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相机

作品:《听经[民国]

    然而顾盼的妒意终究是来了。某日趁他出去上厕所,顾盼悄悄溜进他的办公室,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薛莲山此人的装修风格很摩登,绝没有盆栽、茶具、字画等等,然而墙壁上裱了一副字,并非出自名家,却是写在草稿纸上的,不伦不类,触目惊心。


    她不是个聪明人,在这样的事情上却很聪明。找到龚小姐,她便问:“那字是谁写的?”


    龚小姐一听,觉得要遭,敷衍道:“我也不知道。”


    顾盼不能罢休。黑暗中,两人抱在一起,俱是微微出了汗,她趴在他手臂上,忽然问:“你办公室里那副字是谁写的?”


    薛莲山此时对她的柔情蜜意很多,耐心回答说:“一个女学生。”


    “把它换下来好不好?”


    “吃醋了?”


    “吃醋了。”顾盼点点头,抱住他一条胳膊蹭来蹭去,闷闷地说,“我这么爱你,你舍得让我伤心?”


    他逗她:“‘这么’是多么?”


    “‘这么’就是——谁都比不上了。”


    “没良心的,父母也比不上?”


    “父母并没有给过我这么多钱和这么多陪伴呀!哼,他们一天到晚说忙,忙着打牌,都不管我们;你是真忙,你却愿意把我带在身边。”


    “朋友陪你的时间总该多了吧。”


    “朋友嘛,是互相的,今天她送了我东西,明天我就要请她吃饭。可是我并不能请你吃饭,我能给你的,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爱了;你却能一直单方面地对我好。”


    薛莲山不禁觉得她有点傻气,实在是可怜可爱,就把她抱在怀里,使劲儿吻她的额头。吻完了,他说:“等我忙完了这一阵,还能对你更好。等天气暖和了,你也不要老待在家里,可以出去工作。我把你介绍给一个很有名气的大导演,让你做女主角,好不好?”


    “咦,你是嫌我在家混吃混喝很碍眼呀?”


    “我是帮你实现愿望。”


    “我不许这个愿望。”顾盼咯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我今年的新年愿望是——你把那副字取下来。”


    薛莲山当时满口答应下来,但因为好几天都在外面跑,没回公司,并没有立刻执行。等回去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墙上的字换成了顾盼的照片,又好气又好笑,叫来龚小姐问怎么回事。


    龚小姐解释说:“顾小姐昨天来换的。”


    “原来的字呢?”


    “好像被扔了。”


    薛莲山用钢笔重重敲了敲桌子,“下回不要再放无关人员进来了!说了多少次!”


    他倒不是很可惜金雪池那副字,倘若顾盼不突袭,他也会按承诺取下。但是顾盼又溜进了他的办公室,自作主张扔了字,还把自己的照片挂上,他就生出了一种被管束的恼火感。


    答应你是我愿意答应你,你还真管起我来了?


    龚小姐还十分紧张地在门口杵着,他放缓了表情,让她先出去,随后和顾盼的照片对视了几秒。照片里的顾盼咧出一嘴的小白牙,弯弯的眼睛正对着他飞眼风。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不知道被她气的,还是觉得这副模样傻。


    唉,真可怜,她多么爱他。


    一周后,薛莲山还是把照片取下来了。因为“大展宏图”毕竟有个吉祥寓意,在办公室里挂张女人的照片,毕竟不太正经,来来往往的下属看到后都很惊讶;史密斯先生也终于回到了上海,一进门,就赞扬他是一位“深情的丈夫”,弄得薛莲山窘迫不已。


    傻傻的顾盼居然成了侦探,虽不被允许进他的办公室,却站在对街咖啡馆的二楼,通过窗户看到了他光秃秃的墙面。


    她去问他:“你把我照片取下来了?”


    薛莲山不胜其烦,“多大点事,别再说了。”


    “可是......你挂她写的字挂了那么久!”


    “字是字,照片是照片,我一抬头就看到你在那儿笑,怪不怪?”


    顾盼惊讶道:“你当时说拍得很好看!”


    薛莲山一阵咳嗽,转到阳台上去透气。顾盼啪嗒啪嗒追上来,从后环住他的腰,小声嘟囔道:“我就是......那不挂照片行了吧?我也写个字,写一样的,你挂上去。”


    她写了“大展宏图”四字,薛莲山也挂上去了,两人和好如初。几天后,她又开始提:“那个女学生是在怎样的情景、怎样的心情下写这副字的,你又出于什么缘由挂上去,我全然不知道,只是一种抄袭。这四个字已经成为你们之间专属的秘密了,我抄不走的。你看到,不会想起我,还是会想起她......”


    薛莲山闭着眼睛,心平气和地说:“再说就出去。”


    顾盼果然没有再说了,只把脸埋在他颈间,片刻后,有一滴温热的泪淌进他的领子里。


    四月初,欣达公司正式入股。


    这中间还经历了许多波折,如今尘埃落定,实在不易。薛莲山还没喘口气,邵老爷子的死讯就传来了。


    他是先得到消息的,得到消息后,纳闷邵子骏怎么不给自己打电话,给他打又打不通。邵子驹那边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办白事了,邵子骏的电话一晚上都没打通——第二天早上才通,他喝醉了。


    “完蛋了!”他急得直吼,“昨天客人到了一大波,都没见着我,包括青帮里的长辈......被邵子驹——”


    “不要紧。”薛莲山说,“我看你们帮中的长辈对于邵子驹的亲日立场也不是很赞同,从这上面做文章就可以了。你现在立刻回去,他不是有几个码头专门卸日本人的货吗?就问长辈那些码头怎么办。”


    “他们怕是不会立刻说什么,邵子驹现在很有派头。”


    “问完你就不管了,该押运押运,该巡逻巡逻,做实事,不要喝酒。”


    邵子骏在他面前答应得很乖,到了外面却全不受控制,几天后,居然当街跟邵子驹舞刀弄棒地打起来了。砸了几家店面,伤了几个人,邵子驹腰上挨了一铁棍,他也被对面的人砸了腿。


    腿断了比下巴伤了更糟糕,他很有些时日下不了地,不过好在邵子驹应该也下不了地,局势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无聊,不住地往薛莲山办公室打电话。薛莲山发现他没什么要事,一直挂断,他就一直打。


    最终接起来,薛莲山很无奈地说:“你不要一直占线,这是工作电话,别人打不进来了。”


    “来看看我吧。”


    “前天才去看过你的。”


    “唉!”


    “闲得没事就看看书,提升一下自我修养,不要一言不合就打架斗殴。”薛莲山闲闲地说,“明晚去看你,再打电话就不去了。”


    定青渐渐地痊愈了,想要跟他一起外出,薛莲山觉得没必要带乌泱泱一大批人,只带着阿龙。如此以来,定青就隐隐地有些不高兴;不过这时候顾盼也在闹不高兴,认为龚小姐一个秘书只应该负责本职工作,不应该老跟他闲聊。薛莲山被她闹得心里烦,也没精力去注意定青了。


    六月的某天,一封译好了的加急电报发到薛公馆。薛莲山接过一读,霍然站起身:睢宁县发矿难了,塌方一片,底下至少困了三十个人!


    这么大的事故,倘若被人抓住做文章,够他喝一壶的。何况他就是以“民族企业家”闻名,一直宣称自己安全措施做得好......他确实做得好,这一点上,问心无愧,但采矿就是件危险的事情。多少年都没出重大事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他立刻差定青去买火车票,同时收拾行李准备出门。车票买回来了,定青以为是自己跟他的,谁知是阿龙跟他的,就一直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去。顾盼也要跟着去,他但凡几天不着家,她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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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莲山理也没理她,跟龚小姐打电话交代自己出门期间的工作事宜,期间顾盼在旁边又跺脚又尖叫,龚小姐几乎没听清楚几个字,也不敢多问。挂了电话,薛莲山提起行李就走,顾盼忽然先他一步冲到汽车房,抄起墙角的铁锹砸碎了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


    他忽然站住了,没笑也没发怒,转头告诉定青:“再去买一张票。”


    定青不敢相信再买一张票是要带顾盼,也不带自己,踟蹰着没有走。薛莲山是很愿意通过对蠢人友好来体现自己的修养的,此刻实在装不下去,自己坐上一辆车直接一脚油门走了。


    余人面面相觑,定青实在不敢跟过去,就由阿龙带着顾盼搭了一辆洋车跟去火车站。薛莲山已经把票买好了,面若寒霜地递给她,没说什么。


    顾盼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过分了。


    汽车是他的宝贝,最珍爱的宝贝被砸了,已然让他十分不快;她还把他第二珍爱的砸了,此行为在他心中,已经和日本人没有区别。但是他没发火,真遂了自己的愿。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凉水从喉管下沉至胃里,沉甸甸的寒意。


    三人进了特等包厢,地上铺了猩红羊毛地毯,顶上悬水晶灯,中部的茶几上摆着一口花瓶,插了几朵假花;相对的是两条真皮沙发。薛莲山往沙发上一靠,抱着双臂,是一个谁也不搭理的入定姿态。


    她坐在对面望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下午正是光线强烈的时候,透过窗户、照在他左侧的半张脸上,使她产生一种在雪山上看他的恍惚感,高海拔上,日光才这么亮。


    她想她是真的很爱这个人,她的天地太小了,连火车也是头一回坐;若不是爱他爱到神魂逸飞,是不会想起雪山这种遥远、壮丽的事物的。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顾盼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要举起双手,阿龙就直接从后面强行抽走了她的皮包、搁在椅背上,从中翻出了一只烟盒大小的相机。这种折叠式皮腔相机在正规渠道上根本没得卖,也不是她能负担起的。薛莲山也在同时睁开了眼睛,接过阿龙扔过来的相机查看,现在看不到她拍过什么,必须找个暗房冲洗出来。


    翻来覆去盘玩着,他心中觉得有点可惜。女人如果太坦诚,会失去魅力。现在看来顾盼并不是完全的坦诚,也不是完全的傻——兴许还是比较傻的,她兼具勇气和祸心,是个千真万确有魅力的女人。再抬头看向她时,他就微微地带笑了,“过去有没有传照片出去?”


    顾盼含泪瞪着他,一直在深深地吸气,什么都没说。不说话就是有。


    阿龙插话道:“薛先生,问话不是这么问的。等下了火车,我问给你看。”


    “没必要。”薛莲山说。


    阿龙理解,他不舍得刑讯逼供,那就下车后直接枪毙。包厢内的气氛死气沉沉,顾盼一个字都没为自己求情。下了火车,阿龙正要开口说话,薛莲山一拍顾盼的后脑勺,“走吧。”


    顾盼整个身子僵成一块铁板,顺着往前一栽,趔趄了好几步才站住;回望着薛莲山,眼中的泪水反射了太阳光,几乎是雪亮的,是柳叶上的一颗露,珠玉莹然、顾盼生辉。阿龙觉得薛莲山已经不能说是怜香惜玉了,这叫色令智昏,“薛先生,我劝你三思!你大过年蹲了几天巡捕房,就是因为——”


    “没关系。”薛莲山打断他,望向顾盼,“走吧,下回再有人指使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要答应了。”


    这种程度的损失他又不是承受不起,他还以自己的名义为金雪池背了书呢。这样的小事是每个绅士都会做的。


    当晚他去市里找了家照相馆把照片冲出来看,一张一张,几乎把他办公室、书房里的文件拍遍了,角度粗暴,怼着拍特写;就那么一两张的镜头有种含蓄的距离感,拍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