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招小白脸
作品:《不招小白脸GB》 “叫什么名字?”
“容溪?”
“哪两个字?”
“容易的容,溪水的溪。”
好不容易才排到容溪,天都黑了。
何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前这是年纪最小的报名者。“家里人同意你来做护卫吗?”
容溪面不改色点点头。
雀王出事,海运停了,他没有活干,在家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父亲的月钱养活他们两个十分拮据。容溪一直在找赚钱的门路。听说绿台招护卫,一个月给二十两。他那天一口回绝姚烛,回家后看见辛苦疲劳的父亲又后悔了。父亲的工钱才一两。
挣钱又有什么寒掺的呢?
何掌柜道:“手伸出来,握住这颗球。”
桌上摆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球。容溪伸出手,掌心覆盖在球上。球心缓缓点亮,涌现火苗,绽放成花。何掌柜点点头,在纸上的“是否火系”那一栏上打了勾。听说他们只招火系的。这大概是种测试。容溪收回了手,火苗却没有随之熄灭,而是越长越大。
转眼间,快要溢出来。
何掌柜脸色大变,“不好,要炸了。”
玻璃球砰得一声炸开。
何掌柜挥袖扫下飞溅而来的碎片,慌忙夺过登记册,桌子着了火。容溪哪里想到这东西说炸就炸,他踹翻桌子,脱下外袍扑打火苗,见墙角底下积攒着一坛雨水。泼上去,扑哧一下,火灭了。伙计们闻讯而来,面对满地狼藉瞠目结舌。
何掌柜惊疑不定地打量容溪,对这位少年的内力感到诧异。
容溪一脸茫然,何掌柜狐疑道:“你没测过自己的属性值?”
容溪道:“没有。”
何掌柜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好像看见什么身怀巨力而不自知的怪物。
容溪捡起自己被烧破的外袍,上头粘了一块玻璃碎片,闪闪发亮。这东西肯定价值不菲。容溪忐忑不安,看向何掌柜:“这个多少钱?”
何掌柜诡异的表情持续刹那,很快恢复正常,“哦,不用赔。”
孩子还挺实在的。何掌柜命人把桌子抬走,登记册没烧坏,问题不大。他冲容溪摆摆手,“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坏了也正常。你回去吧。”
容溪道:“我可以写张欠条。”
何掌柜道:“石头而已,不值几文钱。”
反正容溪是最后一个来报名的,也不耽误什么,“回去吧。别忘了三天后的擂台比试。”
招护卫,光测试属性肯定不够,得真刀真枪切磋拳脚功夫,才能分出高低。擂台上见英雄,公平公正。方才容溪听到有人在为此事焦虑。据说只招一个人,机会渺茫。
何掌柜拍拍容溪的肩膀,他很看好这位小伙子。
“小兄弟,好好准备。老板到时候会亲自过来选人。”
如今世道艰难,武行接连倒闭,年轻人除了去码头扛大包卖力气,就是去做大户人家做侍卫。绿台开出二十两的月钱,管吃管住,并且受伤有贴补,逢年过节还分米分肉。这样的工作从未在市面上流通过,这样有良心的老板几乎绝迹了。
告示贴出,涌来上百人。何掌柜筛选出火系的,还有三十多个。
公平起见,擂台分胜负,择优录之
姚烛翻看何掌柜呈上来的名录,一目十行扫到底。容溪,十七,狐族,火系。
起了风,手中纸张乘风而起,飘向窗外。
容溪正在园子里徘徊。
木橙见此人行迹可疑,盯着他,“擂台在那边,你怎么到这来了?”
容溪抛下一句解释匆匆离去,“我迷路了。”
木橙捡起地上飘落的纸张上楼,见姚烛正在看向窗外,“你掉的东西?”
姚烛接过夹在书里,“风吹下去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的背影上,拉得很长。他果然来了。
“这小子迷路迷到老板的院子里。想走后门啊。”木橙留意姚烛的眼神不同寻常,吹了声口哨,啧道,“这就看上了?”
“何掌柜说,他测试的时候,把球测炸了。”
“测炸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属性值超过了测试界限。”
“我从没见过谁能把球测炸,”木橙匪夷所思,“球坏了吧。”
姚烛思考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满桌乱翻纸张重归平静,“让他回去吧。”
木橙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人家不是还没上场呢嘛。”
姚烛道:“告诉何掌柜,我们不招小白脸。”
木橙道:“……”认真的吗。
今日是绿台酒馆招护卫打擂台的大日子。试炼场上激战震撼。大家都使出了看家本领。伙计们呐喊助阵,人声鼎沸。何掌柜在台下人群中穿梭,寻找容溪的身影。他那身黑衣分外扎眼,大热天的,壮汉们脱了上衣赤膊上阵,大汗淋漓。
只有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个黑无常。
何掌柜喊道:“容溪。”
容溪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他生得一双漂亮狐狸眼。眼皮薄而白,睫毛纤长浓密。见何掌柜迎面走来,他以为自己该上场了,拔腿就往擂台走。
这小子还是个急性子,何掌柜连忙喊住他:“你等等……”
容溪这才停住脚步。
何掌柜道:“你不用上场了。去领点路费,回家吧。”
容溪突闻噩耗:“为什么?”
何掌柜尴尬不已,上回叮嘱人家好好准备,结果人家连上场的机会都被剥夺了。何掌柜觉得这话有点难以启齿,“我们老板说,不招小白脸。”
容溪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离谱的理由否定。他杵在那没有挪动脚步,有点震惊,明明是姚烛想拉拢他当护卫,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结果她居然不要他了。
就因为他说她不是好人吗?
太过分了,她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你们告示上没有写。”
容溪不甘心,义愤填膺,“如果我能打赢他们所有人呢?”
容溪体格精悍,个头很高,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但比较瘦,不是暴力型的。而且面皮看着过分白净,跟在老板后头不像侍卫,倒像是被包养的小倌。册子上登记他才十七岁,确实年纪太小了。何掌柜忖度片刻,也有些不忍心。
何掌柜拍拍他肩膀,道:“小兄弟,你还年轻,别逞强。”
何掌柜让容溪走,他不肯走。
容溪犯了倔,非得上台单挑所有人。结果十几个人都打不过他。赤膊壮汉们鼻青脸肿,都挂了彩。容溪还是那身黑衣。他历经激战,气息平稳,一滴汗也没出。可见内修功夫了得。何掌柜见阵仗不对,赶紧请来店里的镇山太岁,来杀一杀这小子的锐气。
木橙踱着步子走进试炼场,打量容溪,“你小子挺嚣张啊。”
木橙一身利落短打,束高马尾,英姿飒爽。她身为老板身边的大丫鬟,武功高强,打遍无敌手,自有几分傲气。伙计们听说木橙姐出马,沸腾了起来,围着擂台大声叫阵。
容溪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木橙道:“你要是能打得过我,就让你留下来。”
容溪道:“说话算数?”
木橙嘿嘿一笑,道:“骗你是狗。”
容溪摆出手,做接招状,道:“来吧。”
擂台上二人剑拔弩张,摆开阵仗,吸引了全场目光。
木橙扬起下巴道:“让你先出招。”
容溪道:“得罪了。”
他身形快似疾风,握掌为拳,朝木橙面门攻去。木橙偏头避开,肘击他肩关节,却被他用四两拨千斤的寸劲轻巧推开。容溪反扣木橙小臂,横扫其下盘,木橙一跃而起,从他头顶正上方翻过,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扇形。此后便全是残影。
“是我瞎了吗,怎么这么模糊。”台上哪还有木橙和容溪的身形。
“他们人呢?”众人愕然。
“不要眨眼,别盯着看,用余光。”
大家斜着眼睛,用余光去瞟。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还在台上,只是身形极快,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过了几十个回合。只能看到虚影。
隐隐似有破风之声,拳脚相接,竟如同兵刃碰撞铿鸣。锐利声音划过人鼓膜,激得心脏剧烈跳动,热血澎湃,仿佛激战就在耳边。远古战场,千军万马高举利器,汹涌杀意如潮水般用来。刹那光芒大盛,橙蓝两色光芒交撞,气流吹得众人衣裳头发乱飞。
伙计们手中的瓜子全部跳了起来。满院乱石颤动,草树倒伏。狂风散去,木橙和容溪的身影再度出现。他们的左右位置换了,谁也不像是受伤败北的模样。
大家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结束了吗?”
“谁输了?”
“他不会赢了吧。”
台下的疑惑声音此起彼伏。没人看明白怎么回事。
争议声中,木橙面无表情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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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留下来了。”
她一锤定音,跳下擂台,转身离开试炼场。
场下霎时炸开锅,伙计们集体傻眼:“他打赢了木橙姐……”
容溪捡起角落里自己的随身包袱。他还是没出汗,神色如常。走下擂台台阶,忽然抬眼。众人被他瘆人的气势惊得往后退。他的目光穿过虚空,隔着人山人海,与远处楼上的姚烛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透出几分不属于少年人的霜光冷厉。
姚烛心脏微微抽动。
奇怪,他们明明相识不久,却似大梦经年久别重逢。
木橙推开门,体内汗水如狂风暴雨涌出,湿透了后背。她扶着桌子,脚下汗水滴成一小滩洼地。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跟我打成了平局。”
“他是火系,你真身是柏木。他克你。”
姚烛从头到尾围观战局,洞若观火。她望向热气腾腾的木橙,倒了一杯水,“若不动内力,你或许能压制他三分。一旦动用内力,你必输无疑。他是故意激你斗内力的。”
木橙阴沟里翻船,难免不爽。
“臭小子!”木橙一拳捶在桌子上。
“人才难得,好好教,他日必成大器。”
“你要留下他?”木橙愕然望向姚烛。
“你都应下了,我岂能出尔反尔。”
“你不是说你不要小白脸。”
“他既有胆魄,何必拘泥于细节。”
她给了他机会离开,他却主动送上门来。
这样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或许能在险境中活下来。她需要护法,也需要帮手。
擂台上热闹收场,众人散去。今日比试可谓酣畅淋漓。容溪一战成名。这是何掌柜始料未及的事情。姚烛找来何掌柜,问起容溪的底细,“他为什么来应征护卫?”
“他说家里穷,出来找活干。”
“就要他了。”姚烛点了点花名册,只勾容溪的名字。
“这……”何掌柜迟疑了下,不理解姚烛为什么一会儿要他,一会儿又不要他,“您确定?”
姚烛移过烛台,抽出一张信纸。上头调查了容溪的来历。
信上说,容溪不是本地人,七年前跟着父亲海上逃荒来到海云镇。
父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拮据,他们住在石头巷,租一户姓钱人家的院子。容溪的父亲名叫景牧遥,在戏楼里混饭吃,负责给客人讲解戏文,聊天解闷。戏楼生意不好,经常拖欠工钱。他们欠了东家的房租,东家的媳妇儿时常骚扰调戏他爹。
因为景牧遥长得很标志,又是鳏夫,经常有媒婆上门劝其卖身入赘。为此闹得沸沸扬扬,容溪还打伤过一个媒婆,赔了许多伤药钱。总之,他们家的账一塌糊涂,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为了挣钱容溪到处找活干,跑船的活儿也是熟人介绍的。
后来风暴频繁,海运被禁。
容溪迫不得已重新出来找活。
总之,他的来历背景一目了然,十分简单。姚烛将信件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疑点。至于来海云镇之前的经历,就不得而知了。
“我与他斗法,”木橙不得不提醒她,“他的修为少说有四百年。”
“那得磕不少丹药吧。”何掌柜惊叹。
“他才十七岁,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么强的修为。火系半妖中,最强的是凤凰一族,容溪狐族出身,属性值上限已经锁死。再怎么修炼也很难突破。他的属性值不应该超过测试球的极限。除非他磕了大量丹药,他哪来那么多钱买药?”
容溪家境贫苦,若没钱买,就是自己抓妖炼丹了。炼丹少说五成损耗。靠这种法子强行堆出四百年修为,手上得沾多少血?
木橙条条分析,鞭辟入里。最后盖棺定论,“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姚烛移过烛台,将方才看完的信纸烧掉。她并不在乎那些。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何必连根拔起,揭开鲜血淋漓的一面。火苗舔舐信纸,在她眼眸中闪烁不定。
姚烛陷入过去的回忆中,轻声道:“很久以前,我也养过一只狐狸。比容溪年纪大些,喜欢吃鱼。后来死了。狐狸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愚蠢。”
“你喜欢聪明还是愚蠢?”木橙问道。
“我喜欢有良心的人。”残缺信纸失手坠落,化作一片灰烬。姚烛垂下目光,什么都没有在看,她对着自己阴暗角落的影子,轻轻笑了一下,“人都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