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夷说完话还扫了邹毓一眼。


    朝廷命官较百姓更重名声，可惜摊上她这么个张扬跋扈的继女，继母苦心维持的清正廉洁名声几乎全叫她给败光了。


    果然，邹毓鲜少会对他们父女二人的对话做出反应，此时却抬起头，用蹙起的眉心昭示着不悦。


    她故意装出怯生生的模样，用帕子掩面愧疚道：“女儿愧对爹爹，实在自责，一时气愤将人送去府衙，也不知是否会给母亲惹来非议……”


    “怎么会？损坏东西自当赔偿，旁人能非议什么？”洛千霆软言宽慰，又大方道：“乖宝莫难受。这物件的确太脆，你若喜欢，爹命人再从安南国给你寻一些就是。他们那别的好东西不多，就是玉石多！”


    洛清夷用帕子沾了沾并不存在的泪水，重新堆起烂漫的笑容：“好呀！女儿正想学雕刻呢，回头寻些好的原石，女儿定要亲手给您雕个平安扣，保佑爹爹在外平平安安！”


    洛千霆笑开了花，对刘管家说：“瞧我儿多孝顺！你看看库房，挑些上好的原石给夷儿送去，让她试试哪种顺手。”


    说罢又转头对洛清夷叮嘱：“别怕雕不好。就是玩玩，万不能伤着自个儿，啊！”


    洛清夷笑容都发自内心了。


    渣爹虽狗，但财物上从不吝啬，只要她说两句好听的、画个饼，就能换得想要的物件。有这一堆极品原石，又能好好赚一笔了！


    邹毓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但终究是沉住了气，什么都没说，洛清夷的得意便又多了几分。


    *


    来到凌霄阁，洛清夷扫过屋里问：“雁鸣呢？”


    张婉婉拍拍书案上待办的文件：“早上过来了一趟，说要去跑昨日那宅子过户的事，把需要你过目的文书放下就走了。”


    洛清夷坐到案头，埋首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张婉婉端着饭菜进门，温言道：“快午时了，用些饭食吧！”


    洛清夷头也没抬：“我把最后这个单子批完。”


    等彻底忙完，又过去两刻多钟了。张婉婉贴心：“饭菜都凉了，吃了不舒服，我叫人给你热热去。”


    洛清夷瞄了眼西洋钟，囫囵往嘴里塞了块点心：“不了不了，我还没换衣裳呢，可不能迟了！”


    她将穿云唤进来，边解头发边吩咐：“等雁鸣回来你告诉她，我可能晚点儿回来。若侍卫催了，让她想法子给我拖一拖。”


    穿云惶恐：“那雁鸣若是耽搁了，到天黑都没回来呢？”


    洛清夷没好气：“不是还有你么？你拦着些就是了！”


    “啊？”穿云苦着脸，“我、我不行啊姑娘……”


    张婉婉轻笑安抚道：“没事，有我帮你呢。你出去守在门口吧，姑娘要更衣了。”


    穿云感激得恨不能给她磕个头，“多谢婉婉姐！”


    待门重新关上，洛清夷直接解开了衣衫，口中喋喋不休：“穿云这孩子，老实听话，就是胆子太小了点儿！唉，这次没夺下掌家权，真是失策，再想换掉身边这些人怕是没希望了。”


    张婉婉抱出衣物，宽慰道：“穿云到你身边时间还短，韩奕离开数月，他尚未经历过，自是紧张的。洛府用人谨慎也有情可原，跟在你们身边的人确实不能大意，如今能有一个穿云已十分不易了，莫要心急。”


    洛清夷身材丰润，胸部挺括，臀线滚圆，偏又腰线清晰，就显得格外玲珑有致。


    张婉婉是舞者，身形薄而瘦，跳舞时飘逸如仙，但脱了衣裳总觉得自己干瘪，故而每每帮洛清夷更衣，都忍不住要羡慕一番。


    “瞧瞧，你身上这肉跟成精了似的，都往该长的地方长。”


    “这你可羡慕不来了！”


    洛清夷笑得贼兮兮，素手托住自己的胸说：“听说长的时候你得揉、得按摩，才能变大。当初鼓鼓胀胀的可疼呢，我每天晚上都揉，如今这成果可都是我自己揉出来的！”


    张婉婉红着脸嗔道：“没正型！”


    洛清夷半真半假地逗弄：“真没骗你！回头我教教你家那口子，让她给你多揉揉……”


    张婉婉帮她系紧腰带，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落下一巴掌：“还诨说！快去洗脸。”


    她卸去首饰，洗去妆容，秀发简单盘在头顶，再换上一身普通的粗布劲装，满身锦玉华贵之气就全然不见了，好像寻常人家喜穿男装的小女儿，清秀有灵气。


    张婉婉递过食盒：“快去吧！”


    中间的民房里，一架不打眼的寻常马车早已准备好，车夫也是自己人。


    褪去华丽装扮的洛清夷，此时化身“韩清”，欢欢喜喜钻进马车，去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


    魏渊在大街上闲晃溜达，身边的小邱新奇地左瞧右看，煞有介事地分析：“天煞，我发现个事儿。你看啊，街上这些习惯小跑走路的，大都是靠脚程吃饭的力工，只有那些高门大族的人步伐才慢慢悠悠的。”


    魏渊瞥去一眼，懒洋洋道：“日后多出来长长见识吧！看衣着就能看出来了，还用看步子？”


    “不能那么说！”小邱解释道，“你看那些打扮体面，但走路又急又快的，多半是商贾或管事，跟正经的主子东家还是不一样。不信咱们打个赌，你指人，我来猜。若我猜错了，这趟刺杀洛狗的赏金都归你！”


    魏渊嗤了声：“谁稀罕你那点钱财！难得来这京都城，放你们痛痛快快放松一天，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去！”


    小邱不好意思地挠头笑：“我头一回出门儿，哪都不认识，我怕我走丢了。你是咱夜煞门七煞之首，跟着你准没错！”


    魏渊无奈压低音量提醒：“这里可是京都城，门中全是通缉要犯，也不怕隔墙有耳，叫人给你抓起来！”


    “你少吓唬我了。”小邱有恃无恐道，“你武艺高超，有人靠近肯定能发现！”


    魏渊吊儿郎当地哼了声：“谁说的？我那是轻功好，跑得快。你不好好练功，回头遇到危险我们就把你扔下，刚好拖延时间！”


    小邱并未害怕，反而认真道：“天煞，我知晓你为何定要让我们好好放松一天。”


    魏渊偏头，小邱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你怕刺杀失败，大家都死在那。你是想让大家伙儿开心一天，就像断头饭一样。”


    魏渊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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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无法直视他纯粹的眼神，挪开视线，斥了句：“乌鸦嘴！”


    小邱见他加快脚步，笑着追上去道：“我知道，你跟灾煞不一样。刺杀洛狗这道赏金令在门中悬了十年，赏金最丰厚，也说明风险难度极高。灾煞是贪功贪财才带我们来，你根本不必冒这个险，却还是来帮忙了。”


    “你知道个屁！”魏渊否认，“我与洛狗有不共戴天之仇，加入夜煞门就是为了杀洛狗的。”


    小邱并不了解他的过往，但还是坚持：“那你还给我们钱，让我们痛快玩一天。你就是好人！”


    “蠢死你算了！”魏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没听说过煞星是好人的。”


    小邱挨了骂也不计较，瞧见一家糕点铺子有人排队，兴冲冲道：“这家点心有人排队，肯定好吃！我去买一份咱们尝尝，你等我啊！”


    魏渊一脸嫌弃麻烦的模样，却还是寻了个安静的阴凉处，散漫地往墙上一靠。


    点心打包很快，小邱还没琢磨好选哪种就轮到他了。


    他看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声音为难地问：“哪种最好吃？”


    洛清夷排在他身后，见小青年衣着朴素还带着补丁，定是很少吃这些，便推荐说：“松子百合糕很好吃，我昨日刚吃过。”


    她昨日在琼珍阁吃到表姐买的松子百合糕，感觉甚是美味，特地叫车夫停车，想给韩奕带一盒。


    小青年瞬间红了脸：“啊！多谢……谢谢姑娘……”


    小青年买完，洛清夷也迅速打包一份。


    她正欲朝马车去，突然见那小青年被人从后撞了一下，正是方才买了好多份松子百合糕的一位富户公子，便是因为他买的多才需要排队的。


    那富户公子和仆从各拎着多包糕点，把小邱的糕点撞掉不说，还斥骂他：“你瞎啊！挡什么路！”


    小邱是新手，闷头苦练两年武艺，遇事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杀手身份。


    作为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罪籍，他习惯性惶恐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那胖墩墩的富户公子理都没理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还踩了地上的油纸包一脚。


    小邱捡起点心包，看着上面的脚印耷拉下脑袋。


    魏渊眼中闪过寒光，摸上袖中的手刺，正欲跟上那富户公子。忽见有个身着男式劲装、容貌清秀的姑娘来到小邱身边，伸出手指勾走他手中的油纸包，又将自己手中的那包换给了小邱。


    “小苦瓜，这给你！”


    那姑娘说罢也不等小邱回应，快步走到富户公子身后，悄悄伸出脚尖一绊，那公子哥儿便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手中的糕点也散落在地。


    “哎呦喂！公子走路可要小心啊！”


    她声音清脆又夸张，弯腰似要去扶，谁料却是假动作，只把手里被踩过的油纸包与地上一包完好的对调便直起身，继续向前。


    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还顾得上回头朝杵愣在原地的小邱挤了下眼，笑容狡黠而得意。


    魏渊怔怔地目送她大步跨上马车，直到马车走远才回过神，莫名发觉，笼在胸口的那团阴云不知何时已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