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作品:《画舫无风月

    顾喟信步到了厨房:“煮点醒酒汤,巧珍醉得厉害。”


    侧寒说:“已经煮好了。”


    他脸上有些笑意:“你真是解语花。”


    换她一声凛冽的“呸!”


    他于是又说:“快叫那个小丫头给巧珍送去。我在厨房坐一歇,花厅里俱是酒气和呕吐物的味道,实在待不住。”


    他自说自话完,到厨房四边转了转,特别伸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边洗手边说:“你也别闲着,我喝了酒胃也不舒服,你煮碗椒醋汤我吃。”


    皮倒是够厚!


    侧寒心里骂他,客人的话不能不听,冷着脸起锅烧油,爆香了葱白,又烹入香醋,然后兑了花椒和淀粉水熬煮椒醋汤。


    “加点鸡蛋液和豆腐丝。”顾喟比她想象中的脸皮还要厚,无耻地吩咐着累了一天的侧寒。侧寒没好气地打了一个鸡蛋,搅成蛋液,又“乒乒乓乓”切豆腐丝。


    顾喟在她“乒乒乓乓”的声音里,低声说:“刚刚看外面没人。你的三虾面里一堆壳儿是想告诉我,粮仓里新米已换了陈米,只是陈米混杂在仓库底,就像混在面里的虾壳?”


    切豆腐丝的清脆刀板声立时一顿,旋即又响。


    “以及,吴县县衙里,胡县丞虽是佐使官,却一手遮天,县令王俊安也是被他拿捏的?”


    侧寒沉默地切着豆腐丝,有节奏的声音像一首曲子。她眉头舒展,唇角带着一丝丝的笑意。


    “以及,吴县的银库,纵有千金也不过是各处——大概是各家钱铺——汇聚而来临时凑数的,所以即便看起来账面的金额是对得上的,底子里的账却已经稀烂。”


    他最后笑道:“这个侧寒,应该也不简单。不然,小小厨娘,怎么懂这些污吏的手段?”


    刀板声陡然又停了,然后又变得急促起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化作警惕,切完豆腐后一总丢进沸汤中,漫不经心说:“不晓得顾大人叽里咕噜在讲什么。”


    顾喟适意地靠窗坐着,望着山塘河的月色、远处的枫影,叹了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


    “嗯,巧珍在楼上等大人呢。”


    他又说:“她吐得浑身都臭死了。你觉得我那么不讲究么?”


    “难道讲究到厨房间里来了?”侧寒斜乜他冷笑道,“顾大人对新婚妻子还真是礼敬有加,欢场上逢场作戏都不肯,想着法儿忠诚于自己的正室。”


    顾喟戏耍她的笑容也凝固了,好半天冷哼一声,扭头继续望着窗外。


    一会儿,一碗椒醋汤墩在他面前。小厨娘言语行为失礼,椒醋汤做得是真好,喝起来又酸又烫,花椒和胡椒的香气恰到好处,豆腐和鸡蛋均匀地浮在浓汤里,绵软如绸。


    他看她洗碗时露出的左侧脸,在灯光下光滑如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眼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静谧得宛若观音像。


    “巧珍的心思,我满足不了——虽然我和胡县丞放话说我要在姑苏找个外室——但她不聪明,我不能要。”他啜了一口汤,突然对侧寒说,“你倒是挺机灵的。”


    侧寒扭头瞪他,眼睛圆圆,是生气的样子。昏昏的纱灯悬在她头顶,映得右脸的疤痕也投下丘壑般的阴影,“观音”一时又变作鬼魅。顾喟本能地倒抽了口气,而后发觉了自己的失仪,喝了口热汤缓和了一下心情,笑笑问:“十年前,你八岁,我十二,你脸上没有伤疤,而我——也不叫顾喟。”


    “漂母一饭,值千金。”他的语意跳转总是出人意料,突然说,“我会报答你的。”


    侧寒湿漉漉的手从洗碗池里伸出来:“千金先拿来。”


    他失笑:“现在我还没有这么多钱。”


    “嗤。”她湿漉漉的手又插回水池里,“我是要等你慢慢贪到那么多么?”


    “小丫头片子,嘴不要那么毒。我来苏州不是为了钱。谢谢你帮忙,两回。”他伸出两根手指。


    突然听见脚步声远远传来,他的两根手指顿时收了回去,瞬间眼底是惊惧,而后自己也意识到过激了,但那点狠狠的锋芒收敛得没那么快,所以顿然低头垂眸,用喝椒醋汤来掩饰。


    花妈妈掀帘子进门,见他的身影就拊掌笑道:“各处找不着顾大人,原来在这里,奴还以为顾大人今日又回公馆睡了。巧珍还在懊恼呢。”


    顾喟说:“我喝多了,要碗椒醋汤解解酒,吃完就回公馆去。”


    花妈妈笑道:“那巧珍要伤心死了。”


    一扭身坐在顾喟身边,低声道:“胡老爷今天高兴得很,说顾大人很够朋友。已经和奴谈过巧珍的身价银子。她欠债不多,抵偿过身契即可,奴也不敢瞎来。胡老爷还肯为巧珍出一份嫁妆,顾大人千里迢迢,不方便带那些木器、瓷器,就备些金银细软给巧珍添妆。”


    “什么?”


    花妈妈前仰后合笑了一番:“顾大人明白胡老爷的心意就好了,不用出一个大子儿的。其他的,奴来操持,不劳烦你一点,只管抱得美人归。”


    顾喟眉梢虽然一挑,但并没有说一个拒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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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寒带着帷帽,步子懒懒地往市集而去。


    花妈妈大早就叫醒了她去买菜,说胡老爷安排了今日让顾喟梳拢巧珍。她涂着鲜红胭脂的嘴唇一开一合,说出来的每个字侧寒都听见了,但是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胡老爷知道这些书生出身的巡按御史注重名分,喜欢拿乔,不愿意落个‘吃喝嫖赌’的名声在外头,所以干干脆脆买了巧珍送给他做妾,看起来就名正言顺而不像是嫖了。啧啧,他们花了多少心思才搞定了巡按大人,此刻花钱倒是最小的事了。”


    “这些‘大人们’,都可以喂得饱的吗?”她睡得晚,被推醒的惺忪间听了这么多话,迷迷怔怔间问了一句傻话。


    花妈妈裂开血口子似的大嘴忽然闭上了,红红的一团,好容易才说:“哪有喂不饱的?喂多喂少而已吧。你以为都是你爹爹那样的人?”


    她叹了口气,戳了戳侧寒的额头:“戆囡!买菜去。”


    此刻,她行走在市集上,兜篮里装满了新鲜的菜和肉,但她觉得今晚这些拿来喂狗实在太不值当,也可笑自己犹豫摇摆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他的鬼话——这种官场上打滚的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他套了她的话,了然了吴县漕库、官库的内情,无非是想索贿时更便于使手段吧!


    自己就是个“戆囡”,傻乎乎信他要整顿姑苏官场、为民请命,还要……报仇。大概,是因为自己心里憋的那股怨气也太久太久了,为爹爹,为姆妈,也为自己,所以太希望遇上一位“青天大老爷”,好为自己的一家子的冤屈伸张。


    现在暗自后悔上了他的当。


    “小大姐,看我这里的好羊肉!”肉铺摊子的屠户老板招徕生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炖汤、白切、酱烧,或是烤得滋滋冒油,都好吃得紧!”


    侧寒扭头一看,肉是真好,肥瘦相间,没什么膻味,但她觉得顾喟他们一帮子人不配吃,摇了摇头离开了。


    正漫无目的逛着,突然被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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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一家钱铺排门后钻出的大伙(1)撞了一下,那年轻人连句“对不住”都没说,发足直往县衙钱库的方向奔,又被隔壁一家做绸缎生意的店铺的掌柜拦住了:“小乙,急匆匆哪儿去?不做生意啦?”


    侧寒听见钱铺大伙匆匆忙忙、又鬼鬼祟祟说:“我刚听说,衙门前张贴了巡按发的榜文,说钱库再次盘账,以往借的钱款一律凭条子支取,只有今朝一天许支取,明儿一律封库,贴上封条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回了。”


    绸缎铺那掌柜便跳脚骂道:“衙门里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寿头!又做师娘(巫婆)又做鬼!前几天巴巴地逼着我们借钱给衙门,不是说好十天就一定能还的?怎么,突然要封存了?!莫不是想贪我们的钱?皇天菩萨,我们挣点小钱容易么?!”


    钱铺大伙“嘘”了一声:“你不要命了?这么大声!仔细胡县丞抓你去衙门吃生活!”捏了捏褡裢里的官府借条,发足又跑,生恐晚了银钱就全打了水漂。


    而绸缎店铺的掌柜也赶忙上排门,直接打烊了,大概也要打算到钱库去拿回欠款了。


    虽说大部分不敢大声嚷嚷,可即便这样悄默默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都晓得了。


    侧寒好奇,也跟着往钱库方向去,果不其然哓哓嚷嚷都是人:


    “老爷,你可怜我们小本买卖,若是借的款子用好了,就还给我们店里周转。”


    “胡老爷,巡按大人是查完账了吧?钱铺里不是不愿支应官府,只是这两天流水有点紧。”


    “是啊,老爷们,饭快吃不上了……”


    …………


    胡县丞带着衙役站在钱库门口呼喝,他昨晚喝多了酒,脸还浮肿,面色却是铁青的,眼袋因愤怒而一哆嗦一哆嗦的,粉皮儿似的面颊抖着,骂完这个骂那个,最后一跺脚:“谁造的谣说钱库盘账要贴封条的?借了你们的钱少不得会还,你们不信我胡老爷是怎么的?”


    大家伙儿沉默了片刻,又陪着笑脸说:“不是不信胡老爷,实在是店里周转不过来……”


    “胡老爷,高抬贵手吧,我借条都带来了。”


    “我们姑苏城里,吴县是最富裕的首县!这么多商铺钱铺一塌刮子全都周转不过来了?!”胡老爷声音拔高,尖锐得跟老娘们吵架似的,指着下面的人瞪眼骂,“谁造的谣?谁造的谣!我要请王太爷的板子请他吃吃了!”


    “可榜文……”


    “什么榜文?”胡县丞一怔,又有些明白了,对身边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飞奔而去,好一会儿回来,凑在胡县丞耳边说了几句。


    胡县丞犹自不信,轻声问:“确定上头是巡按御史的印?”


    “确定的。”


    他气得牙齿都锉得吱嘎吱嘎响,吩咐那小厮:“知道了,赶紧告诉王太爷,我一会儿就过去。”


    胡县丞揸开双手,排开堵在门口的商铺大小老板、伙计,不耐烦说:“别嚷嚷了!我请示了县太爷就回来办理你们的事!哪个再啰嗦一总儿抓起来关班房去!”


    侧寒看着衙门口这热闹的一幕,有些恍然大悟,尤其是看见胡县丞钻进轿子前嘟囔的口型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她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她轻巧地旋身,继续去买菜。经过羊肉铺子,她大声对屠户说:“羊肋排、羊后腿,肥瘦相间最好的肉,各给我割两斤!”


    屠户笑着给她割肉,边问:“小大姐一看就好手艺、好大气,做了我这好羊肉给家里男人吃?”


    “不,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