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缠在心尖的东西没机会理清，顾念辞要代表景辞去沪市参加一个研讨会。


    如今大数据时代，无论什么产品都必须要大推流大营销来推广宣传，因此各大营销公司也经常开研讨会整合资源、探讨经验。


    去年研讨会是景辞主办，效果很不错。景辞也抓住机会，给自己营销刷屏了一波，在行业内名声大噪，争取了很多大公司的项目。


    今年则是由沪市的一家主打影视营销的公司主办，景辞在影视和娱乐圈方面算是短板。一方面是因为进军影视行业时间太晚了，很难突破现有的市场占有格局；一方面则是景辞从创始就主打产品营销，在娱乐圈积累的人脉并不多。所以，顾念辞这次参加研讨会，主要是抱着学习的态度。


    许曦第一次来沪市，想在这边多玩几天，她们干脆提前过来。正好她想起顾辰溪最近在沪市的俱乐部训练，就准备叫上许曦一起去和他吃个饭。


    许曦得知她和顾辰溪的关系，瞠目结舌：“顾顾顾顾总！你说什么吗？这几年最火的电竞选手Crot是您的亲弟弟？”


    顾念辞不明白，“对啊，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有种次元壁破了的感觉。您和Crot看上去真的差别好大，完全想不到你们居然是亲姐弟！”


    许曦盯着她，用手虚空遮住她下半张脸，看着她眼睛不解地闪烁，这才相信：“嗯，这样看着，好像眉眼处确实有点相像，都是浅浅的瞳色。”


    顾念辞和顾辰溪见面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一顿饭局反而最活跃的是许曦。


    许曦是网瘾少女，什么圈子都有涉猎，也偶尔混混电竞圈。刚一见顾辰溪就让他签了十几张签名照，吃饭时又忍不住暗戳戳想从他那里挖一些八卦吃瓜。


    顾辰溪性子直，没说几句就被许曦绕进去了，把能说的不能说的，总之知道的全抖落出来了。不过他和队友们除了平常训练和比赛接触不算多，也根本不屑掺和今天谁出轨了、明天谁私联粉丝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许曦好奇心没得到彻底满足，略显尴尬失望，想再多打听打听。她话太密，顾辰溪甚至都来不及吃饭，才能回得上她上一句话。


    顾念辞看不下去，连忙转移话题：“许曦，研讨会我的发言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心虚：“顾总，研讨会不还有四五天吗……我就剩个结尾了，今天一定交给您成稿。”


    “那我们吃完饭去别的地方逛逛，你自己回酒店赶稿。”


    许曦闻言彻底蔫巴，安安静静地吃饭，顾念辞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笑着说：“当然，要是写得好，奖金翻倍。”


    她眼神一亮，扒拉了几口米饭，说自己突然灵思泉涌，风风火火离开了。


    一下子就只剩他们，顾念辞问他：“最近还好吧？有时间的话回老家陪陪妈妈，她也挺想你的。”


    顾辰溪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和她相像的浅色眸子眯起，破天荒开起玩笑：“姐，你是想我多回去多陪陪妈妈，她就抽不出空来替你介绍对象了吧？”


    她也笑了起来，“对啊，你知道的，自从今年我快奔三了，咱妈着急得不行。”


    顾辰溪赞同点点头，“咱妈确实着急，她有一次还问我我队友中有没有适合你的呢。”


    “咱妈真的有点丧心病狂了，这不就是逼着我老牛吃嫩草吗？”


    说出口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吃过嫩草了，还不止一次。


    顾辰溪微微皱眉，似乎是不满她自贬，垂着眼，开口说：“是他们配不上你。”


    她微愣，知道他这是在维护她，心里涌上暖意，眉目浅笑。“我知道了。还有之前我说过好几次，我那里有你住的地方，下次如果来京州打比赛你就别住酒店了。”


    顾红然和李平的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买的二手房，年头不短，早在前几年城中村改造的时候也一并拆迁了。他们年纪大了，对京州也没什么归属感，就干脆拿了钱回了老家。


    顾辰溪满世界跑打比赛，只在沪市租了房子，其他地方都是住酒店。她跟他说了好多次来京州的话可以住在她家，他口头应和，但每次都推辞说集中安排只能住酒店。


    其实她知道，他们虽说是血缘相通的亲姐弟，相处起来却十分生疏，即使两人内心深处都想再多亲近点，最后也不过原地踏步。


    顾辰溪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


    刚刚去俱乐部找他，是她第一次看他打游戏。


    他神情专注，指甲修剪齐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好似浮光掠影。电脑屏幕闪着斑斓光芒，使他紧绷的脸笼上几分光怪陆离，仿佛真的被吸进荒诞的游戏世界里。顾念辞看不懂游戏，但看别人焦灼的神色，猜出应该是到了赛点。气氛不由自主变得紧张，他却游刃有余，不知手中在操作什么，下一秒机械女音蓦然出声，“gameover”。


    “队长，你太厉害了！”一局游戏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胜者欢欣鼓舞，败者垂头丧气。


    而簇拥其中的顾辰溪只浅浅一笑，胜利对他来说再自然不过，就像吃饭呼吸一样平常。


    一回头就看到她，他吃惊，呼吸停滞一瞬，反应过来后澄澈的眼睛很快染上笑意。


    俱乐部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注意到一个成熟漂亮的女人来找顾辰溪，都过来凑热闹，甚至有些混不吝的已经不怀好意地吹起口哨。


    顾辰溪脸色冷了下来，瘦削却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些打量审视的视线。凉凉的眼神扫过四周，细碎的声音瞬间止声。


    顾念辞没想到他在俱乐部地位这么高，欣慰一笑，悄悄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她没事。


    他微微拉开距离，“姐。”


    “姐？！Crot你不厚道啊？有这么漂亮的姐姐你都不告诉兄弟们！”


    “对啊对啊，这位姐姐真漂亮！”


    “姐姐，你喜不喜欢打游戏？我带你上分啊！”


    小男生们一个比一个热情，顾念辞都有些招架不住，顾辰溪倒是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她介绍完自己后，环顾四周打量环境，视线扫过顾辰溪的电脑桌，瞥到他的键盘，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想走近去看，顾辰溪察觉她的企图，表情突然尴尬。嘴唇翕张几下，想阻止她过去，伸手却只擦过她的袖口，他在空气里揉搓了一下指尖，慢慢合拢手掌。


    黑蓝色的键盘侧边磨损严重，有几个键帽被摩擦得快要看不清字母，能看出来主人真的用了它好久。


    这是她送他的第一个夺冠礼物，也是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你怎么还用这个啊？”


    后来他生日或夺冠，她都会送他礼物，电竞键盘也送了不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旧的情有独钟。


    他尴尬，摸摸高挺的鼻梁，“用习惯了。”


    “都旧成这样了，肯定会影响你打比赛的吧？我之前不是送了你好几个键盘吗？你可以用新的啊！如果你实在喜欢这个款式，我再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


    其实不影响他打比赛，因为他只会是冠军。


    话没说出口，他沉吟片刻，只点头，“我知道了。”


    餐厅灯光昏黄，空气静谧，姐弟俩很少有这样机会单独坐下来平静地吃一顿饭。


    看着眼前逐渐成熟清冷的脸，顾念辞不禁恍惚。


    在她的记忆里，顾辰溪从小就是在父母宠爱里长大的，所以十分淘气。妈妈和李叔那时候经济条件并不算好，但也想尽办法让他过上最好的生活，拥有着数不清她梦寐以求的玩具，玩腻了就奢侈地直接扔掉。虽然一直成绩不算突出，妈妈也并不苛责，只说希望他能快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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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见证过妈妈对他的无条件的溺爱，年幼时她心底深处忍不住隐隐嫉妒他。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沉默，妈妈都担心他是不是在学校里受了欺负，才会性情大变。


    可是他看上去什么都没变，只是话越来越少。


    慢慢地，妈妈发现了他沉迷于游戏世界，才变得沉默寡言。


    尤其是听到刚上高中没多久的顾辰溪说要不上学专职打游戏，顾红然气得发抖，把他关进房间，头一次对他发了火。


    谁知他居然直接离家出走了。


    顾红然和李平心急如焚，满世界找他。


    清瘦的少年穿着校服，有着和她相像的浅色眼睛，在阳光反射下更加明显，像是一颗琥珀镶嵌在浅薄的白布上。他肤色很白，额头擦着灰，高却很瘦，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


    第一眼，顾念辞就知道他是谁。


    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睛，相似的侧脸，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像浓重深秋生出的一抹浅浅月光，一个像淡薄雪天长出的一棵挺挺青松。


    他来她大学门口找她，却一句话都不说。


    顾念辞好脾气被磨完了，掏出手机，“所以，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不说的话我给妈妈打电话告诉你在这里。”


    他摇头，一双眼睛里都是乞求。


    没过多久，他开始吐露心声，说出了自己的梦想，声音越说越小……毕竟他也清楚一个高中生放弃学业去当一名职业电竞选手，是多么惊世骇俗。


    顾念辞沉默着听完了他断断续续的话，一句话没说。没嘲笑他是异想天开做青天白日梦，也没劝阻他脚踏实地要好好学习。


    他们二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顾辰溪甚至觉得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坐下去。


    顾念辞突然开口，“你现在想好了吗？”


    他不解：“什么？”


    “我给你思考的刚刚这段时间，你想好了吗？哪怕未来渺茫，哪怕你要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你也要继续走下去，坚定你的梦想吗？”


    高中生的年纪，想些天马行空的事情太正常了，顾辰溪没觉得她会帮他，来找她只是他实在无处可去。


    可看向她那双浅浅的琥珀眼，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生了根，发了芽。


    他慢慢握紧拳头，眼神变得坚定，“哪怕未来渺茫，哪怕我要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我也要……继续坚定我的梦想。”


    顾念辞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少年，漂亮的眼睛眯起，开怀大笑。


    然后又轻轻开口，“你比我勇敢。”


    因为不够勇敢，不够特别，她只能跟随芸芸众生，走向最世俗、最平凡的一条路。


    “什么？”顾辰溪没听清。


    她眼睛明亮，笑颜璀璨，“我说你想追寻你的梦想就去吧，妈妈那边交给我。”


    顾辰溪难以置信，怔愣一秒才反应过来。


    “不过，学习还是不能落下的。如果你要是真的决定做一名专业的电竞选手，只能一边上学一边训练，这无疑很辛苦，要是你做不到就趁早放弃。”


    他害怕她反悔，连忙应下：“我会的，我一定会坚持下来的！我会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为了自己，为了妈妈，也为了……姐姐。


    后来在顾念辞和顾辰溪的双重保证、软磨硬泡下，发誓他在训练之外一定不落下学习。顾红然才让步，说让他试试，结果一试就试到了现在。


    十六岁拿下第一个小组赛冠军，十八岁拿下第一个全国冠军，到现在已经拿了数不胜数的世界冠军。


    而他会永远记得那天，那双浅色瞳孔宛如一面铜镜，倒映出他完整的自己，他的胆怯，他的歉疚，他的试探，全都无所遁形。


    斑驳光影里她越发清晰的眼神，是在坚定地说“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