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法门(下)

作品:《帝台春暖

    江楚禾闻声欲动,却被身旁的人隔袖扣住手腕。


    两人对视,她目光坚定:“下面那人恐已受伤,眼下正需要医者帮助,我必须下去。”


    司徒靖知道她的决心不可动摇,只得松开手劲,沉声做出安排:“我来断后。”


    听得齐王殿下如此发话,付昂心领神会,“那便有劳江娘子,还请跟紧本官。”


    待到三人依次下去,桑恬已将地洞中的壁灯点亮,有一位额上淌血的陌生男子正弓着脊背满地打滚,在昏黄光晕的映照下,显得伤势格外骇人。


    他浑身缠满墨绿的藤蔓,手脚皆被捆缚,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方才他被吊在屋顶时,才会用前额撞击天花板这般惨烈的求救方式,以至于头部已然鲜血淋漓,只能弓着背在地上翻滚,用哼哼唧唧的方式在心理上缓解着难捱的疼痛。


    江楚禾麻利地为他敷上止血的药粉,又将伤处包扎妥当,这才扒开桑恬刚帮着割断的藤蔓,准备对他的身体做进一步检查。


    不想,她刚将手伸向对方前襟,那人便猛地一颤,强撑着撩起眼皮,用手牢牢捂住身上的皂衣:“不……不用……忙……忙活,没……没有……别……别的……伤……”


    江楚禾先前已为他诊过脉,知晓此人只是外伤看着吓人,实则并无大碍,又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乖乖退回到司徒靖的身边,等候巡按大人上前问话。


    打从见到此人的那一刻,付昂就已经将他认出,“耿顺?你不是在搜查花圃内院吗?怎会来到此处?还落得这般境地?”


    这位年轻的小捕快心虚至极,面色也越发灰白,急忙哆嗦着嘴皮子解释起来。


    “付……付大人,小……小的办……办差时没……没留意,踩……踩中个机关……跌进这……这地道里,谁知下……下边……跟迷宫似的,原……原路……还……还不能出去,小……小的摸索着……就……就走到了这里,瞧边上有……有悬梯,想着爬……爬上去,谁……谁知道……那藤子……突然就……就跟活……活过来了一……一样,卷……卷起我就吊……吊上了天……天花板……”


    他本就有些口吃,此刻惊魂未定,更是将简单的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神色也慌张至极,一副可疑姿态被付昂尽收眼底。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眉头微蹙,看向身旁几人。


    江楚禾一直在凝神观察着耿顺的状态,以防他伤势有变,全然没有旁的心思;而齐王殿下则已经移开目光,正静静环视四周,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不得已,付昂只好又看向同行的蓝衣女子。


    桑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此刻两人猛然对视,她第一反应便是赶紧错开眼神,但很快就又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迅速恢复寻常神态,抱拳道:“大人,属下刚下来时,的确见到此人正被藤蔓缠缚,悬吊于顶。”


    付昂听罢,视线再度投向静静攀附在墙壁上,犹如层层蛛网一般的墨绿藤蔓。


    不过植物而已,怎么可能主动攻击人呢?


    他如此想着,抬起手就去触碰墙上的枝条,不出所料,果然无事发生。


    耿顺见状忙道:“小……小的……不敢……欺……欺瞒大人!要……要爬那……梯子……才……才会惊动……这些藤……藤子……”


    付昂狐疑地瞥他一眼,转头就要向那悬梯走去。


    “大人且慢!”桑恬拦住他,不容置疑道:“我来。”


    她并未直接攻击藤蔓,而是按照耿顺所言,做出要攀上悬梯,自供案下方那个尚且大敞着的入口原路返回的姿态,可一脚刚踏上去,头顶便陡然发出石板滑动的声响,通路在眨眼间径自合上。


    与此同时,原本老老实实顺着墙壁垂下的藤蔓开始躁动,不过几息工夫就如被激怒的蟒蛇一般朝众人破空袭来。


    “当心!”付昂惊呼。


    电光石火间,一只大掌揽过江楚禾的肩头,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退出几步,闪身避开横扫而来的藤蔓鞭影。


    首当其冲的桑恬却并未后退,她大踏步地迎上前,腰间玄铁佩刀倏而出鞘,划出一道银光,紧接着便是“歘!歘!”两声,来势最为凶猛的两根藤蔓应声而断。


    另一侧,耿顺见这阵仗,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试图往旁边的夹道撤离,不巧刚起身就踉跄几步,险些一脑门撞在墙面上。


    “哎哟!”


    他慌张呼喊,脚下又是一绊,右手下意识地撑住面前的石壁,掌心不偏不倚地按在一块有些活动的方砖上。


    下一瞬,墙内发出“咔”地脆响,接着便有“轰隆隆”的机括转动声从四面八方传出,脚下地面微微震颤,头顶也有尘土簌簌落下。


    四壁的藤蔓则更加躁狂,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一般,从各个角落涌向众人。


    付、桑二人背靠着背,手中兵刃飞舞,他的佩剑与她的宝刀同出一炉,皆是锋利无比,寒光过处,暗绿汁液四溅,但此间藤蔓实在太多,躁动趋势又丝毫不减,两人虽能暂时抵挡,却终究不是解决之道。


    必须想出能够彻底制住藤蔓的方法,或是寻到离开此处的路径。


    司徒靖护着怀中人退进暂时安全的夹道,同时头脑也在飞快运转。


    昨日暗探时他就已发现地道中部分暗门只能单向开启,方才耿顺所言更加验证了自己的判断:花圃下的这个洞窟绝非寻常地底暗室,而是依据“奇门遁甲”之学精心构筑的阵法迷宫,八门吉凶暗合不同功能,如此一来,便可解释自来处返回却此路不通的情况。


    只是奇门遁甲、中宫为心,恐怕几人当前被困之处,充其量不过就是地宫的前厅甚或走道,而这满墙藤蔓所守护的阵眼,才是真正要藏匿在地下的核心。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侧边,距离此处不过五步之遥的那堵石壁。


    就在耿顺触发机关之后,原本看似寻常的墙面上,藤蔓和青苔竟逐渐剥落,露出密密麻麻的雕刻印记,纵横排列、仿佛天书。


    “那是……文字?”江楚禾微微眯眼,借着四周的壁灯,端详起墙上的符号来。


    “是上古契文。”


    司徒靖自幼精研金石古籍,对此自有涉猎,只是那痕印已显斑驳,他凝视片刻,也仅能辨认出其中的一部分。


    “圣龑临世之初,四海宾服,唯枭雄名戾者,独逆天命,三犯郢墟,龑执钺而起……戾阴结血雾大阵,诈降请盟,伤其双目……圣母自东来,持桃枝,复其明,授灵桃,赐神通。龑得之,遂平九州,天下乃安。”


    他的声音低沉,在狭窄的夹道内嗡嗡回响,听上去却格外清晰。


    江楚禾闻言,满腹疑惑。


    按照史书所载,武神龑尚在人间时,的确曾与一名为“戾”的部落首领恶战,但她可从未听过被什么圣母所救的戏码。


    “你刚说‘圣母’?是什么圣母?”她食指向天,“可是楼上那个福莲圣母?”


    福莲圣母源自孤悬南海的碧璆岛,怎么会和久居西南之地的武神龑扯上关系?


    “不知。”司徒靖轻轻摇头,“石壁上‘圣母’之前的两字磨损严重,难以辨别,待我走近再看可否确认。”


    “走近?你要过去?”江楚禾一把拉住他。


    自那面石壁显露真容,四周的藤蔓更如护卫一般,疯狂攻击着任何靠近它的活物,这时候若要上前,怕是与找死无异。


    但司徒靖却毫无退意,他指着那几列字符旁边的杂乱线条与凹槽,问:“那些刻印,可有让你想起什么?”


    “等等……”经他提醒,江楚禾猛然领悟:“是画!若将那些线条重新组合,便是一幅嵌在墙内的画,而且……好像就是所谓圣母赐桃的场景!”


    这个判断与他是一致的。


    司徒靖点头,“据我猜测,此墙关联中宫,若将图像还原,或能叩开门户。”


    抓着他袖口的那只手闻言一松。


    两人的对话被不远处的付昂听得真切,他挥剑斩断面前的藤蔓,扬声道:“晏安公子,二位若有头绪,还请从速破解,我与桑侍卫定会尽力挡住这些妖藤,为你们护法!”


    贯来温和从容的付六公子,眼下却是气喘吁吁,一看便知他是在勉强支撑。


    司徒靖收回目光,又快速瞥过正跪坐在夹道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不时还要干呕几声的耿顺,而后对江楚禾嘱咐道:“你留在此处,莫要出来。”


    言毕,他身形一闪,掠过飞甩的绿藤,眨眼间便行至石壁之前。


    墙上有纵横各六,共三十六格石雕凹槽,其中三十三格内嵌着大小不一的暗青色石砖,有三个空着,大小与旁边刻着上古契文的部分恰好一致。


    司徒靖瞬间理解其中关窍:需借助那三个空格挪动砖块,待还原图像后,再将刻有文字的部分作为题跋填入。


    他凝神片刻,抬手推动第一块砖。


    许是见他试图破解机关,藤蔓瞬间破空袭来,司徒靖侧身抽出匕首,一套格挡动作犹如行云流水。


    就这样,他一边在脑中构建、完善着墙上的石雕图像,一边还要分心与随时都会突破身后防线的藤蔓进行纠缠,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已然过去,眼前的迷局却还有近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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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解。


    以司徒靖的能力,推演全局并非难事,但他需要时间。


    正焦急时,身后突然传来江楚禾的声音:“第三行,第五列,右移!”


    她仍躲在夹道内,只是微微探出头,朝着他的方向喊话,但司徒靖却分明感到她正同自己站在一起。


    他没有犹豫,在用匕首挑开耳边那根漏网的长藤同时,左手已依江楚禾所言推动砖块。


    “第四行,第五列,上移……”


    一句接着一句,她的节奏快而不乱,每道指令都清晰且笃定。


    司徒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执行,他的身影在石壁前快速移动,偶尔格挡飞来的藤蔓,偶尔略做停顿等待她的确认,但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


    付昂挥剑斩断一根斜刺而来的细藤,余光无意间掠过正站在石壁之前的那人,心中不免一震。


    这些年来,观云山上众人各司其职,每人领受的差事,都恰好控制在最适当的范围内,司徒靖用人不疑,因为他知人善任,从未让任何人屈就,亦不曾让谁背上过重的负担。


    最艰难、最凶险、最不容有失的环节,他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付昂曾以为这是出于谨慎,又或者是强者与生俱来的掌控欲,可此刻的齐王殿下却是完全循着旁人的指引,这般全然的信任,和两人默契的配合,都令他大吃一惊。


    而江楚禾对这些却浑然不觉,此时的她,已完全沉浸在那幅正在拼合的石雕画作里,看似杂乱的线条在她脑中相互连接,逐渐成型,又凭借他的双手一点点呈现在眼前。


    画中得女子手持桃枝,圣洁雍容,与宁州常见的莳花神女像别无二致,而她对面的男子则披甲执锐,同上古壁画中武神龑的形象如出一辙,若仅凭这些来看,此图当是一幅纪念二圣的寻常画作。


    但并不是。


    石砖一块块归位,画面也愈发清晰,身穿甲胄的高大男子蒙着双眼,单膝跪在地上,姿态虔敬肃穆,好似在祈求恩赐,而他面前的神女则单手托着象征神力的灵桃,看上去并无半点居高临下之感,更像是郑重的托付。


    司徒靖端详几息,心中疑窦丛生。


    他修行十余年,对诸多神迹早就如数家珍,却从未听过武神尚为部落首领时曾受伤眼盲并自哪位圣母手中承接神力的事。


    视线再度扫过那排石刻契文,司徒靖的目光定格在“圣母”之前的两个字上。


    方才离得远,他还没有察觉,现下仔细看过才发现那二字竟并非是因经年风蚀而磨损。


    它们是被人为刮去的。


    此图既然是用作纪念神迹,断不该隐藏这一信息,而此处所刻的若是“福莲圣母”,便合该被充作传教的助力,更没有刮去名号的道理,除非……


    画中的这位“圣母”另有其人。


    长指拂过被磨去大半的刻印,司徒靖凝神闭眼,凭借指尖的触感依稀辨别出残缺比划,然后在脑中将那两个字重构复原。


    碧元。


    若契文所载不错,此图描绘的当是碧元圣母授桃于龑,赐其神力的场景。


    可国教所奉神祇不过四位,在至高神“天帝”下,另有“三显圣”共承天帝之道,他们分别是司兵戈的杀伐之神“武神龑”、执文枢的法度之神“文衡真君”以及掌化育的生机之神“莳花神女”。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即便是在建兴帝对民间信仰整顿之前,民间亦不曾出现过供奉“碧元圣母”的习俗,就连司徒靖这位遍阅典籍的侍神圣童,也只在一处见过这个称呼。


    那是五年前,在他派人搜索因天枢水患而受灾被毁的洼子村时,意外发现了疑似出自上古越国的竹简,其上便有“碧元圣母”等字样。


    可惜那竹简是作祈福之用,并没有太多旁的信息,且历经千年已然墨迹难辨,他在钻研许久未有结论后便将其束之高阁,若非今日偶然见到面前的石壁,他对这位神祇也只知其名。


    但如此一来,真相就更加扑朔迷离。


    庙中所供的分明是福莲圣母,何故在地宫里却换了名姓?而这碧元圣母又为何看上去与莳花神女一般无二,还同后者的夫君武神龑似有渊源?


    以上种种疑问尽皆萦绕在他心头,然而司徒靖当下却无暇思索。


    他探手取出刻满契文的砖石,它比旁的砖块要大出许多,刚好可以占满三格,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三十六宫格中最后的空白。


    机括“吱吱”作响,方才还在疯狂舞动的藤蔓随之垂落,蜷缩回四周墙壁之上,中宫石门洞开,一株青铜桃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