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囚蛇》 “皇后她,果真如此说了。”周清玄立在鸾凤宫外的石阶上。
眼前的鸾凤宫重檐静默,廊柱朱红,望去一片雍容安宁。可这平静之下处处蛰伏着的暗卫敛息而立,屋脊青瓦后,时刻对准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冷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梅花香。周清玄微微合眼,眼前却浮起木木仰脸望他时的模样,那双眼睛总是清澈得映得出人影。
木木有多喜欢他,他一直知道。所以他才容她踏入这漩涡,甚至允她去听那些周氏不堪的过往。
他信她,信那份赤诚不会因任何阴私而转移。可心底深处,总忍不住想,她那样单纯,若有人巧言蛊惑,若有一瞬的动摇……
他忽然握紧了袖中的手。
若是从前,未遇她时,他早已做好孤身老死宫中的准备,或是哪日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灰暗压抑的生活,他早已习惯。
可她闯进来了。
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带着毫不设防的笑意,将他世界里的灰暗染成了生机勃勃的翠绿。
他爱她。
他也需要她永远爱他。
两人要长长久久地在这皇宫里缠绕生长,直至白骨同眠。
“继续盯着。”周清玄睁开眼,眸中温存尽褪,“若皇后之言令祥妃有半分动摇,就地射杀。”
隐在柱后的暗卫身形微顿,低声确认:“陛下,是射杀皇后,还是祥妃娘娘?”
周清玄缓缓侧首看去。
那一瞥并无怒色,却让暗卫脊背生寒,立时垂首:“属下失言。”
良久,夜风里才又响起天子平静的声音:
“传令所有暗卫,自今日起,祥妃所做一切,皆不可伤。若有任何人危及她性命,无论何人,无需再请旨,即刻诛杀。”
“是。”
阴影轻动,再无痕迹。
-
鸾凤宫内,茶香袅袅。
皇后带着谢冬瑗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茶室。室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架上摆着各色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
室内幽静,窗边悬着竹帘,透过缝隙漏进几缕柔和的午后天光。谢冬瑗跟在皇后身后半步处,心头仍想着方才福安被捂嘴拖走的那一幕,还是有些不安。
许是前世宫斗戏演得太多,皇后、妃嫔、公主、女官……演得她都快有创伤后遗症了。如今真成了妃子,竟不由自主地代入那些钩心斗角的剧情。
她暗暗摇头,想甩开这些杂念,却又忍不住猜,皇后究竟要与她说周清玄的什么事?这深宫之中,难道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正胡思乱想间,脚下忽地一绊,她竟踩到了皇后曳地的裙摆。
谢冬瑗呼吸一窒,慌忙收脚,脸都白了:“对不起皇后娘娘,妾身不是故意的。”
皇后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就见那小妃子攥着衣袖,一双翠眸里满是慌乱,她瞧着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胆子,怎么比雀儿还小?踩便踩了,本宫又不会因这点事罚你。”皇后以袖掩唇,眼尾弯起,“怎的这样怕我?莫非我是会吃人的老虎不成?”
这一刻,谢冬瑗忽然确信,皇后是个好人。
她心头一松,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娇嗔:“娘娘!”
在这宫里,人人面上都覆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说话要绕三绕,行礼要按规矩,何曾有人这般直爽地对她说对不起了。
眼前这姑娘,真是纯净得让人心生怜爱。
“来,”皇后越看她越觉喜欢,索性伸手牵住她,“前些日子父亲进宫,带了些新茶,正好请你尝尝。”
一旁侍立的宫女悄悄睁大了眼,这真是平日那位端庄持重的皇后娘娘吗?
李嬷嬷只当没看见,默默将视线转向窗外。自家姑娘在闺中时便偏爱与娇柔女子亲近,入宫后收敛了许多,如今难得遇见个合眼缘的,便随她去吧。娘娘已许久没笑得这样轻快了。
掌中的手柔软微温,靠近时,还能嗅到一丝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雨后的青竹,又像初春的嫩枝。
皇后心想,难怪周清玄那家伙如此着迷,连她也想一直牵着这手不放。
茶香在室中袅袅散开,如雾如纱。氤氲水汽之后,祥妃那双眼睛越发像浸在清水里的绿宝石,澄澈透亮。她乖乖坐在案几对面,目光随着皇后的动作轻轻移动。
宋远遥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谢冬瑗捧起茶盏,先低头嗅了嗅,眼中蓦地一亮:“是普洱茶,还掺了茉莉香!”
“看来木木也懂茶?”宋远遥笑意更深。
“只懂一点点。”谢冬瑗抿嘴一笑。
“这儿就你我二人,你年纪与我妹妹相仿,不必娘娘妾身地拘着了。”宋远遥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
谢冬瑗捧着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想起宋睿,他原先是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律师,为了案子天天和人喝酒,后面去做了政客,打交道不同了,自然而然的酒也换成了茶。些他各地寻来的茶,她几乎都尝过。久而久之,谢冬瑗也喜欢上了饮茶。
宋远遥忽然轻声问:“祥妃,你原本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娘娘可唤我名字,木木。”
“木木,”皇后念了一声,眼里浮起温柔的光泽,“真好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双绿眸上,“只是,我有些好奇,你的眼睛,生来便是绿色么?”
“是天生的。”
宋远遥几乎脱口而出:“那你一定因为这双眼睛,受过不少委屈吧。”
从前世人只见她眸色独特,羡慕她像混血儿般美丽,却无人知道她刚出生时,父亲曾因这双异瞳,怀疑母亲不贞,险些将她掐死在襁褓中。
她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下来:“小时候父亲以为我身并非亲生,差点杀了我。是母亲拼命护住,才活了下来。”
室内静了一瞬。
宋远遥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莫名一软,转身吩咐宫女:“去取些新做的点心来。”
不一会,精巧的瓷碟盛着桂花糕、玫瑰酥摆了上来。谢冬瑗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眼底那层薄薄的郁色,也渐渐被驱散了。
看着谢冬瑗情绪稍缓,宋远遥示意宫女又添了新茶,才轻声问道:“木木,你觉得周清玄是个怎样的人?”
谢冬瑗捏着半块糕点的手顿住了。
“陛下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她重复了几声,却接不下去。
说好?皇后显然厌极了他,怎会信她。
说不好?谁知这茶室梁间或者帘后,有没有藏着那双永远监视着的耳朵。
她演过太多宫闱戏码,知晓在这地方,真心话往往最危险。
沉默半晌,她只垂下眼睫,小口抿着茶。
宋远遥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笑了:“说不出来便罢,我不为难你。”
谢冬瑗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皇后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木木,你与周清玄可有肌肤之亲?”
“咳、咳咳。”谢冬瑗一口糕点噎在喉间,脸瞬间涨红。
宋远遥忙为她拍背,递上茶水。好一阵,她才顺过气,声如蚊蚋:“还、还未行周公之礼……”
她不敢说化形前那一夜,她缠着周清玄吻了整晚。若不是半蛇之身与人终究有别,恐怕早已……
那些炽热的喘息、纠缠的指尖,此刻回想仍令她心生荡漾。
可只要未到最后一步,便不算吧?
她捧着茶盏掩饰心虚。宋远遥只当她羞怯,未再追问,神色却认真起来:
“那我劝你,离他远些。若他真要与你同房能避则避。”
谢冬瑗抬起迷惘的眼:“妃子有拒绝圣宠的权利么?”
宋远遥一怔。
是啊,她这个皇后怎会不知,天子想要的,谁能说不?
可眼前这姑娘如此鲜嫩懵懂,她实在不忍见她踏入那片荆棘。
茶香渐冷,帘外光影微斜。
宋远遥沉默片刻,忽然转开话题:“木木,你可曾觉得这宫里缺了些什么?”
谢冬瑗想了想:“说不清,但总觉得太过安静了。”
“安静?”宋远遥轻嗤一声,“你入宫以来,可曾见过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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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腿疾,未曾临幸后宫,自然没有子嗣。”
“呵,”宋远遥打断她,眼中闪过讥诮,“他没临幸妃子,并非守身如玉,而是他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竹帘缝隙漏进的光割裂她的侧影:
“周清玄是没有孩子。可他父亲,也就是先帝实录记载,曾有十位公主。再上一代,更有三十位之多。”她回过头,目光沉沉压向谢冬瑗,“你就不曾想过,那些公主,都去了何处?”
谢冬瑗脊背蓦地一凉。
是了,周国强盛,从未听闻以公主和亲。
那些金枝玉叶,就像悄无声息湮没的晨露,史册一笔带过,宫墙内外无人再提。
她忽然感到脚下地砖传来森森寒意。
这华美宫殿之下埋藏的色秘密,仿佛正透过缝隙,一丝丝渗入她的绣花鞋底。
宋远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冷风:
“那些公主,在每一任皇帝驾崩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自戕。”
谢冬瑗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这些脏事,周氏皇族捂得严严实实,外人谁敢探听,谁敢多言?”宋远遥说着,眼眶已浮起一层水光,“我少时有个闺中密友,便是玉河公主,我们那般投缘,常说好了,将来我要做她的皇嫂,她要做我哥哥的妻子。”
她望向窗外,目光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可她十四岁后,人就日渐消瘦。我进宫寻她,她总不见。先帝驾崩后宫里再没她的消息。多方打听才知,她自戕了。”
宋远遥的眼泪倏地滚下来:“她那样明艳如骄阳的人,怎会自尽?我不信,想查,家里却拦着,我的那个好哥哥竟然说死了便死了,皇家事勿插手,父亲他第一次打了我。”
她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到那记耳光的灼痛:“玉河死了,无人追究。只有母亲和妹妹站在我这边,为了查清真相,我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周清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扁木盒,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皱褶深深,几处晕开的水痕早已干涸。
“后来,有人暗中送了这封信给我,我这得知是玉河生前留下的。她早知我会不甘心,不信那套自尽的说辞。”
谢冬瑗接过信,她一字字读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无耻。
恶心。
变态。
罔顾人伦!
原来坐上龙椅的周氏天子,此生再不能触碰除了周氏皇族之外其他女子。凡肌肤相触,那些女子便会染上怪疾,如被抽干生命般枯萎而死。
于是周国定下阴晦的规矩,皇子须在登基前广纳嫔妃,延育子嗣。
可那些坐上皇位的人,身体是不能触碰女子,可欲望并未随之死去。碰不得后宫,便将魔爪伸向血脉至亲姐妹,甚至是女儿。
这些公主们往往活不过二十岁。
而老皇帝驾崩之时,知晓秘密的金吾卫便会逼公主们自尽。若有不从,便是他杀。
深宫里的皇后妃嫔,许多至死不知,身边的君王一生未曾真正碰过她们。
不是无人疑心,只是无人敢言。
宋远遥拭去泪痕,反手紧紧握住谢冬瑗:
“木木,我帮你离开吧。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的姑娘,死在这吃人的宫里。”
就在这时。
谢冬瑗耳尖微动。
左前方窗棂外,有着极轻的、弓弦缓缓拉紧的声响。
谢冬瑗化形后耳力目力远超常人,此刻听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明了,暗卫一直在听,箭已在弦。
谢冬瑗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作整理裙摆,一步挡在皇后身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娘娘,我既已入宫,便是陛下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不会离开他。”
宋远遥愕然抬眼:“可你会死的。”
“不会的。”谢冬瑗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娘娘请信我,我一定会在这宫里好好活下来。”
她目光掠过那扇窗,语气放得轻软,却字字清晰:
“我还要长久地陪着陛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