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蟹酿橙

作品:《汴京饮馔食记

    孟嫣起来梳洗一翻,苒霜已经将鸡丝冷淘摆上了食案。


    鸡丝冷淘就是鸡丝凉面,只不过面用槐叶汁和成,呈现翠绿的颜色,辅以鸡丝、芫荽以及用油炒到酥香的榛子,加入蒜汁、盐、醋、川椒等料拌至均匀,根根翠绿的面上挂了红油,只看一眼就令人食指大动。


    孟嫣刚拿起筷子,阿栗就欢喜地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了:“娘子!是春风楼的蟹酿橙!你最爱吃的蟹酿橙!”


    孟嫣顿了顿,春风楼的蟹酿橙?原身还最爱吃?


    她本身也爱吃蟹,却对蟹酿橙敬谢不敏。


    在现代,她逛专门介绍南宋临安的博物馆时,其中饮食篇章就有这道蟹酿橙,由于自身也爱吃蟹,回来就复刻了一下。


    只一口,就让她再也没了念想。


    所谓“蟹酿橙”,就是将橙子顶部切开,挖出橙肉取橙皮,里面留少许橙汁,再将蟹膏蟹肉放入其中,盖上切掉的橙子顶,放在蒸屉上蒸制。


    这和后世的酿豆腐、酿苦瓜、酿青椒这些客家酿菜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然而,她复刻的蟹酿橙蒸好后,不仅蟹肉发腥,还带着橙皮蒸过的苦味,这又腥又苦的味道触及味蕾,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当时她就怀疑,古人怎会喜好这样的味道?


    此刻,她看着阿栗欢喜地将食盒打开,那苦腥的味道又浮现在脑海。


    正要阻止,阿栗已经快手快脚地将一只白瓷盏装着的蟹酿橙摆到了她面前。


    孟嫣:……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阿栗,目光又落在了这只白瓷盏上,只一眼她又愣住。


    这圆滚滚的,只比柚子小几圈的……是橙子?


    孟嫣发愣的当口,阿栗又已经将盐醋汁调好,一样摆放在了她面前,还将蟹酿橙上橙子顶做的盖子揭开。


    这一瞬间,清香混着秋蟹的鲜味逸散出来。


    好像和她做的完全不同?


    孟嫣试探着夹了一筷子蟹肉,蘸了少许盐醋汁送入口中,随即眸光一亮,哪里有什么苦腥味?


    全是混合着橙香的清鲜啊!


    若说橙香也不准确,更像是柠檬香。


    看来是她选的橙子不对,或者说,宋时的橙子在现代不叫橙子,或许应该叫香橼?


    外形和颜色的确更像后世的香橼,可又不完全一样,不知能不能像后世的橙子一样直接吃?


    孟嫣一边吃着蟹酿橙一边思忖,明日让人买来几只尝尝就知道了。


    食盒里装着足足六只蟹酿橙,孟嫣让阿栗、苒霜也一起吃,直到全部吃完,孟嫣才想起来问是谁买来的。


    戍安?阿栗?还是钱叔?


    阿栗还没开口,苒霜忙道:“侯爷知道娘子爱吃蟹,临走前特意交代戍安买给娘子的。侯爷说,秋蟹上市,最是肥美,在明州吃秋蟹比送到汴京的秋蟹更鲜,侯爷知道娘子不方便出门,所以交代戍安日日买来。”


    苒霜说完,心下叹气。


    她自从得知侯爷有娶娘子为妻之意,本以为孟娘子多少也对侯爷有些情谊。


    可昨日从这主仆二人说的话来看,都是自家侯爷一厢情愿啊!


    并且娘子提及侯爷时,没有丝毫害羞,哪里像对自家侯爷有意的样子?


    为了自家侯爷,更为了她们这些家仆有这么好的一个主母,苒霜自然要多多帮侯爷说话,让娘子对侯爷生出好感来!


    孟嫣奇道:“侯爷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蟹?”


    阿栗也附和道:“对啊,侯爷怎么知道的?”


    苒霜哪里知道?


    不过这不耽误她替自家侯爷刷好感,她道:“侯爷对娘子的事都十分上心,知道娘子喜欢吃蟹也不奇怪。”


    听苒霜这么说,孟嫣又是心头一跳。


    萧遇对她的事都十分上心?


    孟嫣细细想了想,好像是挺上心的,不过是将她当做未来妻子才会如此?


    若是换成别人,萧遇也一样会这般待那个人吧。


    苒霜暗暗看向孟嫣,见孟嫣没什么反应,心底又暗暗叹气。


    翌日。


    戍安送来了几只橙子,果真和后世的橙子完全不一样。


    外形看上去的确像香橼,香气也馥郁浓厚,味道却极酸,和柠檬有几分相似。


    听苒霜和阿栗说,这个既可以熏香衣物,也可以蜜渍后实用,煲汤的时候也可以加一些,去腥增香。


    孟嫣想着,那这橙子蜜渍后,岂不是和蜂蜜柠檬的味道差不多?再加一些薄荷和清茶,就是蜂蜜薄荷柠檬茶啊!


    说做就做!


    孟嫣带着苒霜和阿栗将洗净的橙子切片,捣烂后加入少许蜂蜜,最后冲入冰过的冷茶,再加入薄荷叶。


    孟嫣给三人各到了一盏,尝了一口,和薄荷柠檬茶几近相同!


    阿栗一不留神喝完了一盏,意犹未尽道:“娘子,这个和前阵子做的酸木瓜薄荷饮的味道有几分相似,但是这里面多了一丝、一丝……”


    阿栗冥思苦想,孟嫣道:“多了一丝清香,柑橘特有的清香。”


    阿栗重重点头:“对!”


    酸木瓜的“酸”和宋时橙子的“酸”虽都是酸,但木瓜的酸更像是果酸,甚至加了水稀释后更像米醋的酸,只不过少了一丝米醋发酵的醇厚柔和。


    阿栗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的满足。


    她忽而神神秘秘道:“娘子,你知道陈德是怎么被抓住的吗?”


    怎么说到陈德了?


    阿栗见孟嫣和苒霜都一脸茫然,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据说,他是被侯爷的袖箭射中了裆部,直接昏死过去,被抬回来的。”


    苒霜:“……你怎么知道的?”


    阿栗理所当然道:“戍安说的啊!不然我上哪里知道?又不能扒着那陈老头的□□看。”


    孟嫣:……


    苒霜一脸复杂:“……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阿栗长叹一声:“大概太孤单了吧!一个人天天蹲在树上看蚂蚁,又没人跟他说话,见到我这个会说话、能听懂话的人,可不得好生嘚吧嘚吧?排解一下心中的孤寂?”


    孟嫣:……


    他怎么可能一个人?


    树上是蹲着一堆人。


    苒霜怜悯地看着这个傻丫头,这是被戍安那只大尾巴狼盯上了啊!


    一点不知道自己被盯上的阿栗忽而又“啧”了一声,幽幽地道:“你们说,孟二娘怎么这么好命?进了一趟京城,竟成了官宦人家的妾室,陈家获罪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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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都没牵连到她!”


    说完又叹怨道:“不是说好人才有好报吗?她这个坏坯子怎么也有好报?”


    孟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也未必有恶报。


    所谓因果循环,善恶相报,不过都是一种无奈之时的寄托罢了。


    心底寄托一个让自己信以为真的信念,才能忘却一时的苦痛忧愤,朝前看,继续好好的活下去。


    好在阿栗也不用人接话,自己又嘀嘀咕咕道:“没牵连到她又如何?成了官宦人家的妾室又如何?她的正室主母能不能容得下她还两说呢!都说官宦之家、高门大户的内宅里,黑心的事情多着呢!”


    苒霜一听这话,连忙看了看孟嫣,辩解道:“也不是所有高门大户的内宅这样,就像咱们长宁侯府,就内宅简单,老夫人还十分和善,咱们在长宁侯府做事,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阿栗一听,赞同道:“还是苒霜姐姐你有福气,若是投身在那心黑的府户,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苒霜又看了孟嫣一眼,笑道:“你也有福气。”


    日后也是长宁侯府的人了。


    转眼到了秋末冬初,孟嫣已经穿到这个时代一年了。


    江南冬日的室外比汴京要暖和许多。


    白日在外面晒着太阳,晚上室内点上火炉,竟比汴京的冬日好过。


    钱叔提拔了平云做掌柜,马三郎也手把手教出了能掌管四司六局的人,即便二人不在,群仙楼也能运转如常。


    二人便和孟嫣告辞,在年前回了京城。


    陈家父子被判了徒刑十年,流放千里,家财按这些年私贩数额没入国库,陈家其他知情人和随船仆从皆杖责八十。


    一夕之间,陈家搬入了寻常坊巷,已同寻常百姓无异,不再是什么明州顶级大舶商。


    孟嫣每隔五日就会收到萧遇的来信,厚厚的一封。


    信上的墨迹深浅不同,看得出来不是一次写就。


    信中零零散散地说着一些日常,今日在大营做了什么,晚上吃了什么,味道如何。


    若是好吃,会在后面加四个字:盼你归京。


    盼什么?孟嫣不是很清楚,时而还升起几分惶惑。


    信写的平平淡淡。


    平平淡淡的汴京初雪,平平淡淡的小甜水巷小院,平平淡淡的吴家火锅,平平淡淡的冯六川饭。


    久而久之,孟嫣竟读出了一些滋味,那时常出现的“盼你归京”四个字,好似也品出了几分别的味道。


    从最开始收到信的莫名,到后来不知不觉中的已然习惯,若是哪日信迟了一日,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似得。


    冬去春来,转眼入夏。


    孟嫣的孝期结束了。


    和初来明州时一样,孟嫣在戍安的护送下,登上了回京的行船。


    汴水悠悠,京城繁华依旧。


    汴河渡口,几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孟嫣刚一下船,就被林檎请去了马车上。


    马车上,萧遇端坐其中,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车帘。


    终于,车帘掀开,孟嫣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萧遇的眼眸中霎时落了一片星辉,他弯起唇角,轻轻叫了一声:“阿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