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昝乡的警徽

作品:《警营岁月

    第29章昝岗镇的警徽


    【文章摘要】:昝岗镇派出所副所长王照宏在处理一起集市斗殴事件时,坚持原则,依法拘留了张勇和张猛兄弟。尽管他们的父亲张大华是镇上德高望重的民政主任,但王照宏并未因此妥协。在征兵政审中,王照宏同样严格把关,拒绝了张勇和张猛的入伍申请。然而,在王照宏的引导和感化下,张勇和张猛逐渐改过自新,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王照宏在昝岗镇的工作经历,不仅让他深刻理解了基层执法的复杂性,也让他与当地居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一、集市上的警徽


    2018年芒种这天,昝岗镇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集市北口的老槐树下,卖冰棍的老汉刚掀开泡沫箱,白花花的冷气就被热浪吞了个干净。王照宏踩着梯子,把"副所长"的木牌往办公室门楣上钉,松木的清香混着汗水味钻进鼻腔时,榔头的最后一下还没落下,窗外就炸响了铜锣般的吆喝——"打起来喽!张勇张猛又打人喽!"


    他抓警帽的手顿了顿,帽檐蹭到衬衫口袋里的钢笔。那是政保科老科长送的临别礼物,派克金笔在阳光下泛着细闪,此刻却在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上洇出个蓝点,像滴被遗忘的墨水。对面办公室的门"吱呀"开了,曲令观叼着烟锅晃出来,灰白的烟圈在他鬓角的白发间散开:"老张家那俩小子,是属炮仗的,见火就炸。"


    集市北口的肉摊前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张勇正抡着剔骨刀往人头上比画,刀刃上的猪油被日头晒得半化,冷光里裹着股腥气。弟弟张猛举着铁秤砣,把旁边的菜筐砸得稀烂,翠绿的黄瓜滚了一地,沾了泥的部分迅速变成青黑色。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捂着淌血的额头,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胸前洇出朵不规则的红。他媳妇抱着吓得直哭的孩子蹲在地上,捡摔碎的鸡蛋时,蛋黄在蓝布裤上糊成了片,像幅拙劣的抽象画。


    看热闹的人里,卖瓜子的王婆嗑得正香,瓜子壳吐了一地;修鞋的老李嘬着牙花子摇头,手里的锥子还在鞋帮上悬着。没人敢上前,都知道老张家这俩是混不吝的主,前阵子刚把邻村的拖拉机玻璃砸了,就因为对方超车时溅了他们一身泥。


    "放下!"王照宏的吼声劈开嘈杂。他拽住张勇手腕的瞬间,对方反手就拧,带着猪圈味的汗甩了他满脸。张勇拇指上的铜戒指磨得发亮,硌得王照宏虎口生疼:"你算哪根葱?新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


    曲令观慢悠悠站到圈外,烟袋锅往千层底布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解放牌胶鞋的白边上:"张大华的面子,够不够让你放下刀?"


    张勇的手明显顿了顿。他爹张大华是镇上的老民政主任,在昝岗镇盘桓了三十年,谁家娶媳妇盖房、谁家老人过世,都得过他的眼。可这迟疑只撑了一秒,他梗着脖子骂:"我爹来了也得让我出这口气!这小子敢骂我是劳改犯!"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突然像疯了似的扑上来,张嘴就咬张猛胳膊。混乱中王照宏的警号被扯掉,别在领口的钢笔也摔在泥里,笔尖弯成了钩,墨囊裂开的地方,蓝黑墨水在黄土地上漫开,像朵开错季节的花。


    带回所里录口供时,张大华的桑塔纳"吱呀"停在派出所门口。他拎着个果篮进来,肚子上的鳄鱼皮带扣闪着金光亮,比王照宏的警徽还晃眼:"小曲,小王,孩子们不懂事,你们多担待......"


    王照宏正往胳膊上抹碘伏,伤口是被张勇的指甲划的,红一道白一道像条蜈蚣。他抬眼时,碘伏的刺痛让他眯了眯眼:"张主任,伤情鉴定出来了,轻微伤。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得拘留五日。"


    果篮"咚"地砸在桌上,苹果滚了一地。有个红富士撞在暖气片上,裂了道缝,甜腥气混着铁锈味漫开来。张大华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像蚯蚓:"王副所长是吧?我在昝岗镇三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


    曲令观捡着苹果,把裂了缝的那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老张,去年你儿子把李寡妇的鸡棚烧了,是我让她别追究。前年把中学的篮球架拆了,我替你们赔的钱。这面子,够厚了。"他把没坏的苹果放进张吉华手里,"再护着,就是害他们。"


    拘留决定书递到张勇面前时,这小子突然笑了,嘴角的伤疤跟着抽动——那是上次跟人抢地盘被啤酒瓶划的:"老子不怕!我爸会捞我!"王照宏盯着他手腕上的狼头纹身,油墨还发乌,是前阵子在镇西头的黑作坊纹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营养不良的蛇。


    那晚王照宏加班整理案卷,曲令观端来两碗绿豆汤。老所长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烟油,他指着窗外的月光:"这镇子看着太平,犄角旮旯里净是刺。你刚来,得知道哪片草下有蛇,哪棵树能遮阴。"


    绿豆汤的凉意在舌尖散开时,王照宏想起政保科的老科长说的话:"基层不是机关,讲法,也得讲情,但情不能压法,就像秤砣不能比秤杆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警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是刚才拉扯时崩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


    二、政审表上的墨迹


    征兵工作开始那天,昝岗镇的广播连播了三遍《解放军进行曲》。老掉牙的喇叭里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把"向前向前向前"唱得有点跑调,却把镇小学操场上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张大华带着两个儿子来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时,张勇的头发染成了黄毛,在阳光下泛着贼光;张猛耳朵上还挂着银链子,走路时叮当作响,像串劣质风铃。


    "改了,都改了。"张大华拍着胸脯,把一包红塔山往王照宏桌上塞,烟盒上的塑封还没拆,"你看这头发,我逼着染回来的,差点没跟我动手。"


    王照宏翻开治安案卷,牛皮纸封面被磨得发亮。1987年3月,张勇因寻衅滋事被警告;8月,兄弟俩合伙敲诈卖西瓜的小贩被罚款;1988年5月,集市斗殴被拘留——打印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淡淡的蓝。他把案卷推到张大华面前:"这些,怎么算?"


    张猛突然踹了一脚铁椅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就是打几架吗?当兵还能怕这个?我爷当年在朝鲜战场,杀的人比这多!"王照宏盯着他脖子上的疤,是上次用啤酒瓶划的,当时缝了五针,现在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锁骨上。


    曲令观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张征兵政审标准,纸边卷了角。他把文件拍在桌上:"老张,你自己看。"文件上"有打架斗殴屡教不改记录者,政审不合格"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墨水透到了纸背面,像道渗血的伤口。


    张大华的手指在文件上抖了半天,指腹的老茧把纸捻得起了毛。突然,他往王照宏面前一蹲,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小王,算我求你!这俩小子再不进部队,就得在社会上烂掉!"他的鳄鱼皮带扣磕在地上,蹭掉块漆,露出里面的铜色,"我给你跪下了!"


    王照宏赶紧扶他,袖口的警号硌着老人的胳膊。张大华的肩膀很沉,像扛了几十年的重担:"张主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他想起自己当兵的表哥,每次视频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的军功章能晃花眼,"部队是熔炉,但不能什么料都往里扔,得是块好钢才行。"


    张大华摔门而去时,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亮了又灭。曲令观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比上次见面佝偻了些:"他年轻时是炮兵连的神炮手,立过三等功。总说儿子没继承他的血性,其实是没继承他的规矩。"


    政审结果公示那天,张勇和张猛在派出所门口堵王照宏。张勇手里攥着块砖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被张猛死死拉住:"哥,别冲动!爹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王照宏摸了摸腰里的手铐,却看见张大华从后面追上来,一耳光扇在张勇脸上,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玻璃杯。


    "丢人现眼的东西!"张大华的手在抖,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落在他的的确良衬衫上,"是你们自己把路走死了!"他拽着两个儿子往家走,三个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三个黑点,像被拉长的叹号。


    王照宏站在台阶上,曲令观递来瓶矿泉水:"疼吗?"他指的是王照宏被砖头擦到的胳膊,红了一片,像块没消肿的冻疮。


    "比这疼的,以后还多着呢。"王照宏拧开瓶盖,水洒在警服上,洇出片深色的痕,像朵正在绽放的墨花。


    那晚张大华托传达室的老李送来封信,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上面贴着张旧邮票。里面是张勇的小学奖状,"三好学生"四个字被虫蛀了个洞,还有张大华歪歪扭扭的字:"小王同志,我知道你按规矩办事,不怪你。就是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他们小时候,追着解放军的卡车跑,喊着要当英雄......"


    王照宏把信放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张被张勇撕烂又粘好的政审表。胶水干了以后,在纸上留下几道白痕,像未愈的伤疤。墨迹晕开的地方,倒像朵没开的花。


    三、杂货铺的灯


    秋收后的第一个雨夜,镇东头的"老陈家杂货铺"被撬了。陈老汉拄着拐杖来报案时,裤脚还在滴水,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个湿脚印,像串省略号。他手里攥着个被撬开的铁皮盒,锁扣断成了两截:"我攒了三年的养老钱,全没了......准备给老伴抓药的......"


    王照宏带技术队去现场时,雨丝斜着打在脸上,生疼。杂货铺的木门被撬得变了形,裂缝里还卡着块木屑,像颗没拔出来的牙。货架上的罐头滚了一地,橘子味的糖水在泥里漫开,甜腥气混着雨水的味道,让人鼻子发酸。最里面的烟酒柜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瓶廉价的二锅头,标签被水泡得发皱,像张哭花的脸。陈老汉的老伴坐在门槛上哭,手里的抹布反复擦着被踩脏的算盘——那是她陪嫁的物件,红木框子被磨得发亮,算珠上的包浆油光水滑。


    "前几天有个外乡人,总在门口转悠。"陈老汉的拐杖点着地面,每点一下就颤一下,"穿件黑夹克,袖口磨破了,露着里面的棉花。"


    监控录像里,那身影在雨夜像团墨,撬锁只用了十几秒,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惊。临走时,他还往口袋里塞了把陈皮糖,玻璃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下,像颗掉在泥里的星星。王照宏放大画面,看见他鞋跟沾着红泥——镇外的废弃砖窑厂才有这种红泥,是烧砖剩下的矿渣土,红得发暗。


    蹲守的第三夜,王照宏在砖窑厂的破窑洞里逮住了他。男人怀里揣着条红塔山,烟盒被雨水泡得发软。看见警服,他像受惊的兔子往窑顶爬,王照宏扑上去时,两人一起滚进煤堆,警服蹭得漆黑,只有帽檐的警徽还亮着,在黑暗里闪着冷光。


    审讯室里,男人交代自己是邻镇的惯犯,姓刘。"这老头好欺负,"他满不在乎地笑,黄牙上沾着烟渍,"我在别处偷,被打得半死,这儿的人......太老实。"


    王照宏突然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跳:"陈老汉的儿子在抗洪时牺牲了,是烈士!你偷的是烈士家属的钱!"男人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开始抠桌缝,指甲缝里的煤渣掉了下来,像些黑色的眼泪。


    把钱和赃物送回去那天,陈老汉的老伴煮了锅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个头不大,蛋壳上还沾着点鸡粪。她往王照宏兜里塞,鸡蛋还热乎,烫得他大腿发麻:"我儿子也穿警服,在九江......"话没说完就哭了,浑浊的眼泪滴在王照宏的手背上,像雨点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张勇和张猛在杂货铺帮忙整理货架,是张大华用皮带逼着来的。张勇搬罐头时,手指被铁皮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陈老汉的老伴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是那种最老式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慢点,孩子。"这声"孩子"让张勇的脸瞬间红了,耳根子像烧起来似的,手忙脚乱地把罐头摆整齐。


    离开时,王照宏看见张猛偷偷往货架上放了包烟——是他从家里偷拿的软中华,赔给陈老汉的。烟盒上的褶皱里,还沾着点红泥,是从砖窑厂带回来的,和那晚嫌犯鞋上的红泥一个色。


    曲令观在办公室煮茶,茶是陈老汉送的野菊花茶,泡在水里像朵小太阳。看见王照宏胳膊上的煤渍,他笑了:"老张说,他儿子把拘留所的褥子都叠成豆腐块了。"茶气氤氲中,老所长的眼睛亮了,"这政审的坎,说不定能让他们长出记性,知道啥是对,啥是错。"


    王照宏端起茶杯,茶叶在水里翻卷,像极了昝岗镇的路,弯弯曲曲,却总有光。杂货铺的灯修好了,瓦数不大,却能照亮门口的半条街,像只温暖的眼睛,在夜里眨着。


    四、摊位前的秤


    开春后的集市格外热闹,卖菜的老李和卖水果的老王因为摊位吵起来。老李的白菜被踩烂了一地,青帮子混着烂泥;老王的苹果滚进泥里,红通通的果皮上沾了层黄,像生了锈。王照宏赶到时,两人正揪着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溅在彼此脸上,像场丑陋的雨。


    "他占了我半尺地!"老李的草帽歪在头上,露出被晒黑的额头,皱纹里全是汗,"去年就这样!今年还来!"


    "我这筐子沉,挪不动!"老王的秤杆还别在腰里,铁秤砣晃悠着,砸在他的蓝布褂子上,"你个老东西就是找茬!看我好欺负是吧!"


    围观的人里有人喊:"打啊!谁赢了谁占!"王照宏突然笑了,指着地上的白菜:"这菜多少钱?我买了。"又捡起个苹果擦了擦,苹果皮上沾着根草:"这苹果,我也买了。"


    他把钱塞给两人,蹲下去从路边搬了块砖头,压在两人摊位的中间:"从砖头顶到路边,是老李的地界。从砖头底到里面,归老王。谁越线,罚他给对方当一天伙计,管饭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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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勇骑着三轮车路过,车上装着刚收的废品,纸壳子捆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勒出了棱。他停下车,帮老李把烂白菜装袋:"李叔,我帮你拉去喂猪,我表舅家的猪正缺菜呢。"又给老王递了瓶矿泉水,是冰镇的,瓶身凝着水珠:"王婶,我爸说让你别跟李叔置气,远亲不如近邻。"


    人群里有人笑:"张勇这是转性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猛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本《电工基础》,书角卷得像波浪:"哥,该去培训班了,再晚就迟到了。"兄弟俩的身影在人群里走远时,王照宏看见他们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比自己的警服还干净,风一吹,衣摆飘飘的。


    张大华来派出所送锦旗那天,王照宏正在整理调解案卷。锦旗上"公正执法"四个字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忽大忽小,是张吉华自己找绣娘做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俩小子在工地学电工,"张大华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像朵被晒透的菊花,"张勇还救了个触电的工友,工头奖了五百块,非要塞给陈老汉,说赔上次偷的烟。陈老汉不要,他就买了两箱牛奶,天天往杂货铺跑,帮着搬货扫地,比亲儿子还勤。"


    曲令观接过锦旗,往墙上挂时,钉子松了,锦旗"啪嗒"掉下来,露出后面的"破案神速"——是陈老汉送的,红绸子上还沾着点茶叶末,想来是老太太装茶时不小心蹭上的。"老了,手没劲了。"老所长笑着揉腰,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他直咧嘴,"这墙,该让年轻人来钉了。"


    王照宏看着墙上的锦旗,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时,曲令观说的"草下有蛇"。现在才明白,蛇也能变成绳,就看怎么引,怎么教。就像张勇兄弟俩,以前是两颗不定时炸弹,一点火星就炸,现在却成了能帮人的螺丝钉,往哪儿拧都结实。


    那天下午,集市西头的修鞋摊丢了个工具箱。老李头急得直跺脚,那箱子里有他修鞋三十年的家伙什,最值钱的是把进口锥子,还是年轻时托人从上海带的。王照宏正准备调监控,张猛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赶来,车后座绑着个铁皮箱:"王哥,是不是这个?我在砖窑厂附近捡的,锁被撬了,里面的东西都在。"


    箱子里的锥子闪着银光,鞋钉码得整整齐齐,连块擦鞋布都没少。老李头摸着工具箱直抹眼泪:"这俩小子,真是变了......"张勇站在一旁,手在裤兜里搓来搓去,脸有点红:"李叔,以后您收摊早说一声,我跟我弟帮您看摊。"


    王照宏看着这幕,心里像被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他想起张勇写的那份检讨书,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那时的少年总梗着脖子,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如今站在阳光下,影子都透着踏实。


    五、离别的警笛


    两年后的春分,王照宏接到调令,回县局政保科。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昝岗镇。


    收拾东西时,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支摔弯了笔尖的钢笔,蓝黑墨水在笔杆上结了层痂,像道旧伤疤。旁边压着张勇写的检讨书,最后那句"我想当警察,像王副所长那样,让人看得起"被墨迹晕了又晕,显然是写的时候反复停顿。纸的右下角,歪歪扭扭的警徽用红笔画着,边缘洇开的地方,像滴没擦净的血,又像颗跳动的心脏。


    王照宏把警号重新别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块被体温焐热的烙铁。他想起第一次见张勇,那小子脖子上挂着粗银链,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眼里全是戾气;想起张猛被他爹用皮带抽时,咬着牙不吭声,梗着脖子说"我没错";想起陈老汉的老伴往他兜里塞热鸡蛋,烫得他大腿发麻,老太太的手像枯树枝,却抖得有力;想起曲令观总在深夜端来绿豆汤,老所长指甲缝里的烟油,和他说"草下有蛇"时眼里的光......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脑子里一帧帧过,带着集市的喧嚣、雨夜里的泥土味、野菊花茶的清苦,还有警徽反射的冷光。


    送别的队伍从派出所排到了街口。卖菜的老李拎着捆刚割的韭菜,非要往他包里塞:"小王警官,回家炒鸡蛋吃,香!"修鞋的老李头颤巍巍递来双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穿这个走路稳,城里路硬,别磨坏了脚。"


    张勇穿着崭新的辅警制服,肩章还没戴稳,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比谁都精神。他手里捧着个相框,里面是王照宏的执勤照——照片上的人眉头紧锁,正在训斥两个打架的少年,正是当年的他和张猛。"王哥,这照片我洗了三张,一张放所里,一张放我床头,还有一张......"他挠挠头,耳朵红得像火烧,"等我弟考上警校,给他当书签。"


    张猛抱着个工具箱,里面的螺丝刀、扳手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王哥,我给你修过的那辆二八大杠,还在吗?"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新学了焊接,等你回来,我给它换个新链条,再喷层漆,保证比警车还亮。"


    陈老汉的老伴颤巍巍地塞给他个布包,打开是袋野菊花茶,用棉线捆着,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往外钻。"这是今年的新茶,比去年的香。"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发颤,"我那口子在地里摘茶时摔了一跤,还惦记着让你带上......说你爱喝这口,苦过之后有回甘。"


    王照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他想起第一次喝这茶,觉得苦得皱眉,曲令观却说:"苦过才知甜,就像这镇子,乱过才知安。"现在鼻尖萦绕着茶香,果然有股淡淡的回甘,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警车开动时,王照宏摇下车窗。曲令观站在派出所门口,烟袋锅在手里转着,像在打拍子,老所长的腰更弯了,却站得笔直。张勇和张猛跟着车跑,喊着"王哥常回来",声音被风扯得越来越远,他们的身影在尘土里变小,像两颗正在扎根的种子。


    陈老汉的老伴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挥着块蓝布帕子,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像极了当年他警服上的墨渍。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团蓬松的雪。


    车过废弃砖窑厂时,王照宏看见烟囱上爬着个人,正在刷标语——"遵纪守法,共建平安昝岗"。那人穿着电工服,安全带系在腰上,像只展翅的鹰。张猛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着什么,笑声顺着风飘进车窗,清脆得像风铃。


    他摸了摸胸前的警号,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这警号,这镇子,这些人,像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警笛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出警,是告别。但王照宏知道,这不是终点。


    就像昝岗镇的路,弯弯曲曲,却总有光;就像那些曾经犯错的少年,跌跌撞撞,却总能找到方向。而他胸前的警徽,会永远亮着,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


    远处,昝岗镇的集市又热闹起来,吆喝声、笑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