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洪水里的守望

作品:《警营岁月

    第30章洪水里的守望


    【文章摘要】:文章讲述了1991年8月,昝岗乡派出所所长赵华甫带领警员们在暴雨洪水中救援村民的故事。洪水来临,赵华甫和同事们迅速行动,冒着生命危险将村民转移到安全地带。他们不顾个人安危,奋力抢救被困群众,包括孕妇和婴儿。在救援过程中,他们还发现了张大爷藏匿多年的养老钱,并妥善保管,最终归还给老人。文章展现了警员们英勇无畏的精神和村民们的团结互助,体现了人与自然抗争的勇气和力量。


    一、暴雨惊夜


    1991年8月的雨,下得像是老天爷撕破了口袋。第三夜的子时刚过,豆大的雨点突然变成了瓢泼之势,砸在派出所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是在放鞭炮。赵华甫披着军大衣站在窗前,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被狂风抽打得东倒西歪,树影在墙上晃得如同鬼魅。墙根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青砖,顺着门缝往屋里渗,在水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映着窗外摇曳的灯影。


    “所长,县局来电话了!”值班的刘长坡撞开办公室门,手里的听筒线被扯得笔直,塑料壳子上还沾着半截没燃尽的烟丝,“三夹河快漫堤了,下游五个村子都得淹!”他的胶鞋在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裤脚还在往下滴水。


    赵华甫一把抓过听筒,耳边立刻炸响县局调度员的吼声:“赵华甫!马上组织警力!234国道已经被冲断,沿河村的老百姓得马上转移!”电流声混着雨声,让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股呛人的急切。


    “明白!”他挂了电话,军大衣往肩上一甩,铜扣子撞在腰间的枪套上发出闷响。扯开嗓子喊起来时,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全体集合!带好家伙什,去三夹河沿岸!”


    宿舍里的灯一个个亮起来,穿雨衣的窸窣声、蹬胶鞋的咚咚声、扛铁锹的碰撞声混在一起。三分钟后,大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我揣着速效救心丸,药瓶在裤兜里硌出个方形的印——去年抗洪时老张就因为心肌缺血倒在了堤坝上,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李振猛扛着盘成圈的粗麻绳,绳头还沾着去年抗洪时的泥渍,那是救王大爷家时缠在老榆树上留下的;刘长坡背着医药箱,绷带从箱缝里露出来,像条白花花的蛇,他还特意多带了几瓶碘伏,知道水里的磕碰最容易发炎。每个人的脸都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眼神却燃着一团火,像寒夜里的星子。


    “洪水就是刀子!”赵华甫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骨子上的疤——那是年轻时抓偷牛贼被牛角挑的。“咱们是挡在刀子前面的人!记住,能多拽一个是一个,哪怕是只猪崽,也得给老百姓抢出来!”他的声音在雨幕里炸开,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没人说话,只有雨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十二个人,三辆挎斗摩托,在雨幕里开出一道水线。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比人还高,车灯刺破雨帘,却只能照出眼前三米的混沌。刚出镇子,就看见路边有棵泡桐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树根处还缠着半块写着“计划生育”的宣传牌。李振猛跳下车,吆喝着几个人硬生生把树抬到沟里,掌心被树皮磨出了血珠,混着雨水滴在泥地里,洇出小小的红痕。


    刚到三夹河桥头,就听见震天的咆哮。往日温顺的河水此刻变成了土黄色的巨兽,翻卷着玉米秸、烂木板和不知谁家的鸡笼,疯狂地啃噬着河堤。桥头的石碑已经被淹没了半截,“三夹河”三个字只剩下个“三”字在浪里忽隐忽现,像只求救的手。有个铁皮招牌被浪头冲得撞在桥墩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仔细看才认出是“河湾村代销点”的牌子,王掌柜总爱在那底下支张桌子下棋。


    “往南!先去河湾村!”赵华甫指着西南方向,那里的呼救声已经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的哭腔。他记得河湾村的土坯房多,地势又洼,是这一片最危险的地方。


    村子里的水已经没到腰际,浑浊的浪打着旋儿,把土坯房的墙根泡得发涨。有几户的屋顶上挤满了人,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赵华甫看见有个女人抱着木盆在水里漂,盆里坐着个穿红肚兜的婴儿,她的蓝布褂子被浪头掀开,露出胳膊上青紫的淤痕——是被倒塌的门框砸的。他认出那是李木匠的媳妇,早上还在代销点见过,怀里抱着给孩子扯的花布。


    “老李!刘长坡!跟我上东边那户!”赵华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率先跳进水里。刚走两步,脚下突然一滑,原来踩着的不是路,是被冲翻的猪圈顶。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歪脖子树,树皮上还挂着件蓝布褂子,领口绣着朵褪色的牡丹——是村西头王寡妇的,她总爱在赶集时穿这件,说那是她男人走之前给她扯的布。


    “这边!”刘长坡突然喊了一声,指着一棵老榆树上的人影。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蜷在树杈上,裤腿已经湿透,冻得直打哆嗦。树下的浪头已经没过了窗台,土坯墙在水里泡得直往下掉渣,每掉一块,老太太就往树杈深处缩一点,像只受惊的松鼠。赵华甫认出那是张奶奶,怀里抱的是她小孙子,孩子爹在外地打工,家里就祖孙俩。


    “大娘!抓住绳子!”赵华甫把麻绳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扔过去。老太太哆哆嗦嗦地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浪头太急,绳子在水里扭得像条蛇。她的裹脚布早就湿透了,缠在脚踝上,让她连伸直腿都难。


    “我来!”李振猛脱了雨衣,露出结实的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还留着去年救火时的疤,“所长,你拽着绳头!”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浪头立刻把他卷得横过来。他像条泥鳅似的拧着身子往前冲,快到树下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呛了口浑水,咳嗽得直不起腰。那水又腥又涩,混着猪粪和烂草的味道,呛得他眼泪直流。


    “是井台!”赵华甫在后面喊,“小心脚下!老王家的井在这儿!”他记得老王家的井台是青石板铺的,平时总有人在那儿洗衣服,现在石板被水泡得溜滑,稍不注意就会摔跤。


    李振猛蹬开井台,终于抓住了树干。他抹了把脸,咧开嘴冲老太太笑:“大娘,别怕,我背您下去!”老太太怀里的孩子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揪着奶奶的衣襟,指甲都快嵌进布眼里。李振猛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用雨衣裹严实了塞进怀里,再蹲下身让老太太趴上来,“搂紧我的脖子!掉不了!”老太太的小脚在他背上晃悠,冰凉的鞋底子蹭着他的后腰,让他打了个寒颤。


    往回撤的时候更难,浪头从背后推着,每一步都像在跟人较劲。赵华甫和刘长坡在前面拉,李振猛在后面顶,三个人像拔河似的,一步一挪地把人送到地势高些的打谷场。老太太趴在李振猛背上,嘴里还念叨着:“我的鸡……刚下蛋的鸡……”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本想卖了给孙子交学费。


    打谷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正指挥着搭临时窝棚。用的是从各家抢出来的门板和塑料布,四角用石头压住,勉强能遮点雨。看到他们把人送过来,赶紧递过姜汤:“快喝点!刚烧好的!加了红糖!”姜汤是在代销点找到的煤炉上煮的,王掌柜的煤球还剩小半筐,此刻正燃得通红。


    赵华甫灌了两口,辣劲从喉咙烧到胃里,才算缓过点劲。他往水里看,李振猛已经又扎进了浪里,背影在浑浊的水里忽明忽暗,像片顽强的叶子。有个浪头打来,把他卷得转了个圈,可他手里的绳子始终没松,像攥着根救命稻草。不远处,有户人家的烟囱还冒着烟,在雨幕里散成淡蓝的雾,那是张铁匠家,他总说自己的炉子“水火不侵”。


    “所长!西边王二娘家的房快塌了!”一个村民趟着水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个瓢,瓢沿豁了个口,“她瘫痪在床,挪不动啊!”那村民是王二娘的侄子,脸上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华甫心里一紧,王二娘的房子在村子最洼处,去年就裂了缝,村里劝她搬,她总说“死也死在自家炕头”。她男人是抗美援朝牺牲的,政府给的抚恤金她一分没动,全锁在樟木箱里,说要留着给国家“添枪”。他拽上刘长坡就往西边冲,水已经没过胸口,走起来像拖着块石头。快到门口时,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房梁从中间断了,半边屋顶“哗啦”塌进水里,溅起的浪头打了他们满脸泥。


    “王二娘!”赵华甫大喊着往屋里冲,门框已经被泡得变形,他用肩膀一撞,“哐当”一声撞开个豁口。屋里的水更深,已经到了脖子,漂浮的木箱、板凳在浪里乱撞,有个木柜从他身边漂过,柜门上的铜锁“铛铛”响——那是王二娘的樟木箱,锁还是当年部队发的。


    “在这儿……”微弱的声音从炕边传来。王二娘趴在炕沿上,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水里,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攥着个布包——是她老伴的骨灰盒,红布包着,边角都磨白了。


    “刘长坡!搭把手!”赵华甫托着王二娘的后背,刘长坡拽着她的胳膊,两人合力把老人从水里捞出来。刚要转身,就听见头顶“嘎吱”响——剩下的那半边屋顶也开始往下塌,木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快跑!”赵华甫喊着,背起王二娘就往外冲。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轰然巨响,泥水混着碎木片溅了他们一身。王二娘在他背上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呜咽,像漏风的风箱:“我的家……没了……”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把老人送到打谷场,赵华甫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军大衣上洇出条红痕。刘长坡掏出纱布想给他缠上,他摆摆手:“先顾别人,这点血算啥。”他看见张奶奶正抱着孙子喝姜汤,孩子的红肚兜被烘得半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光。


    雨还在下,天色却渐渐亮了些。远处突然传来马达声,赵华甫眯眼一看,是两艘橡皮筏子正往这边开,筏子上的人穿着橄榄绿——是武警来了。领头的筏子上站着个穿雨衣的中年人,面容黝黑,眼神锐利,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雨珠在他的帽檐上连成串,像挂着道帘子。


    等筏子靠了岸,他跳下来,伸出手:“我是张洪华,地委的。你们是昝岗乡派出所的?”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军人的硬朗,雨衣上还别着支钢笔,笔帽上沾着泥。


    “是!副所长赵华甫!”赵华甫赶紧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心全是茧子,握得格外有力,像是在掂量他的骨头。他能感觉到对方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辛苦了!”张洪华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扫过打谷场上的老老少少,眉头拧得更紧,“还有多少人没出来?”他看见窝棚角落里有个孕妇正捂着肚子呻吟,旁边的女人在给她扇扇子,尽管扇过来的风也是湿的。


    “西边那片瓦房里还有十几户,水太深,过不去。”赵华甫指着远处,那里的屋顶像孤岛似的漂在浪里,有户人家的烟囱还冒着烟,在雨幕里散成淡蓝的雾——那是村医李大夫家,他总说自己的药不能离火。


    张洪华转身对身后的武警战士喊:“一班长!带两个人,用橡皮筏子去西边!注意观察房屋结构,别冒险!”


    “是!”一个年轻的战士立正敬礼,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星。转身跳上筏子,马达声再次响起,橡皮筏子像支箭似的射向浪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战士们的脸上,他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华甫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张书记,村东头有个孕妇,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刚才呼救声还挺急!”那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姓陈,丈夫在县城教书,洪水来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在家。


    张洪华立刻道:“二班长!跟赵所长去村东!”


    橡皮筏子在浪里颠簸得厉害,赵华甫扶着船帮,胃里直翻腾。水已经漫过了村东头的矮墙,几间土房歪歪扭扭地泡在水里,其中一间的窗户大开着,有人正探出身子挥手,袖口的红布条在浪里飘得像团火——那是陈老师家的信号,她昨天还跟邻居说,万一有事就挂红布条。


    “在那儿!”赵华甫指着喊,声音被马达声吞掉一半。


    筏子刚靠近,就有个男人蹚水过来,怀里抱着个大肚子女人,女人疼得直哼哼,额头上全是汗,把头发粘成一缕缕的。“快!她快生了!”男人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裤腿卷到膝盖,腿肚子上还沾着片草叶——他是陈老师的丈夫,连夜从县城冒雨赶回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二班长跳下水接过女人,小心翼翼地抱上筏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赵华甫刚要跟着上去,突然看见水里漂着个红色的小被子——是个婴儿襁褓,上面绣着的小金锁被水泡得发亮。“等等!”他伸手捞过来,被子已经湿透,沉甸甸的,里面却没东西。


    “是……是我家小的,刚才房顶塌了,被冲走了……”男人突然蹲在水里大哭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没抓住……我没抓住啊……”他昨天才把大女儿接来,想让她陪陈老师,没想到……


    赵华甫的心像被揪了一下,疼得发紧。他把襁褓塞进怀里,沉声道:“先救人!孕妇要紧!”他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陈老师和肚子里的孩子还等着他们。


    橡皮筏子往回开的时候,赵华甫一直盯着水面。浑浊的浪里什么都有——破鞋、草帽、半袋化肥,还有只浮着的鸭子,拼命地想往筏子这边游,嘎嘎地叫着,像在求救。突然,他看见浪里有个小小的粉色影子,像朵被冲落的花。“停!那边!”


    二班长立刻停了马达,赵华甫纵身跳进水里,游过去一把捞起来——是个女婴,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却还在微弱地哼哼,像只快冻僵的小猫。她身上的粉色小褂子已经被划破,露出的胳膊上有块青记,像片小小的叶子。他赶紧把孩子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往筏子游,划水的胳膊都在抖。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出生时也是这么小,他整夜整夜地抱着,怕摔了怕冻了。


    “快!给她做人工呼吸!”上了筏子,赵华甫解开雨衣,把孩子放在平地上。女婴的小脸皱巴巴的,手只有他的拇指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二班长立刻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控水、做心肺复苏,动作比抱炸药包还轻。赵华甫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心里默念着:挺住,丫头,挺住……你爹娘还在等你……他看见孩子的小拳头动了动,像是在攥住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不大,却像道惊雷劈开了雨幕。赵华甫一下子瘫坐在筏子上,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他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二班长也笑了,抹了把头上的水,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他从兜里掏出块奶糖,想塞给孩子,又想起孩子太小,只能攥在手里。


    回到打谷场,张洪华正指挥着搭临时产房——用几块木板和塑料布围的,里面铺着军大衣,是从战士们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看到他们抱着孩子回来,他眼睛一亮:“救回来了?好样的!”他转身对医护人员喊,“快!把孩子抱去保暖!烧点热水!”医护人员是跟着武警来的,背着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里面的酒精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倒有了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赵华甫把女婴递给护士,小丫头在暖和的毯子里动了动,小嘴还咂了咂,像是在找奶吃。他又想起那个孕妇,赶紧问:“产妇呢?”


    “已经进去了,医生说情况还行。”张洪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老赵,你们所里的同志都很能打硬仗!”他这话不是客套,刚才在望远镜里,他看得清楚,赵华甫跳下水时,腿肚子上还缠着块布条——那是前几天抓小偷时被狗咬的,还没好利索。


    赵华甫嘿嘿一笑,刚要说话,突然听见有人喊:“不好!河堤裂了!”


    喊的人是河湾村的老支书,他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站在打谷场最高的土坡上,拐杖指着三夹河的方向,声音都劈了。所有人都往河堤那边看,只见三夹河的堤坝上出现了道裂缝,浑浊的河水正从缝里往外冒,像条黄色的毒蛇,越冒越急,把堤坝上的黄土冲得簌簌往下掉。打谷场上的人顿时慌了,有女人开始哭,有人往高处跑,乱成一团。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咸菜坛子,死活不肯撒手,那是她攒了一冬的腌萝卜,说“饿肚子时能救命”。


    “拿铁锹!装沙袋!”张洪华第一个冲过去,雨衣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层皮肤。赵华甫和战士们紧随其后,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手递手地传沙袋。沙袋是用化肥袋缝的,里面装着黄土和碎石,沉甸甸的,磨得手心生疼。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没人顾得上擦;沙袋磨破了手心,血混着泥水渗进袋子,没人喊疼。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它,不能让堤塌了!堤一塌,这打谷场就成了第二个河湾村。


    就在裂缝快要堵住的时候,一个浪头突然打过来,足有一人多高,“哗啦”一声把最前面的沙袋冲垮了大半。二班长喊了声“不好”,伸手去扶,却被浪头卷得往裂缝里滑,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眼看就要被卷进河里。


    “抓住!”赵华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帆布腰带勒得他手心发麻,指节都泛了白。后面的人赶紧跟上,像拉纤似的把二班长拽了回来。二班长的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血在水里散开,像朵红得刺眼的花。他却咧咧嘴,用袖子擦了把脸:“没事,皮外伤!比这狠的伤我都受过!”他这话不假,抗洪救灾哪次不是带着伤回来的,胳膊上的疤能数出好几个。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透出点微光,雨势也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细雨。裂缝终于被堵住了,用沙袋堆起的小坝像只坚固的拳头,死死抵着河水的冲击。赵华甫瘫坐在泥地里,看着打谷场上渐渐安静下来,老人们在窝棚里喝着热粥,那是用救灾粮煮的,稠得能插住筷子;孩子们裹着军大衣睡着了,小脸蹭在带着汗味的布料上,睡得格外香;那个刚被救回来的女婴,正被护士抱在怀里喂奶,是村里刚生了娃的妇女轮流喂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张洪华走过来,递给赵华甫一瓶矿泉水:“歇会儿吧,水退下去之前,这里离不了人。”水瓶上还带着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才递过去。


    赵华甫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他看着远处慢慢退去的洪水,水痕在泥墙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老天爷在这村子里记的账。有几只麻雀落在窝棚顶上,啄着被风吹来的谷粒,叽叽喳喳的,给这劫后余生的清晨添了点生气。“张书记,”他开口道,声音哑得像破锣,“等水退了,我们在所里开个会,研究研究怎么给河堤加加固,再在村里修几个避难台。”他想起王二娘说的“死也死在自家炕头”,心里就不是滋味,得让老百姓知道,灾来了有地方躲。


    张洪华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好主意。不光要开会,还得让老百姓都参与进来。这洪水再凶,也架不住咱们心齐。”他指着不远处,几个村民正帮着战士们修补被水泡坏的窝棚,有说有笑的,刚才的恐惧好像被晨光晒化了。


    雨渐渐停了,太阳挣扎着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浑浊的水面镀上了层金辉。赵华甫站起身,拍了拍满是泥的警服,朝着派出所的方向望去。他知道,等水退了,还有很多事要做——统计损失、帮着重建、安抚民心……王寡妇的蓝布褂子还挂在树上,得给她找回来;张大爷的铁皮盒还在医药箱里,得等他醒了还给他;陈老师生了个大胖小子,得去道喜……但他一点也不怕,因为他知道,身边有这群能扛事的弟兄,有这些心齐的老百姓,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


    远处的马达声又响起来,是新的救援物资运来了。赵华甫深吸一口气,朝着打谷场走去,那里,还有等着他的乡亲们,还有需要他做的事。这场仗,还没打完呢。


    二、雨夜寻踪


    夜色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河湾村的上空。打谷场的马灯忽明忽暗,映着临时窝棚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咳嗽声。赵华甫裹紧军大衣,踩着泥泞往水边走——那里还泊着两艘橡皮筏,武警战士正轮流守着,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颤抖的亮线,像在寻找什么。空气里弥漫着股土腥味,混着柴火的烟味,还有点淡淡的药味,是刘长坡熬的防瘟疫的草药。


    “赵所长,歇会儿吧。”二班长递过来块压缩饼干,包装纸被水泡得发涨,边角卷成了波浪,“后半夜换我们盯,你们白天都没合眼。”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却站得笔直,像棵泡在水里的白杨。


    二班长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微弱的呼救声打断。那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雨夜的沉闷,从西北方向的芦苇荡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浸过的棉线。“救……救命……”


    赵华甫立刻竖起耳朵,军大衣的领口蹭过下巴,带着粗粝的痒。“听见了吗?”他推了把二班长,声音压得极低,“那边有人。”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时候还在芦苇荡里的,多半是没来得及转移的老人。


    二班长侧头听了片刻,猛地攥紧手里的手电筒:“是芦苇荡!水最深的那片!”他知道那地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里面全是烂泥和水草,掉进去就难出来。去年有个孩子去那里摸鱼,差点没上来。


    两人没再多说,踩着齐膝的泥水往芦苇荡挪。刚走两步,赵华甫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窝棚喊了声:“老李!把救生绳拿来!”李振猛睡觉沉,但一听这声,准能醒。


    李振猛果然很快扛着绳子追上来,绳头的铁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所长,咋了?”他揉着眼睛,脸上还有道压痕,是趴在麻袋上睡的。


    “有活人。”赵华甫头也不回,拨开挡路的芦苇秆,叶片上的水珠劈头盖脸砸下来,混着泥水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芦苇秆刮在脸上,像被小刀子割似的,火辣辣地疼。


    芦苇荡里的水比别处深,已经没过腰腹,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水下的淤泥裹着脚,像有只手在往下拽。手电筒的光在密集的苇秆间穿梭,照见水面漂浮的草帽、断桨,还有只倒扣的木盆,盆沿挂着片撕碎的红布——像极了王二娘家被冲走的那件寿衣,她总说穿着那件能“见着老伴”。


    “救命……救……”


    呼救声又近了些,带着气若游丝的颤。赵华甫示意两人放慢脚步,自己则猫着腰往前探,光柱扫过一丛格外茂密的芦苇时,突然顿住了——那里缠着团黑乎乎的东西,仔细看才发现是个人,被芦苇秆死死缠住了胳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外面,头发像团水草浮在水面,随着浪头轻轻晃。


    “在这儿!”赵华甫低喝一声,率先蹚过去。是个老汉,脸上沟壑里积着泥,嘴唇紫得像颗蔫透的桑葚,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手里还死死攥着根竹竿,竿头绑着个破渔网。赵华甫认出他是张大爷,村里的老渔翁,前天还看见他在河边补网,说要趁汛前多打些鱼,给孙子凑学费。


    “张大爷?”李振猛也认出来了,声音里带着急,“您挺住!我们来救您了!”


    赵华甫没工夫细问,伸手去解缠在老人胳膊上的芦苇。那些苇秆被水泡得又滑又韧,像捆结实的麻绳,他用牙咬着扯开一根,又去掰另一根,手指被划出道道血痕,混着泥水渗进伤口,疼得钻心。有根苇秆上还缠着片渔网,是张大爷自己织的,网眼细密,专捕小鱼苗。


    “我来!”二班长从腰间摸出把军匕,刀刃在光线下亮得刺眼,小心翼翼地割断缠得最紧的几簇。赵华甫趁机拽住老人的胳膊,李振猛在后面托着腰,三人合力把人从芦苇里拔了出来。老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像层冰壳贴在身上,轻一碰就簌簌掉泥。


    老人已经冻得发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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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眼珠还能慢慢转。赵华甫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气,赶紧让李振猛解开军大衣,把老人裹进去。军大衣里还带着李振猛的体温,老人被裹住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声微弱的哼唧,像头受了委屈的老黄牛。“快送回窝棚!让刘长坡看看!”赵华甫催促道,他知道长时间泡水,老人很可能会得肺炎。


    李振猛抱着老人往回跑,泥水在他脚下“咕叽咕叽”响。赵华甫却没动。他盯着老人刚才攥着的竹竿,网兜里似乎兜着什么东西,沉得往下坠。他心里犯嘀咕,这时候了,张大爷还带着啥宝贝?


    “二班长,帮个忙。”他伸手把渔网拽过来,沉甸甸的网兜里,竟是个用塑料布裹紧的小包袱,外面还缠着几圈麻绳,打得是渔民常用的“死结”,防水又结实。解开一看,里面是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还贴着张褪色的“为人民服务”贴纸。打开盒子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本红皮的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手电筒的光都晃了晃。赵华甫数了数,钱大多是十块、五块的,还有不少毛票,显然是攒了很久。


    “这是……”二班长倒吸口凉气,他在部队见过不少钱,但没见过这么让人心里发沉的钱。


    赵华甫心里却亮堂了——张大爷年轻时在镇上的信用社当过头儿,后来退休回村,谁都知道他手里攒着些养老钱,却没想到藏得这么深。怕是洪水涌来时,他拼死把钱绑在身上,想往高处挪,结果被芦苇缠住了。这些钱,是他的命根子啊。


    “先拿着。”赵华甫把铁皮盒塞进怀里,军大衣的内兜很深,刚好能藏住。“等老人醒了再说。”他能想象到张大爷醒来看不见钱的样子,那比丢了命还让他难受。


    往回走时,二班长突然叹了口气:“这洪水真狠,连老人的养老钱都不放过。”他踢开脚边的块碎木板,上面还留着个钉子,闪着冷光。


    赵华甫没接话,只是觉得怀里的铁皮盒烫得厉害。那不是普通的钱,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安全感,是灾年里能换口吃的底气,是想给孙子买新书包的念想。他想起刚才老人攥着竹竿的手,指节发白,像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人这一辈子,攒点东西不容易,被洪水这么一冲,啥都得重新来。


    回到打谷场,刘长坡正给张大爷喂姜汤,用的是个豁口的粗瓷碗,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脸色总算缓过点血色,嘴唇也有了点红。赵华甫把铁皮盒递给刘长坡:“收好,等大爷醒了还给他。”他特意叮嘱,“放严实点,别让人看见。”这年头,灾荒里见钱眼开的人不少,得防着点。


    刘长坡愣了愣,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赶紧把盒子塞进医药箱最底层,又往上面压了几包纱布,还特意用听诊器盖住。“放心吧所长,丢不了。”他拍了拍药箱,声音里带着郑重。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彻底停了。赵华甫站在土坡上,望着渐渐退去的洪水,水痕在泥墙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老天爷在这村子里记的账。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那是村里老刘家的芦花鸡,没想到它还活着。窝棚里的人陆续醒了,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晾湿透的被褥,搭在折断的树杈上,像挂着面面旗子;有人在捡被冲上岸的柴火,堆在窝棚边,准备生火做饭;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数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米种,数着数着就笑了,说还能凑出半亩地的种子。那媳妇是刚嫁过来的,娘家在邻村,洪水来的时候,她把种子揣在怀里,说“只要种子在,日子就塌不了”。


    赵华甫走过去,看见那袋玉米种湿得沉甸甸的,有几粒已经发了芽,嫩白的芽尖顶着点绿,像极了黑暗里钻出来的希望。泥土还沾在种子上,带着股清新的腥气。


    “能种活吗?”他蹲下身问,裤腿上的泥块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年轻媳妇抬头,眼里还带着红血丝,却笑得很实在:“能!俺爹说,发了芽的种子更泼辣,埋进土里就疯长。”她把发了芽的种子挑出来,单独放进个小布袋,布袋上绣着朵向日葵,是她自己绣的,“这些得先种,赶得上秋收。”她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抓种子,被她轻轻拍开:“乖,这是咱明年的口粮。”


    赵华甫看着那些嫩芽,突然想起张大爷铁皮盒里的钱,想起王二娘攥着的骨灰盒,想起那个被救回来的女婴——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粒种子,有的藏在铁皮盒里,有的揣在怀里,有的就长在血脉里,哪怕被洪水泡得发胀,只要埋进土里,就总能冒出点绿来。这土地就是这样,不管遭了多大的灾,只要人还在,就总能长出东西来。


    “赵所长!”李振猛在坡下喊他,手里挥舞着张纸,“县邮局的人送报纸来了!说上面有抗洪的通知!”邮局的人是划着木筏来的,裤腿全湿了,报纸用塑料袋裹着,还带着潮气。


    赵华甫顺着李振猛的声音走过去,县邮局的人正蹲在窝棚边拧裤脚,泥水顺着裤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干草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手里的报纸裹着三层塑料袋,最外面一层已经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铅灰色的纸页。


    “赵所长,这是最新的抗洪通报,上面说上游水库开始泄洪了,咱这儿的水估计明儿就能退到安全线。”邮局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两排白牙,“我划着木筏穿了三个村子才送到,路上见着老马家的牛棚塌了,他正蹲在墙根哭呢,说牛犊被埋在里面了……”


    赵华甫接过报纸,塑料袋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丝丝的。展开来看,头版头条印着“全省动员抗大洪”的黑体字,旁边配着张照片——一群武警战士泡在齐胸的水里扛沙袋,泥浆糊了满身,只能看见眼睛里的光。他手指划过报纸边缘,那里印着串小字:“紧急通知:各地需组织群众加固临时住所,储备饮用水与干粮……”


    “老马的牛犊救出来了吗?”赵华甫抬头问,他记得老马那牛犊是开春新买的,花光了家里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邮局的人叹了口气:“没呢,等水退了才能挖。他媳妇抱着个咸菜坛子坐在那儿守着,说牛犊要是没了,这日子就不过了……”


    赵华甫没说话,把报纸折好塞进军大衣口袋,转身往窝棚走。李振猛跟在后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所长,要不咱等水退了去帮老马挖挖?说不定还有救。”


    “嗯。”赵华甫应了声,目光扫过打谷场。晨光里,有人在翻找被水泡过的被褥,想晒出点干地方;有人蹲在水边淘米,浑浊的水沉淀出半碗沙;张大爷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垛上盯着刘长坡的医药箱,眼神直勾勾的——赵华甫知道,他在找那铁皮盒。


    刘长坡机灵,见状赶紧把医药箱往张大爷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大爷,您那宝贝我收着呢,等水退了给您拿油纸包三层,保管潮不了。”张大爷这才松了口气,嘴角颤巍巍地咧开点,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荷包,想递烟,又想起烟叶早被水泡烂了,讪讪地收了回去。


    “刘大夫,”赵华甫走过去,“张大爷身子咋样?”


    刘长坡正在收拾针管,闻言直起身:“烧退了点,但老寒腿犯了,估计得养些日子。我刚给他扎了两针,能缓过来。”他指了指旁边的药罐,“熬了点独活寄生汤,专治这湿寒入骨的毛病,等会儿让他趁热喝。”药罐里飘出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柴火的烟味,倒让人心里踏实。


    张大爷这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赵所长……我那钱……”


    “在呢。”赵华甫从刘长坡的医药箱里摸出铁皮盒,放在老人手里,“您数数,一分不少。”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打开盒子时,指节都在打颤。他没数,只是把钱重新捆好,塞回盒子里,又往怀里揣了揣,贴身的位置,隔着层湿透的粗布褂子,像是要焐出点热气来。“谢谢……谢谢……”他重复着,眼圈红了,“这是给我孙子攒的大学钱,他说要考县里的师范,将来当老师……”


    “准能考上。”赵华甫蹲下身,看着老人的眼睛,“等水退了,咱把房子修起来,让他安安稳稳读书。”


    老人点着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袋,塞给赵华甫:“这个您拿着,是我家传的平安符,庙里求的,能挡灾。”布袋里装着块磨得光滑的桃木,带着股淡淡的木头香。


    赵华甫没推辞,接过来系在手腕上:“谢谢您,张大爷。”他知道,这平安符在老人心里,比那铁皮盒还金贵。


    正说着,打谷场那头吵了起来。是王二娘和李寡妇在争块塑料布——那是从救灾物资里领的,能铺在窝棚顶上挡雨。王二娘说她家有三个孩子,李寡妇说她男人刚被石头砸伤了腿,两人各不相让,声音尖得像在割麦子。


    “吵啥!”赵华甫站起身喊了声,“塑料布我这儿还有两块,是昨天武警同志留下的,都拿去!”他转身往自己的窝棚走,那里堆着些从派出所抢出来的应急物资,用防水布盖着,还没来得及分。


    李振猛赶紧跟上去帮忙搬,塑料布展开时“哗啦”一声,带着股油墨味——是从派出所的宣传横幅上撕下来的,上面还留着“维护治安”四个大字。王二娘和李寡妇见状,都红了脸,王二娘先开口:“赵所长,俺刚才不该跟她吵……”李寡妇也说:“是俺不对,她男人伤着了,该让她先拿。”


    “都不容易,”赵华甫把塑料布递给她们,“水退了就好了,到时候咱把房子盖得比以前还结实。”


    两人抱着塑料布,一个劲地说谢谢,转身时还互相帮着扯了扯布角,刚才的争执像是场梦。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泥地冒起了白气。有几个年轻小伙子闲不住,开始往水边扔石头,比谁扔得远。石头落水的“扑通”声里,突然有人喊:“快看!那是不是老马家的牛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浑浊的水里漂着团黄乎乎的东西,四脚朝天,像是只小牛。老马正好在旁边,一看见就红了眼,扒开人群往水边冲:“我的牛!”


    赵华甫赶紧拽住他:“别急,水还深,我去!”他脱了军大衣,只穿件单褂,刚要往下跳,被张大爷喊住了。


    “等等!”老人拄着赵华甫递给他的木棍,慢慢走到水边,眯着眼看了看,“不是牛犊……是个麦秸垛,上面沾了层黄泥巴。”


    众人凑近了看,果然是个麦秸垛,被水泡得发胀,远远看着像头牛。老马愣了愣,突然蹲在地上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赵华甫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这洪水啊,把人的心都泡软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跟着揪紧,可也正因为这样,一点点好消息,才更让人觉得甜。


    打谷场的烟筒又冒烟了,这次是熬玉米糊糊,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得老远。有人把家里仅存的咸菜拿出来,切成丝摆在石头上,像道正经菜;有个姑娘从水里捞了把野芹菜,正蹲在那儿择,嫩绿色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张大爷的孙子不知啥时候醒了,正缠着李振猛教他打军体拳,小胳膊小腿抡得有模有样,逗得人直笑。


    赵华甫靠在草垛上,看着这一切,手腕上的桃木平安符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报纸上说,洪水还要持续两天,但他心里一点也不慌。他想起那个年轻媳妇说的话,“发了芽的种子更泼辣”,可不是嘛,你看这打谷场上的人,被洪水泡得发胀,却像那些发了芽的玉米种,在泥地里扎着根,等着往上长呢。


    远处传来马达声,是新的救援船来了,上面装着大米和药品,还有台收音机,正放着《歌唱祖国》。歌声在水面上飘着,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像道暖流,把洪水带来的寒气都冲散了。赵华甫站起身,朝着船的方向走去,他得去帮忙卸货,还得告诉大家,收音机里说,下游的堤坝守住了,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这场仗,他们准能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