匠的女儿也不喜欢他了。他心灰意冷,在村庄外讨饭的时候,被狼咬死了。惨不惨?”
金雪池听他这么刻薄,觉得很有意思,“只有一点不好,《神女》的主角是个妓女,所以起这个名字,有种外娼而内圣的讽刺感。你这不能叫《神男》。”
“好,那他在村子外一边讨饭、一边卖。”
两人都不禁大笑起来,金雪池直搡他:“神女好歹是个体面的美人,你这主角又残疾又讨饭,还是男的,卖也卖不出去。我给你提个建议,不必外娼,直接内圣。最后狼来的时候,他也瘦,狼也瘦,这是个饥荒之年。他笑起来,张开双臂,对狼说‘取我之肉’。”
“哎!”薛莲山也反过来搡她,“妹妹,你真是——有灵性。我宣布《神男》赢过《神女》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当煤老板的经常给电影投资?等我有空,我就让人拍《神男》。”
“你......哈哈哈,也没有剧本,你亲自写?”
“我亲自写呀!而且我比编剧还有生活经验,我写的话,就写——桌上摆的都是要修的皮带,他一条条抓起来,在外面套几圈新皮,然后用钉子钉死。这个过程里,他摸着摸着,手就脏了。我们以前有一种挂在皮带上的小矿灯,拽着拽着皮带就会垮。因为整个村的男人都是矿工,所以村子里的皮匠最会修皮带。有现实主义光辉吧?可以揭露社会现状吧?”
他表达观点时,语气又轻又快,并不愤世嫉俗,却显出觉得很好笑的样子,“哭、骂都是弱者的本能,哪天能有一个编剧不止是哭,还能探讨如何改善、修正......好了,我言尽于此。总之,阮小姐很漂亮,编剧不如我,看这个不如看外国歌舞片,好歹让人高兴。”
他已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的位置,金雪池忽然道:“薛先生,有个问题不知道冒犯不冒犯。”
“请问。”
“你有在其位、谋其职吗?”
这句话问得抽象,但薛莲山听明白了,毫不犹豫道:“有。我不给丑人的电影投资,只给美人的电影投资,造福了大家的眼睛。”
“啊?”
“开玩笑。”他拍了拍她的小刘海,“矿上不招十三岁以下的童工;花大价钱引入光学瓦斯检定器、离心式通风机,对开采效率没什么好处,就是更安全一点;工资按时发,抚恤金绝不赖......算不算?其实都是小事,也应该的,但同行做不到。”
“算。”金雪池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就是你的职。”
“我为了评选‘民族企业家’。”
“好歹不是靠送礼呢。”
“其实......”
“也送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大笑起来。大半天就在大世界里磋磨过去了,走走逛逛,看人变戏法、听人说相声,还远远地观望了一下猴子钻火圈——不靠近是因为动物的味道很大。走到大门口,看到一排哈哈镜。人一路走过去,一路就拉长、缩短、膨胀、压窄,一面镜子是一个世界。
薛莲山扭头一直看,其实看的是金雪池,一个个金雪池,或五官挤作一团,或圆如皮球,或上下大而中间小如漏斗......走到天光大亮处,万千怪相如露如电、消散无影,只有他的小美人走过来,仍盯着哈哈镜看,带着一种研究的神态。她今天是美人,不会永远是美人,总要老去。
他等了片刻,意识到她也在看他。
“怎么了?”他笑道,“少见到我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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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的时候?”
其实你这样都帅。我爱你。
晚饭回薛公馆吃,宋妈做了一道松江鲈鱼,在他出门时就叮嘱要把金小姐带回来吃饭。饭后,他抬下书房五斗柜上的留声机,先用抹布擦净积灰,再掀开盒盖,换新的钢制唱针上去。现在的留声机都用钻针了,只有老留声机这么繁琐,每回放唱片都要换一根新针,一首歌是一首歌的珍重。
金雪池在背后左手抓着右手,心里忐忑,没料到他会当她的面拆礼物,有种送出一个红包后被人当场检查数目的羞耻感。
于此同时,薛莲山试图玩她的游戏:让我来猜猜......不行,猜不出来,她的行为逻辑有点怪。不过她在挑礼物的时候应该猜过他的喜好,他可以猜猜她猜的他。应该是钢琴曲,过年那几天,他天天用无线电放钢琴曲,因为要营造薛公馆的高雅氛围。
钢针落在唱片上,听了个前奏,他听出是《cheek to cheek》,最近很火的一首爵士乐。
薛莲山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一度非常喜欢去舞厅,他迷恋百乐门,一个上海的符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穹顶的水晶灯在薰风中转,映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动,像粼粼的游鱼。舞台背景是幅巨画,画里的威尼斯运河蓝滟滟的,是天色将晚、华灯初上时分浓酽的蓝,穿燕尾服的乐手在画前的乐队池里奏乐,旋律一出来,运河静静流。
那会儿他的朋友还不够上台面,都是些狐朋狗友,天天往这里跑,玩一整个晚上,太阳出来了才回去。他一开始只坐在沙发上看别人跳,看那些女人,有电烫卷发,穿各色各样金亮亮的旗袍,转圈过去,带起一阵香风。
那时候他多胆怯,因为不会跳舞,也不敢尝试,怕把这些女人的鞋子踩脏了。就这么傻坐了几天,来了一个舞女——叫什么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头发很浓、很厚,他低头看下去,几乎看不到头皮。
这个舞女比他大几岁,问他:会不会跳舞?
他说:不会。
舞女就一把把他拉起来,笑道:你请我喝酒,我教你跳舞,好不好?
她教了他一个月,他进步很快,渐渐地可以带着她跳了。两人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吃点心、喝酒,他闻到女人身上汗蒸出来的香气,一蓬一蓬,顺着风向往他这边扑。舞女说:“真高兴,我是第一个和你跳舞的女人。”
薛莲山笑道:“明明是我的荣幸。”
她摇摇头,盯着他:“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女人和你跳舞的,你信不信?你这么好看、这么大方,女人断不了的。我没法在时间上陪你很久,只能在时机上抢个先,这样一来,你每次跳舞都会想起我。”
“你要走了?”
“我妈妈病了,我得回家去。”
薛莲山顿了一顿,手已经往皮夹里伸了。舞女一手按在他手上,“这些日子我拿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小郎君,最后请我一杯酒吧。”
唉,这样美丽的因缘际会,一段一段的,像旋律各异的唱段。回忆起时,他不是回忆起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朦胧、笼统的美好感觉。人与人相遇,不是为了互相束缚,而是为了有这么一瞬间。
现在,他问金雪池:“会不会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