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画舫无风月

    不过,侧寒准备了一大堆的菜,这晚上没用得着。


    巧珍被叫到画舫外应局,她打扮了一番,抱着琵琶,被催得不耐烦的胡家小厮塞轿子里带走了。


    花妈妈含笑送走巧珍的轿子就面色凝重,进厨房对侧寒说:“简单炒几个菜,我就在这里简单吃。吃完以后,我带一壶好酒,去探探风。”


    “巧珍今儿在哪家酒肆应局?”


    “不知道。”花妈妈说,“说不定在县衙的钱库里。”


    侧寒眉棱儿一挑,笑道:“那地方也能弹琴唱曲儿吗?”


    花妈妈扭头看她:“譬如走了水,哪儿走水就在哪儿救火。胡老爷今日在钱库要跳脚,巧珍就得去那里伺候——只怕日子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但也没甚惊讶之色,拨了拨指甲说:“吃这碗饭,少不得受这样的罪——天底下哪来白吃白喝、养尊处优的好事儿呢?不过胡老爷盖章的钱库借条里,也有我二百两银子呢!巧珍要想办法给我要回来。”


    侧寒炒了韭黄鸡蛋端上去,配了一碗碧粳米饭。


    花妈妈用筷子敲敲碟子边儿:“噫,这道菜意思不好:你看看,这也黄,那也黄。”


    侧寒笑道:“妈妈神通广大,还怕什么事黄了?也行,下一道菜浓油赤酱焖笋尖樱桃肉,这也红,那也红,巧珍姐今朝红上加红,妈妈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花妈妈翻翻眼睛说:“少跟我调弄嘴皮子!”


    见侧寒还在笑,伸手作势要打:“很久没打你了啊?你仔细,我看那顾大人是不吃巧珍那一套的,到时候说句‘有个鱼面,问题尚可谈谈’,你就准备好被提溜去钱库给他做饭吧。”


    侧寒笑容一滞,敏感地看了花妈妈一眼。花妈妈没有看她,艳俗的大红唇带着一抹笑意,仔仔细细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挑了出去,然后等笋尖焖樱桃肉上桌,才慢悠悠吃了起来。


    花妈妈半夜才接了巧珍回来。


    巧珍一身的酒气,脸色发白,捂着胃部;小大姐萱草抱着她的琵琶,进船就对侧寒和阿珠嚷嚷:“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快煮醒酒汤啊!”


    侧寒把醒酒汤端到楼上时,萱草并不在旁边伺候,倒是花妈妈坐在拔步床边的杌子上,叫着“我的儿”,抚着巧珍的背,瞥见侧寒上来,也没避讳她,继续问:“……后来是怎样的情形?”


    巧珍已卸了妆,没涂胭脂的嘴唇白得发紫,睫毛上垂着两滴泪,哽咽着说:“……胡老爷脸色那个难看,指着奴问顾大人:‘莫不是嫌卑职不够尽心,选的人不契合意思?那么顾大人想带个怎样的妾走,吩咐一句,卑职去寻嘛’。顾大人并不说话,秋凉的天,还在那儿慢悠悠摇着扇子。”


    “今日王太爷也在,只一眼一眼地瞥胡老爷的神色,胡老爷气得咳嗽的时候,就换他捧着酒去劝:‘顾大人,吴县这样做,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别说我们吴县,便是长洲、吴江、昆山、常熟、嘉定、太仓诸县,这几年年成不好,又不敢怠慢应天府纳粮,也都是这样东拼西凑,库银的折色还得自己出,大人想想我们难不难?’结果胡老爷又是一声咳嗽,王太爷就又改了话头说:‘顾大人有什么想法只管提,吴县是附郭首县,总会尽力供奉,知府刘大人也是这样吩咐的。’胡老爷边又敲边鼓:‘极是、极是,刘老公祖是极爽利的人,和顾大人的令岳也有来往——哦,这次原就有东西要辛苦顾大人带到岳家,不成敬意呢。’”


    花妈妈说:“想必那顾大人依然不置可否?纳妾的事也不提了?”


    巧珍另有一重悲伤,无人能说,酸酸辣辣的醒酒汤入口真是酸楚到心窝里,也喝不下去了,勉强点了一下头就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花妈妈冷冷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在我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自己个儿赚钱自己个儿花,较大户人家内宅自由得多了——你无非是心里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又说:“诶,我的借条是不是也还不回银子来了?”


    巧珍抽咽着抬起脸说:“听他们意思,今朝钱库那里被拿着借条兑账的人几乎要踩塌了门前的青石砖,赶也赶不走。晚上在钱库里摆开的席面上顾大人一口饭没动,一口茶没喝,半日只说了三个字‘别装了’,可能借的钱是还不回来了吧。”


    花妈妈笑了笑,扭头问侧寒:“阿侧,你觉得呢?”


    侧寒心想:顾喟无非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证明了钱库里的钱是东一家西一家凑出来的,不是收税后用“火耗”新铸出来的整整齐齐的纹银锭子——该有的钱去了哪里呢?吴县的库银做了花样,已经瞒不住人了,一旦出奏皇帝,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定能褫夺一批官帽,不知他的大仇——知府刘北辰是否会牵连进去?吴县知县王俊安选官到任不久,是个颟顸无能、耳根子软的书呆子官员,贪贿吃火耗银子不会少了他,但做这些局,只怕还是胡县丞那帮污吏搞鬼更多,也一定早把上头知府和平行诸县令都搞定了的。拔起萝卜带起泥,一查查出一串罪官是大概率的事。想来他的仇是能得雪了。


    她猛然听见花妈妈问:“咦,傻笑什么?我刚刚问你话呢。”


    她忙摇摇头:“奴不懂啊。”


    花妈妈拍拍她肩膀说:“你一定觉得钱还得回来。”


    吴县借钱填库的破绽已出,留着银两不还这百余家商铺钱铺,可能闹出更多事。污吏虽贪,到底不敢留那么大把柄,得罪几百号有产业的人。


    不过,侧寒还是憨憨的模样:“反正希望妈妈的钱还得回来,毕竟一文一文都是好不容易挣的。”


    花妈妈犀利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嘱咐巧珍好好睡一觉,接着让侧寒搀着自己回屋,说:“你呀,也聪明,也会装,跟我还耍心眼子。不过呢,也有缺点——”


    侧寒斜眸瞥过去,等这妇人说自己的缺点。


    花妈妈话头却戛然而止,伸手轻佻地摸了摸侧寒的眉梢:“啧啧,你看你这小眼神儿,真是妩媚动人呢,若没有这道疤,再敷粉涂脂打扮打扮,巧珍又哪里比得过你去?”


    “妈妈,胡说什么?”


    她这峻色当然不会让花妈妈害怕,反而让妇人“噗嗤”一笑:“要逼你接客,早就逼了,不过你这模样卖不出好价钱,还不如做菜吸引食客来更值——放心。”


    她又叹了口气:“你爹爹是有大勇的人,我虽是风尘里打滚的三教九流下等人,也不妨碍我敬重他;你姆妈也和你一样心思重、想得远,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又伸手摸了摸侧寒的鬓角,使小厨娘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我接巧珍回来的时候,那位顾巡按也出了门。”花妈妈说,“王县令和胡县丞跟在后面,勉强笑着送客。顾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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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回公馆了,胡县丞就对着县令老爷大发牢骚,说他遇到的当官的多了,没有一个是不好‘财色’二字的,只是这书呆子吃了、喝了、拿了钱还不识趣,以为有个好岳父了不起,敢情是要敲诈来了,他总要给点颜色他瞧瞧,不要以为他胡县丞是好欺负的;王县令呢,一如既往,木讷地不作声。”


    “但是呢,胡县丞发完牢骚走了之后,王县令却吩咐他的轿子转向了公馆的位置而去。”她看着侧寒,微微地笑,“你看,哪个不在耍弄心机呢?”


    花妈妈站起身,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皮,又伸了个懒腰,慵慵懒懒说:“我们呢,就看他们斗,不过可别傻乎乎把自己裹缠了进去,毕竟我们是什么名牌上的人?跟这些官老爷斗得起吗?还是自保最要紧啊。阿侧啊,你的毛病呢,就是还有那三分心热,三分自以为是的正义,做不到冷眼旁观这个花花世界。顾巡按才不是好人,你将来但看我说得对不对。”


    起身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那个带着“武”字腰牌的长随上了船,左顾右盼一番后对唯一见着的老艄公说:“我们家顾大人说,今儿早上想一碗鱼面吃。”顿了顿又说:“实在来不及做鱼面,先下一碗阳春也可以。如需要买鱼,可以乘我的牛车去,省得到鱼市要走那么多路。”


    侧寒昨儿失眠到半夜,被叫醒未免有点起床气,听见老艄公传来的话,没好气地说:“我们这里是画舫,又不是点菜就做的饭庄餐铺。再说面条下好送过去,不怕坨了吗?”


    老艄公好脾气地说:“侧囡囡,你跟我说没得用啊。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了妈妈。”


    “对不住,爷叔。”侧寒起身拢了拢头发,“你和那位长随爷说,不是我怠慢不伺候,而是面条要现下现吃才行——苏州城里多的是好面馆,不拘哪家都可以吃上新鲜的。”


    但老艄公很快又回头来传话:“侧囡囡,那位长随爷说了,顾大人素来认准了的是不会轻易改的,说想吃姑娘下的面,就不想吃其他面馆的腌臜东西。要是怕面坨了,就请姑娘前往公馆,那里有小厨房,现下现吃也很好。——囡囡,要不要告诉花妈妈,请她来定夺?”


    侧寒呆了呆,她知道顾喟的意思是想见她一面,又想着花妈妈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裹缠到这些官老爷的政斗里去。可昨晚上还想着“他不是个好人”“他没几句实话”“他没安好心”的她,现在又想: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也没安好心,但他确实是个满腹仇恨的人,她帮他对付苏州的官场,也就是借他的手,帮自己安心。


    她扬声对隔着门的老艄公说:“不用,我去一下吧,这是伺候客人,妈妈不会说我什么的。”


    她一边起身披衣,一边推了推和她一起挤在厨房梢间竹床上的阿珠。


    阿珠年纪小,睡得正香,含含糊糊“唔唔”了几声,眼睛半睁不睁:“阿侧姐,都该起床做饭了么?”


    侧寒说:“妈妈和巧珍她们都睡得晚,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去市场买点新鲜菜。昨天做的有芡实糕和生煎馒头,她们起床后,你热一下很方便。”


    她到厨房拿了龙须细面、自己熬的葱油酱、猪油和甜酱油,放在竹篮里。依然是青衣长裤,轻便的布鞋和遮面的帷帽,轻轻巧巧上了岸。那辆一模一样的车、一模一样的长随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只犹豫了片刻,就一偏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