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曜森坐在病床上发呆，看着窗外并不怎么美好的景色。


    这是他在这个临时收容所的第三天。


    精神力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外伤也好得差不多，但他仍无法离开。


    一波又一波的审问接踵而至，固然烦人，但这也是他唯一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了。没有人愿意和他正常讲话，从那些审问者的问题里，他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他那一生保守谨慎的老爸，私下里竟然那么狂野。


    家里做生物医药却经常有机械制造商人来向他示好，从前以为是他生意场上人缘好，行业跨界交流广泛，原来是在共鸣装置的生产链路上占了个举足轻重的位置，难怪。


    他没再见过嘉芙汀和爱德华了，但大概，他们也还在这里的某个角落，和他一样毫无自由，一家子依旧整整齐齐。


    对面那个工业基地始终有人进进出出，可他始终不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


    这就是…被当做叛徒、敌人的感觉吗？


    他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应该愤怒吗？应该委屈吗？应该恐惧吗？但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这种表情这副面孔，应该可以被称为平静。


    他自己都没想到能那么快就接受全家都沦为阶下囚的生活。


    门被轻轻推开，凯·曜森听到了，但没回头。


    反正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敲门的，他也没资格要求隐私，而且他早就没有什么新鲜说辞可以回答了。


    “那外面有什么可看的，都是做样子给对方看，看谁先沉不住气提出把恢复不了的幽灵潮杀掉。”


    “…洛宁？”凯·曜森猛地回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怎么还在这？你这衣服…”


    洛宁穿着一身简化版的军装外套，拽了拽下摆：“背靠大树好乘凉，反正是临时工，不然那几个老头总盯住我不放，我也走不了。”


    “啊…也是好事。”凯始终淡淡的。


    洛宁盯着他看了一会，说道：“我见到嘉芙汀姨和你爸了。你爸…之前就把股权划分得很清楚，凡是暗中支持共鸣装置研发的公司，都和嘉芙汀姨没关系。查了一圈，嘉芙汀姨基本没什么嫌疑了。”


    “…嗯。”


    “但是你…”洛宁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你和你爸这个假期走过的地方，有一半都是和共鸣装置有关。”


    “是吗。”


    “…你亢奋一点，我得努力捞你啊！”


    “没必要吧。”凯·曜森肩背又微微弓起，反而更放松了，“爱怎么定就怎么定吧，我自己看我的经历都觉得可疑，而且…太蠢也算是罪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洛宁沉默一瞬，轻轻叹了一声：“倒也没必要因为这个事自暴自弃，你只是信任你爸，这不是什么错。”


    “可我爸在利用我，让他看起来正常。”凯·曜森平静到近乎麻木，“他不常在联邦，但我妈一直很信任他，因为只要有时间，我们就会一起出席很多活动，共同认识很多人。我们是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有着光荣履历的前联邦军官的家人，你不知道这个身份有多好用…说实话，唯一真正无辜的是我妈。”


    他低头看着手掌，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之前和你经历的那些，其实都是小打小闹，但这次我是真的理解共鸣装置是什么了。那种意识和身体分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太可怕了，我成了我自己的囚徒。你说，在你的那个未来，所有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吗？”


    “那你想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吗？”


    凯·曜森愣住了。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但这几天，他竟然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沉浸在自怜和自责里，沉浸在对父亲的失望和对自己愚蠢粗心的懊悔里，却从未想过，他能做点什么。


    洛宁继续说道，完全没搭理对方的多愁善感：“你爸只是其中一个推进力量，一只小小的漏网之鱼。他的错在于计划得过分理想化，如果普通人也可以提高精神力，当然是好事，但你也不想让他的好心被有心人利用吧？”


    “…被什么？”


    “你喝两口凉水醒醒盹吧！”


    凯·曜森略略呆滞的，手里被塞进一杯水，触感冰冷直达大脑。


    洛宁走到窗前去，身后却传来急切的声音：“等一下！你细说！他想干啥？”


    “我就说所有人围一桌把所有事儿聊开了多好，可没人愿意这么做啊。”


    “…啥？”


    “没什么。”洛宁重新转过身来，“总之，如果记录无误，那么恭喜你，你应该是第一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但被共鸣装置深度影响的人，而且你精神力还比较高。你是否愿意配合调查研究幽灵潮的解决办法？”


    “我靠！？”凯冷不丁蹦下床，鞋都没踩，“还能这样？可你和洛姨那么多年不是也拿共鸣装置没招吗？”


    洛宁没好气道：“你们什么条件我们什么条件？再说，我也没说一定会有效。幽灵潮的形成机制能大致推测，但被强制共鸣后意识如何脱钩、精神力如何失控，这部分数据还是空白的。而且这种研究会有一定危险性，不过我也在，你只要不是一次性完蛋到底，我应该都能把你捞回来。”


    “那就干他丫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应得异常坚定，“我靠…不爽好几天了，不能平白无故体验一遍这种鬼东西吧！”


    “那学校那边…”


    “研究时间很长吗？需要休学？”


    “基本上，是的。”


    “那就休！反正接下来两年基本都是外出实践课，我在哪都能实践。”


    …


    门再次合上。


    洛宁靠在门上，没什么精神。


    “现在的小孩儿，心态都不错。”景叙从拐角突然出现，也倚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态悠闲。


    “都听到了？”


    “嗯，果然得对症下药，让他信任的人来谈话。”


    “这段录音拿去做你们那个语音情绪分析，足够了吧？”洛宁冷冷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悦。


    景叙哭笑不得：“不是我非要多此一举啊，我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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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元帅，但这点事还是得由手底下人来做，得做到事事有理有据，不然，他一个学生，捞不捞的，也没那么重要。”


    洛宁又走近两步，低声质问：“少和我谈那些规矩，你利用他想赎罪的心理，诱导他参加危险实验。但是那部分数据怎么会缺少？爱德华科研团队的产出明明有那些东西！那还是我进基地导出来的资料！”


    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请正视你的内心，洛宁小姐。”身高差让景叙天然占据俯视角度，“如果你认为完全没道理，那你怎么会去违心地做呢？你现在虽然是我的亲卫队，但你扪心自问，你真会凡事都听我的？这种诈人的小伎俩，我们就不要浪费精力了。”


    “…嘁。”


    洛宁别开脸，舌尖顶了顶上颚。


    她心里清楚，凯确实需要一个目标，需要一个能让他重新振作的理由。既然过去已成定局，那就把过去当作起点，而不是枷锁。


    但这个研究又必须大张旗鼓地进行下去。


    尽管景叙什么都没和她讲，这几天跟着他密集处理基地的后续工作以及旁听爱德华和基地核心工作人员的审讯，她也摸清点门道。


    在这里的共鸣装置研究过程中，还有人没出现。


    爱德华在审讯中的反应就很有意思。


    洛宁没那么了解他，但他应该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技术型商人。当问到某些具体的实验数据时，他总是表现出一种困惑——


    那并不是装出来的，他也没有那么高明的演技。


    照他的说辞，只要按照正常流程进行下去，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该是那种彻底失败的结果。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他们的研发团队内部其实也争论已久。


    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继续逐渐改善方案、稳步推进，另一部分人则主张加快进度，而那些主张激进方案的声音，总是能拿出非常吸引人的设想。


    可令人沮丧的是，这批人就是再也醒不过来的那几个，也就是说，再也无法问出他们那些奇思妙想是哪来的。


    洛宁有一个，有点荒谬的想法。


    “别愣神了。”景叙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唤回了神游已久的魂儿，“走吧。”


    洛宁眨了眨眼，从那些纷繁复杂的推理中回过神来：“去哪？”


    “干活去啊！麻烦您再看一眼自己穿的衣服。”


    “…去做什么啊？”


    “你是长官我是长官？”


    “…”


    洛宁只好认命地紧随在他大步流星的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那凯…就一直在这了？”


    “军方研究需要地点、需要专业设备，等我们回来，这边也就准备好了，急什么？”


    景叙突然止步，洛宁完全没有防备，直直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哦对了，你在路上得紧急训练。我们这次得出联邦。”


    “…训练打架？”


    “…我觉得你确实需要一次完整的系统学习，才不会只说出打架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