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伯爵宅邸
作品:《奥丽芙与伯爵大盗》 奥丽芙冲出来时,Z伯爵还没走远。今天,他似乎打算步行,而不像前两回那样雇车,因为他走在人行道上,眼睛根本不朝马路方向溜——他目视前方,步子不紧不慢。
奥丽芙不敢放松警惕。他仍有可能突然穿越马路,在一辆车刚好驶过的时候,他会挥挥手,让车夫勒住马——奥丽芙想起Z伯爵从马车上偷过东西——等车子过去,他的人也不见了。
为防备这种情况,奥丽芙走上了另一侧的人行道。但是,她必须盯着,看那个卑怯的家伙会不会拐入哪个岔路口。在出了酒店后第三个十字,Z伯爵向西拐去。
这条街两边的铺子很多,每经过一家男子服饰店,Z伯爵都停住脚,欣赏一会儿橱窗。在某家帽子店外,他站了足有五分钟之久,甚至摘下自己的礼帽,与橱窗中的货色比较了一番,奥丽芙以为他要进店去了,他却身子一转,又继续朝前走。
这时,他不再看橱窗了,开始关注迎面来的行人。有三、四次,他将手抬向帽沿,朝人致意;还有一回,他低着脑袋,与一位已经穿上了毛皮、被人搀扶着的老太太讲了两分钟话。终于,走到了街角,那儿有个卖苹果的小贩,Z伯爵丢下一枚硬币,顺手拿起一只果子,用手帕擦了擦,又向南拐去。
买苹果的短暂停留,让奥丽芙有时间穿过马路,继续跟随他。Z伯爵走在前面,不顾及形象地边走边大嚼苹果,奥丽芙与他相隔两盏路灯的距离,眼睛一霎不霎盯着他的帽子,跟得很吃力。
怕叫他发现,她不敢靠得太近,看他走远,又急忙追上去。街上行人看见一位年轻小姐一面匆匆赶路一面伸长脖子向前张望,一会儿脸红红地停下,一会儿又拔脚疾走,不禁奇怪地望着她。
至少走了四十分钟,天都变暗了些,Z伯爵又一转弯,拐到一条宽宽的路上。
这条路没几个行人,路旁栽着高大的雪松,十分幽静。奥丽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上去。说不定他马上要和他的犯罪同伙会面,她不能错失良机。
Z伯爵迈着轻快、从容的步子。从他的背影看,你甚至疑心他正哼着歌、吹着口哨。他挥舞手杖,好像打着节拍一般。突然,手杖一顿,在半空点下一个休止符。Z伯爵转过身,径直向奥丽芙走来。
不等奥丽芙闪到树后,Z伯爵已经站在她面前。他举了举帽子,满面春风地说:“费克特小姐,真巧,今天第二次见面了。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天气不错,出来透透气吗?”
天气一点儿都不好,实际上,可能都数不到十,就会下起雨来。
奥丽芙拿眼睛死死盯住他,相信自己眼里射出了最凶狠的光:“我说过,我一定会抓住你。”
“在这儿?”Z伯爵脸上的笑丝毫都没变。
“无论你去哪儿!”
“你是从绿窗酒店一路走来的?你一定走得累了,费克特小姐。”Z伯爵关切地说,“正好到了寒舍,请进来喝杯茶吧。”他指着街道东端一栋带小小前院、铸铁栏杆围起来的三层住宅。
原来这儿就是Z伯爵的家。
奥丽芙看过一眼就转回目光,继续盯着他,浑身紧绷,脚下不动弹。
Z伯爵眼中忽然闪出既狡黠又率真的光,使他笑得几乎像个调皮的男孩。“行了,进屋去吧,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可不想弄湿了我的‘尾巴’。”他边开玩笑边向屋子扬扬头,示意奥丽芙跟上来。
奥丽芙默默跟在他身后,来到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褐石建筑前。蓝色大门上没有刻纹章,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主人姓甚名谁。Z伯爵既没叩门也没摁铃,像院门一样,大门也是一推就开了。他们穿过走廊,进入一间大大的、已经生了火的客厅,随即,Z伯爵不见了踪影,只留奥丽芙一人待在屋子正中。
窗外,雨点劈里啪拉落了下来,奥丽芙站在这间布置得很考究的客厅,脸涨得通红——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偷来的!
过了两三分钟,Z伯爵才出现,他向奥丽芙望了一眼,指着一张椅子笑道:“请坐,小姐。或者你愿意先到处看看,见识一下贼窟的模样?”
奥丽芙故意走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抬头怒视他。
“你不肯坐舒服的位子?”Z伯爵自己在那张显然是他常坐的宽大扶手椅上坐了,旁若无人地向后一靠,两手交叉垫在脑袋后面,伸开双腿。
奥丽芙焦躁地看那张椅子的两条前腿离开地面,向后倾斜,好像马上就要倒了,但竟然不可思议地保持住了平衡。
“费克特小姐,”Z伯爵微微晃着椅子,轻松地说,“根据你这几天的行为,我能不能大胆放言:你好像不希望看到我被吊死。”
奥丽芙淡淡笑了一下:“根据当今英国法律,一个偷东西的贼不会被吊死。”她把“偷东西的贼”从嘴巴里轻蔑地吐出来,充分地表明自己早已经认定,Z伯爵是由于贪婪和怕死,才选择这种卑劣而惩罚不够严厉的罪行。
停了一会儿,Z伯爵说:“咱们休战吧,小姐。”
奥丽芙脸有点红。“休战”是个很客气的说法,事实上,除去上一次的惨败不算,她再没能和Z伯爵交上火。
“你已经抓住我一回了,我承认我是小偷,还不够么?”Z伯爵抬头对着她一笑,又把脑袋躺在了椅背上。
“我抓你不是因为我想抓你,而是你偷东西,违反了法律。你不必向我承认,你应当受法律的制裁。”
“小姐,发发慈悲吧,你已经把一个盗贼逼到了绝路上。你每天这样跟着我,别说偷珠宝了,我连块煤都别想拣回家。”Z伯爵望着天花板说。
“你是无论如何不肯去警局自首了,伯爵?”
奥丽芙忽然打住。一位四十多岁、管家模样的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这是格雷厄姆先生,全英国最好的管家,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挖来。”Z伯爵说。
格雷厄姆先生的面容比他身上的礼服还要平整,上面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将手中的茶盘轻轻放在桌上,又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Z伯爵欠身为奥丽芙倒好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快快活活地说:“我好久没在家招待过客人了,不过茶点还不赖吧。”
奥丽芙对冒着香气的热茶和冒着香气的橙子马芬蛋糕瞅都不瞅一眼。
Z伯爵不再拿椅子耍杂技了,他微微向奥丽芙倾过身子:“你瞧,费克特小姐,我对你一点儿恶意都没有,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出卖我。”
“我肯定会。”奥丽芙一顿,“这是揭发,不叫出卖。我和你不是一伙。”
“我看咱们可以做个朋友。”Z伯爵友好地冲奥丽芙笑笑。
“你别想收买我。”
“这是寻求友谊,不叫收买。”
奥丽芙实在又饿又渴,到底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她严肃地说:“我和你志不同道不合,做不了朋友。”
“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也不行?”
奥丽芙冷冷一笑:“你在剧院的英勇事迹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不是那个。”Z伯爵又笑起来,“不过,我还会再帮你。你替我保密,我帮你做件事;要么,你去告发,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小偷——苏格兰场的警察,还有那几位丢了东西的人,可能会感谢你。怎样,你选哪个?”
奥丽芙还是一笑:“我用不着别人感谢我。我替你保密,你帮我做件事——你自己去向警察自首,把偷了的东西还回去,怎样?说不定会对你宽大处理,他们是怎么措辞来着——‘不予起诉’。没准你甚至能说服警察不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你便可以照旧做你的伯爵,只要你不再盗窃,我绝不会……”
Z伯爵摇着头,站起身。“我该说得再明白点儿。”他走到窗下深樱桃色的木桌前,那儿摆放着纸笔,他开始写字。
奥丽芙注意到他是用右手书写,可她先前见过他写字,用左手。
Z伯爵没回头,但好像知道奥丽芙在看他,他一边写一边说:“我并不是左撇子,我只是经常有意识地练习使用左手。我的左手可以像大多数人的右手一样做事,但还比不上我自己的右手——它可以做比寻常人更多的事。”
也就是说,偷东西。奥丽芙在心里哼了一声。
Z伯爵默默地走上前,把写好字的纸向奥丽芙眼前一亮:火速离开伦敦。不要相信警察。
“是你!”奥丽芙噌地站起来。
“是我。我一直知道你是费克特小姐,现在你明白我对你没有恶意了吧,小姐?”Z伯爵含笑对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要写匿名信,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事情嘛——”Z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愿意告诉朋友。”
“你知道是谁害了我爸爸?”
“还不知道。”Z伯爵的脸容变得严肃了。
奥丽芙呆呆望着他。突然间,眼泪从眼眶中冲出来,Z伯爵的身影变得模模糊糊,歪歪扭扭,摇摇晃晃。
她趔趄了一下,或许是撞在椅背上,或许是靠在了Z伯爵臂弯中,反正,奥丽芙站住了。她发觉Z伯爵正揽住她的肩膀,他悄声说:“别伤心,奥丽芙。我帮你找到害你爸爸的那个人。我保证。”
奥丽芙恢复了自制力,退开几步,飞快擦掉眼泪。
“你为什么给我那个字条?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一天一件事。”Z伯爵摇头。
“你快告诉我!”奥丽芙急得喊出声。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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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详细告诉你。”Z伯爵用安抚的语调拒绝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选择不告发我,费克特小姐?”
费克特小姐,这几个字让奥丽芙彻底静下来。费克特,这是她的姓,她是父亲的女儿。她想做的事,是找到杀父凶手,为父亲报仇。
她注视Z伯爵的眼睛:“你保证你没做过别的坏事?”
“我保证。”Z伯爵坚定地说。
奥丽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Z伯爵坦诚地看着她,微微鞠了一躬。
奥丽芙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她脸红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偷一件东西。”
“我保证。”Z伯爵很痛快地答应。
奥丽芙重新坐下,挺直身子,望着Z伯爵:“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我答应不向任何人告发你。请你告诉我,关于我父亲被害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Z伯爵温和地说:“今天你已经很累了,先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顿饭,睡一觉。”
“我不累。”奥丽芙坚持。其实她是有点累了,她的脑袋里好像有一团碎片在雾中飘浮,她的心绪难以平静,尤其是,她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Z伯爵。他确确实实偷人家的东西,但,假若他对她真的是好意,那……
可能吗?奥丽芙想起他当着警察诬蔑她,想起他欺骗库珀先生,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不信。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眼下,先别让人怀疑。所以,你先回去,就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明天上午你再来。”Z伯爵看看奥丽芙,“你是不是怕我跑了?我不会一夜之间跑出英国,消失不见,我喜欢这儿,可舍不得离开。好吧,我把我的护身符交给你。”
他从口袋摸出一只扁扁的盒子,就是那只奥丽芙见过、上面饰有家族纹章的银质烟盒。“我的护身符装在里面,没有它,我就什么都不是。你先拿着。”
奥丽芙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盒子自身挺沉,但其中似乎是空的,她轻轻晃了晃,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里面——几片纸,或者是个纸包。
Z伯爵看着她又笑了:“你不会猜出来是什么。先别打开,好吗?”
“我不会打开。”奥丽芙不高兴地说。她才无意刺探Z伯爵的隐私,无论他藏着某人的画像、照片还是秀发,都不关她的事。
“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不过先别急,你再坐会儿,雨马上就停。吃点蛋糕,我去安排马车。”
这次,奥丽芙不觉中坐在了Z伯爵刚才的位子。愤怒会蒙住她的眼睛,但是悲伤不会,她不由好奇地四处张望。
两扇大窗户的窗帘都拉开着,因为是阴天,光线不很充足,但可以想象在晴朗明媚的日子,这是一个非常明亮的地方;脚底下那块踩着很舒服的地毯是深蓝色的,没有织任何花纹。整间客厅明显按照单身男子的喜好布置,纯粹作为装饰的物件并不多:壁炉上摆一尊多纳泰罗圣乔治像的青铜仿制品,茶几上有只水晶花钵,散乱地插着几枝玫瑰,此外,墙上挂着几幅大大小小的画作,类别包含十七世纪荷兰写实风景画,十多年前兴起的印象主义,以及奥丽芙拿不大准的像是美国画家的最新作品。总之,屋子收拾得非常整洁,也没有牺牲了舒适,同时显出主人有自己的品味。
此时,劈柴在壁炉中动听地噼啪作响,整个客厅有种怡人的气氛,若不是奥丽芙正在伤心,她或许还会察觉出一点儿……浪漫的气息。
她向扶手椅深处倚了倚,厚实的靠背有力地托住她,她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捏着一小块蓬松的蛋糕。
Z伯爵一进屋,奥丽芙就把眼睛睁开了,她急忙站起来。
“不用着急,正准备着呢。再来一块?”Z伯爵为她新倒上一杯热茶。
咽下蛋糕,奥丽芙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有个小偷在一天半夜去了我姨妈家,是不是你?”
Z伯爵显出惊讶的样子:“你在你姨妈家遇到一个小偷,偷走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说过,和‘范德梅尔伯爵’一样的那只梳妆匣?”
Z伯爵摇摇头:“我不偷梳妆匣。”他的眼中闪着狡黠与自傲,“他想要别的,没得手,对吧?那就更不可能是我了。”
“你刚刚答应过……”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干了。”Z伯爵再次庄严保证,然后,他换了一副温柔的语调,“回家去吧,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奥丽芙顺从地跟着他走出屋子。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仍十分昏暗,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停在屋前的街道上,赶车的人竖起衣领坐在前面。好一时,奥丽芙才看出那是吉姆。
Z伯爵把奥丽芙扶上车,站在路边挥了挥手,奥丽芙不知要不要向他挥手,不过吉姆一下子就把马车驶出老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