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作品:《画舫无风月》 车辆并没有把侧寒送到城里的公馆,而是靠近公馆的、闹中取静的一家客栈。店小二带着他们曲里拐弯儿走了半天,才走进一个套院。几间抱厦的窗帘都悄无声息挑开一个角,露出警觉而审视的眼睛。
倒是随着长随轻轻一声“姑爷……”,客堂里施施然走出穿着天青色道袍的顾喟,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嘴上问:“来了?里面请。”
侧寒退了半步,对他施礼后方道:“顾大人,奴是厨娘花氏,来为大人做早饭,请问厨房间在哪里?”
顾喟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笑道:“我赁的套院有个小厨房,用的是炭火小炉而不是烧柴大灶,你会用吗?”
“会。”
他点点头,没啥客气的:“那去吧。我喜欢硬一点的面,猪油少一点。”
厨房里,那个武府的长随一直盯着,侧寒有些不自在,拨弄炭火,动作越发麻利,一会儿面条就下好了。
那长随说:“这一碗你先吃。”
“哪有吃客人的饭菜的道理?”
长随说话硬邦邦的:“你先吃。”
侧寒有点明白过来。她素来不拧巴,于是抽了双筷子,在滚水里烫过,在厨房的条凳上唏哩呼噜就把面条吃完了。本来就是饿着肚子劳作,吃起来格外香。
等到碗里见底了,那长随才说:“再依样下一碗,给我们家姑爷送进去。”
这碗送进,正对着窗户读书的顾喟闻到阳春面的味道,丢下书卷笑道:“好香!”捧过碗松弛地吃起来。
吃了一半,对站在门边的侧寒点点手,指了指门扇,又指了指周围一圈。
侧寒朝门外四周仔细看了看,然后抿着嘴摇了摇头。
顾喟说:“还好,这些人肯听我吩咐,训练有素,知道不该打扰的时候不打扰。”又指了指自己客堂里侧的书室:“有话问你,先进去等我。”唏哩呼噜抓紧时间嗦面。
侧寒犟着没动。
“怎么了?”他问,顺便捧起碗把面汤喝了。
喝完抹抹嘴:“这是客栈,我要敢怎么你,你就大声喊叫。”笑了起来,仿佛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而见她仍不动,又说:“你担心外面我带的那些人?”
侧寒说:“大人有贵妻,难道不该注意瓜田李下?”
顾喟又笑了,看了看侧寒的脸,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侧寒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这么丑,是最好的证明。
倒也不错。
她抢先拔脚进了书室,紧贴着书架站着,眼睛瞄住了案桌上的端砚——一伸手就能捞起来,可以砸烂他的狗头。
他进来就关了门,声音比较低,吐字很清楚,也没什么废话,直切主题:“我这雷霆般的举动有用,吴县县令王俊安已经怂了,投诚我了。”
侧寒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于是顾喟接着说:“他知道我是武首辅的孙女婿,借首辅的名望,碾死胡县丞就如碾死一只蚂蚁;而他如果不投诚我,吴县钱库的亏空全是他的错,他之前经胡县丞的手得到的三千两孝敬银子,全拿出来赔退都抵不过贪贿犯官的纳赎银子。他十年寒窗,好容易考上了,好容易花了钱选了官,好容易花了钱分到个富庶地方,才到任一年多,官场上的关系还没建立起来,就因贪贿、亏空、欺君等罪被我出奏,没一个人会保他,他这辈子也就完了。唯有投诚我,还有机会。”
他细细地观察着侧寒的神情,她掩饰得很深,有十八岁少女少见的深沉,没什么惶恐,也不见得喜悦,倒有一丝丝的嘲弄,但不仔细也看不出来。
他决定放点大招,于是突然在述说之中,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呢江侧寒?”
果不其然,她的瞳仁放大了一瞬,眼匝一缩,有刹那的紧张被他捕捉到了。虽然她紧跟着弛然笑道:“大人叫错了,奴姓花,花侧寒。”
顾喟笑起来:“老鸨儿姓花,你是她画舫上的船娘,户籍册子上算是养女,跟着姓花似乎也不错。比如花巧珍,原来名字叫李二囡;总坐在胡县丞身后的花惜惜,原来名字叫陈招娣;你身边的帮厨阿珠,原就叫阿珠,不过不是花阿珠,而是徐阿珠。”
他不再往下说了,嘲弄地看着对面的猎物,逼近了一步。
侧寒眼疾手快,捞起书案上的端砚——沉沉的很压手,起码三斤重——高高地举起来。“别过来!”她喝道。
顾喟本能地退了半步,但理智很快就回来了,恐惧带来的紧绷感瞬间消失了:“啧啧,我一直觉得你胆子很大的,怎么突然怕我了?你怕我作甚?怕我念出你的家世?怕我像拿捏王县令一样拿捏你?还是怕我——”
他重新上前一步,柔和地拿下她手中的砚台,甩甩手腕才说:“——怕我轻薄你?哈哈。”
侧寒看他手无缚鸡之力,略略放心,翻了个白眼说:“哪个怕你?你就是查清了我是谁又何妨?我现在在泥淖里,他们才不会把我当回事。我懂的便懂,不懂的,你打死我我也不懂。——你早饭既然吃完了,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
“啧啧,我看中你的智勇,你却要撂挑子?”顾喟说,“你父亲天大的委屈,我也查了才知道。始作俑者便是苏州府知府刘北辰,当年的嘉定县县丞——你想报仇想必也想了快十年了吧?只是你不过是画舫上的船娘,下九流中的底层,刺杀也刺杀不着他;下毒还要看有没有这个运气遇到他来花月舫吃饭;何况就算是他一命赔了你爹爹的一命,你自己也必死无疑,还连累花月坊,且说起来他倒好像是殉职了,尚有一丝光荣,你难道愿意?”
侧寒扁了扁嘴,然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晓得你也没安好心的,我没有打算报仇,报不了的。不过你也有道理,不牵扯到我的话我可以听听你想干嘛。”
顾喟知道她还有戒备心——换他他也是——所以没有说服的必要,让她自己判断即可。
“王县令说,他初到任时什么都不懂,刘知府在他上任时请他吃饭,吩咐他凡事都听胡县丞就行。他虽然颟顸,其实也不是全无脑子,晓得钱库里的亏空由来已久,若不查账,下头的胥吏们是等着今年的秋粮收缴完册后,同时向上报灾免征,刘知府自然会批,蒋巡抚自然会上奏,户部自然照章呈报皇上,皇上自然天恩浩荡。
“到时候天恩下来了,县里只需以‘折色银’‘金花银’‘入仓正耗’‘随漕正耗’‘灾荒改折火耗’等诸多名目留下,就都是自己的了,甚至还要加收浮税和谢恩银子。朝廷似乎是蠲免了,其实百姓没有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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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惠,得实惠全是那帮人,从上到下,分钱分得欢畅。
“曾有几个活不下去的农户到县衙里击过鼓,王知县升过堂、了解过情弊,但胡县丞说这是‘刁民放刁’,喝叫打了一顿板子关了班房,折磨得人奄奄一息才放回去,王知县也默默从了。”
顾喟顿了顿:“你应该听你爹爹说过这些衙门的积习积弊,对吧?你听时没有丝毫的惊诧之色,所以都是早就知道的。”
侧寒说:“顾大人已经查得那么清楚了,奴知道不知道又如何呢?”
顾喟说:“王俊安一个人的说辞不足,他虽然知道苏州府乃至南直隶从上到下都在分润这笔银子,但蠢得不知道分润的账目和手法,拿不出实据,最后黑锅只会全是他背;且这样的墙头草,今日能投靠我,明日就会跟着风头投靠其他人,我可不能信赖他,没法单靠他来扳倒刘北辰。”
他直接说:“我要你父亲——江主簿——的那本《清官策》。”
侧寒垂下头,不去应对他直射过来的目光,好半天说:“我没有。”
顾喟冷了脸:“我知道你害怕,我会护你周全。”
“真没有。”
顾喟缓缓地向她靠上一步,又一步,几乎靠在她身前。
他个子高,顿时呈居高临下之态,然后垂下头,很温柔地说:“这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身处下贱之地,每天迎来送往,伺候这些恶心的人,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他突然用指背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不带轻慢的意思,而后叹息道:“十年前,你面如傅粉,是个珠玉般的女娃娃;如今,天天烟熏火燎,劳作辛苦,脸色都黄了,哪里像十八岁的大姑娘?”
侧寒已经退无可退,整个背都贴在板壁上,别过脸,似乎在躲他的手,又像在躲他穿刺似的目光。
“我愿救你于水火泥犁。”他看侧寒躲避的样子,觉得有趣,继续逼近了一步。
她发丝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鼻尖有微微的细汗,睫毛垂着,似乎随着她的心神在颤抖。
“你先给我立功、报仇的机会,我便给你脱离苦海的机会。”他说话的声音越发低了,垂下头,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使耳朵里痒痒的,“我有钱,也有权,花鸨儿只在我的掌握之中,叫她出你的身契,她定不敢反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侧寒声音不高,却很清亮,并无他想象中的纠结害怕,“《清官策》我真没有,对不住。”
她其实还有“但是”来转折,只是一抬眼睑,却正对着他阴恻恻的目光,浑身顿时像被一条蛇缠住了,蛇游过时冰冷滑腻的鳞片让她的脊背陡生寒意,黑色蛇信子自他的目光中吐出,似乎下一秒他就要露出毒牙。
果然,他嘴唇翕张,露出四颗白森森的牙齿,浅浅笑意令所见之人遍体生寒。
“江侧寒,你大概还不太了解我的脾气,我对你已经尽了最大的耐心。”顾喟伸手抚着侧寒的左脸颊,指尖冷冰冰的,“我好好和你解释,你和我推三阻四玩花样;那我不惮于对你用手段,你小心些,勿谓我言之不预也。”
侧寒扭开脸,他的手指一下落到她的咽喉上,没有用力掐,但也卡得她无法脱身——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