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叙并没有直接回答洛宁的问题，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你妈妈有没有和你说过，她从前的事？”


    “哪段？”


    “她…还没当上元帅时候的那段时期。”景叙的目光投向远方，看起来甚是怀念，“刚升任少将的时候，她的驻军分地需要重新划分，结果她直接开口去要去抢，当时可闹了不小的动静。”


    “…”洛宁还真不知道那时候的事，但她不可能在外人跟前说自己不知道。


    好在景叙的倾诉欲极强，根本不需要回应。他接着回忆：“很多人说她野心太大，说她年轻气盛不讲人情世故，反正差评居多。但她辖区内的将官、士兵和普通公民却十分拥戴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妈人好呗。”洛宁理所当然道。


    景叙失笑：“对，她人好。更具体一点，她虽然是军方，但在想方设法让更多普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她在切实地改善民生。”


    “军方…怎么和普通公民有关联的？不是大多时候都在戍边、抵御外敌吗？”


    “因为分给她的地方多半不是富庶之地，她强要来的地方也是垃圾场、荒星之类的。作为驻守军方，有时需要补充劳动力来配合防务工作。”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那些地方的人，原本都是被遗忘的。联邦中心区的人享受着繁荣，边缘星区的人却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你妈妈去了以后，不只是驻军，她还带着工程队、医疗队、教育资源一起去。她用军方的影响力向联邦申请拨款，用驻军的名义建设基础设施。”


    洛宁其实也没去过太多的地方。


    从前会搭一次性破飞船去不同的地方破坏共鸣装置，但那时候到处都是废墟，在她眼里并没有贫富区别。


    “你知道造成这种贫富差距的原因是什么吗？”景叙忽然又问。


    “…不知道，但我看帝都星很繁华，不像是养不起更多人的样子。”


    “的确，可帝都星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精神力都在C级及以上，他们可以从事更好的工作。而有些地方的人，先不说精神力，连基因都很一般，体质孱弱，寿命也短。联邦…并没有太多低级工种提供给他们。”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洛宁身上，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


    洛宁沉默了片刻，好像能明白他讲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为什么了。


    “可是折腾精神力…也不是解决办法。”


    “你听个故事都能明白的道理，有些人就是想不通啊。”景叙垂眸，可又觉得自己太过苛责，便补充道，“不过以他的能力、他的立场，他好像只能靠这种方法，如果不看这个失控的结局，其实他做得很好，这需要积年累月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投入其中。”


    洛宁有一瞬间差点被他说动了，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离谱：“到底是谁在忽悠他们共鸣装置有提高精神力的功能啊？”


    景叙侧目：“你到现在还认为，共鸣装置一无是处吗？”


    “我很难承认它是个好东西。”


    “能理解。”景叙对洛宁母女俩过去的事有所耳闻，今日一见，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更是不能对她的非黑即白指责半分，“但也希望你能理解，在联邦，精神力不仅是天赋，更是门槛。跨不过去，就没有工作、没有资格、没有向上的通道。哪怕只提升一阶精神力，生活就会有翻天覆地的积极变化。所以共鸣装置在联邦的秘密铺设之顺利，不是几个人支持就能做到的，也不全是商会的贪婪、兰多人的报复造成。”


    他看着洛宁的眼睛：“是绝望造成的。是有志之士的绝望，让这件事有了土壤。”


    洛宁也转过身来，满眼讽刺：“景叙元帅知道所有事，也没见你加以控制啊，这个世界的走向还不是那样，该绝望的人还在绝望。”


    “我的确，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他自嘲一笑，“瞻前顾后、拖拖拉拉。但现在，真的还是一模一样吗？”


    洛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只听出了挑衅。


    夜风从天台另一侧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却吹不散她脑子里骤然翻涌起来的血红画面。


    虽说不破不立，但其实还是一样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景叙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了那逼人的目光，轻巧一笑：“不管你想不想搅合进这堆事，记住自己的恨的时候，也别忘了别人的不甘心，也许他们只是在自救，别逼得人太紧。”


    洛宁的指甲陷进掌心。


    “元帅叫我上来，是来给我上课的？”


    “我可没有，把我说得老人味那么重。”景叙连忙否认，仿佛是天大的污蔑，“我真是带你来吹吹风的。给那么多人平稳精神力，消耗很大吧？”


    “…”废话。洛宁在心里吐槽。


    “不过你这个能力…”景叙在心里挣扎许久，自己也许没资格评判，但还是没忍住，“她为什么就用这一点来把人钓出来呢？你人生地不熟的，自保能力…”


    “什么意思？看不起人！”


    “…随谁真是一目了然…”景叙就当自己说错了话，不过他看了会儿远方的灯火，忽然矮下半边肩膀，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你妈妈…有和你提过我吗？”


    洛宁转过头去翻白眼：“没有，人应该有个爸这个常识还是我自己问出来的。”


    “那你是怎么突然就问到了呢？”


    “有一次看到了她项链里的照片…”洛宁的话戛然而止，她斜了一眼那个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的男人，没好气道，“她说那是我爸硬塞给她的，她从来不搞这些东西。”


    “没事，都行，没丢就是好事。”景叙问出了今晚最大的收获已然心满意足，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又不是他！”


    他耸耸肩，十分淡然：“就算不是一个人，那他也已经死了啊。”


    “…神经病。”


    景叙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他把洛宁的话当作了一种夸奖。


    他又看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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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军舰的灯永远不会熄灭，可那并不完全是守护的光，它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事情。


    夜风吹过，带来金属与气体能源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洛宁不想听他的故事，但又很难拒绝洛女士出场的曾经。


    “我最开始混得一般，而且出头无望，作战系出身却做到文职岗的也就我这么一份。我也是后知后觉，曾经风头太过让人不高兴了。后来，洛明戈改革军械的风潮突然兴起，我一看，这不就是我曾经想做但被驳回的一件事吗？为什么她就能成功，而且范围那么广，我却被困在一间小办公室里了呢？


    然后我找到一个机会，一个和已经功成名就的洛明戈大校私下沟通的机会。”


    “听起来像是个费尽心思的反派角色？”


    “确实有点阴暗，我和她甚至不是一个星区的，本来完全没有交集。”景叙自己都笑了，“因为我一直在做文职工作，所以会接触到很多陈年且边缘的记录，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所以我整理了最能支持她的证据。在她升至准将时，我终于因为她军队人员流动与分配的提议，离开了办公室，回到了战斗部队。”


    “你这心思…”洛宁调动起所有偏见意识，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无声审判。


    “我对她是完全的尊重与向往，就像很多人一样。”


    “…你可不一样，你心黑得很。”


    “是，我承认。”景叙突然痛快应下了，“人难免慕强，一个永远在主动选择和迎接胜利的人，只要你不把她当作敌人，总会有更多情绪产生，这很正常。”


    夸洛明戈女士的话，洛宁是很愿意听的，毕竟人之常情，但多余的事最好就不要有了。


    “今天的事，只怕只是个开头。”景叙终是说回了正事上，“爱德华一家都要接受很多审查。”


    “…凯也要吗？”


    “当然，他都出现在现场了。就算只是学生，程序也不会因为年纪给他让步。他接下来要请的假，恐怕会比想象中长。”


    景叙见洛宁担心的样子，无情提醒她：“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想想自己。”


    “…我又咋了。我是来帮嘉芙汀姨忙的，可一天折腾下来我都帮多少个了，这还不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德克文的提议可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景叙笑了笑，微微俯身，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狡黠，“不过也不是没有避免麻烦的方法。”


    “…加入你的亲卫队？”


    “相信我，这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要。”洛宁依旧果断拒绝。


    景叙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劝，只是抬头看向远处塔楼的灯光。


    “三个月，最多半年。”


    “干什么去？”


    “我帮你挡掉那些烦人的内部争斗，你帮我彻底解决掉共鸣装置的事儿。互帮互助，合作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