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泱站在黑雾之外，方才随沅的艰难，她看在眼中。


    正因为看在眼中，才格外心痛。


    她的妹妹，满身鲜血，从地上爬起，只是为了那个妖阵，从头到尾，不曾回头，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随泱又劈出一道剑光，黑雾吞噬着她们的术法，三只妖招招都是杀意，打在她的手上，身上。


    随泱分不清是身上更痛，还是心里更痛，她一道一道的剑光劈下去，抬眼与明蕴对上眼神。


    她活几百年，明蕴是这个世界上陪她最久的人，这一眼什么意思，随泱很清楚。


    明蕴见随泱不动声色的离开，心下松了口气。


    不开玩笑，看似三打四，其实是三打三，不对，现在是三打二了。


    抛物线给的那点灵力在她飞完打向偿愿狐的时候就已消失殆尽，现在她看似在动手，实则攻击力为零。


    打在明蕴身上的招式只多不少，这到底不是武侠世界，武林盟主跟修士还是有区别的，偿愿妖的攻击打在身上，躲不掉打不过。


    不过两息，明蕴便觉得嘴里蓄满了血，一张口就能原地去恐怖片里赚个外快。


    随沅对自己也足够狠，以血为引，要是她修为没掉，安安稳稳的修一百年仙，说不定还能在保住随沅的情况下把阵破了。


    现在……


    她只能呵呵。


    明蕴当然不会真的让抛物线来决定自己的死活，染血的手颤抖着去扒腰间的十全大补丸，抽出看了一眼三个队友。


    随泱已经按照她的意思进去了，龙傲天显然没有继承剑仙的全部功力，至于谢浔。


    虽然自己让他压制修为，但今天应该真的受了不少伤，化神前期，不说直接破阵，收拾三只妖还是没有问题的。


    明蕴觉得自己拿药的手更颤抖了，心一横，一点灵力也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明蕴的十全大补丸还没有咽下去，身体莫名好受了一点，指尖凝出一丝蓝光。


    她惊恐的往身边看去，捕捉到谢浔还未来的及收回去的目光。


    一时间，明蕴心跳加速，神情较之刚才，多了一分怀疑。


    余光小心的看了一眼明霁，后者接受到她视线的瞬间，反应极快的回看过来。


    明蕴忽略他眼中的询问，别过眼。


    事有轻重缓急，有些事情，不用在这里要个明白。


    身上有了灵力，明蕴好过不少。


    三人虽说身上带伤的带伤，但到底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弟子，三只偿愿妖一直占了上风，不过片刻，局势悄然发生着转变。


    此时刚才进去的随泱已经取得初步效果，黑雾渐渐消散，明霁看准机会，一剑将三妖一网打尽。


    直到黑雾尽数消散，三人被已经完成的阵法往外一震，谢浔想到刚才的异常，想要飞身过去接住明蕴。


    明蕴反应快他一步，侧身躲过。


    谢浔没接到人，收回剑安安静静的站在她身边。


    明蕴判断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索性看向黑雾中的姐妹二人。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害人妖阵，现在看来，这妖阵好像只针对随泱一人。


    秋风又起了，随泱觉得身上的伤都不痛了，连法力都更上一层楼。


    但她并不高兴，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从一开始，随沅就是为了她。


    秦府寿宴，请乐师，邀她相见，与她坦白，设计秦骁的死，甚至设下这个妖阵，一步一步，都是为了她。


    哪怕她不需要，哪怕她从未想过。


    “沅……沅沅……”


    随泱抱住随沅，泪水与满地的血相融，夜色下看不清颜色。


    随泱颤抖的抬起手，想要去碰随沅的脸，抖了片刻，落不到妇人的脸上。


    随沅张口，满嘴是血，话混着血而出，让人有些听不清。


    “阿……阿姐，你拉……拉我的手……好不好……”


    随沅将手往上抬，不过片刻，便被人紧紧的握住。


    随泱已经泣不成声，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阿……姐，是我对不起你……”


    “不……不是的，沅沅，你坚持住，阿姐救你，阿姐救你，阿姐一定会救活你……不要怕……不要怕……”


    随沅说出第二句话，随泱才终于反应过来，顾不上满脸的泪，方才交握的手已经变成了把脉的动作，另一只环抱她的手开始输送灵力。


    无数的灵力落在随沅身上，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阿姐……阿……姐……你拉我好不好……”


    随沅再一次请求，随泱却摇了摇头，呜咽着不肯，强硬的往她身体里输送灵力。


    随沅不再强求，往随泱怀里靠近了一点，眼神却半分不肯离开。


    “没用的，阿姐，我活不过来了。”


    一滴泪从随沅眼角滑落，融入随泱的法衣。


    随沅仅剩下最后一丝力气，她看着随泱，灵力打在她身上，又尽数化去。


    “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在何溪时，我不听话，你便训我，其实我们没有相差几岁，你训我时板着一张脸，我害怕，也不服……”


    “后来爹爹获罪，你带我逃走，我们躲过野狼，翻过山，藏在一处山洞里，我很饿，你出去给我找果子吃，然后遇到了仙君……”


    “早知道那时我就忍一会了，我不该饿的……”


    这样，你不会被忘情门掌门收入门下，我们不会分离。


    或许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许会去投奔哪个远亲。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我轮回，你到处找，不会落到这般我与妖交易，让你与你的仙门亲友来抓我。


    随沅艰难的咽下喉间的血，看着随泱的目光有些涣散。


    “沅沅，你别说了，阿姐求你别说了，阿姐一定会救活你，一定会……”


    随泱发现灵力没用，从腰间掏出几枚丹药，要往随沅嘴里塞，后者笑了笑。


    “阿姐，你又忘了，我吃不了丹药。”


    随泱手中的丹药落地，看着随沅那张在夜色中分不清是泪还是血的脸，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是的，丹药对随沅无用。


    过往每一次，随沅命悬一线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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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想要让她吃仙门的药，但随沅本是凡人，身体又弱，丹药吃下去，承受不住，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除了日常修炼，她又求师姐教她练了一门秘术，可以帮随沅调养身体，让她长命百岁，但于自身修道不利。


    随沅或许已经知道了，才会设下今日这局，下一刻，随沅的话语证明了她的猜想。


    “阿姐，如果去了宗门后，你没有管我就好了，你那样努力的修炼，却被我拖了后腿……”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唯一的血脉至亲……”


    “但修士随泱本该只有仙门的亲长，不该有凡人妹妹随沅！”


    随沅说话太急，咳出一大口血来。


    “沅沅……”


    随沅猛的抓住随泱的手，她早就说过，随泱真的不像一个修士。


    大道无情，拜入仙门，便要与凡间的至亲断的一干二净，才能境界稳固，飞升成仙。


    随泱一开始就错了，想保住她，就要拜入仙门。


    她没有灵根，身体还差，去不了忘情宗，于是随泱将她交给一家富贵人家，希望她可以一直活下去。


    可是，人的命，本就是定好的，阎王要二更收人，拖不到三更的。


    随泱为了让她活久一些，学秘法，她长命百岁，一生无忧。


    随泱的境界却始终上不去。不知被多少人嘲笑愧为掌门座下弟子，愧对这身天赋。


    随沅什么都知道，知道随泱其实很难过，知道都是因为自己，随泱才会被嘲笑。


    所以第一世寿终正寝时，她的小孙女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那时她看着隐在不远处的随泱，在心中想。


    这一世姐妹情尽，不管是为了爹娘教诲，还是圣贤道理，就到这里为止吧。


    来世，就不要遇见了。就算再遇见，也不要你帮我，我会为你做许多事情。


    日后，你就好好修道，当你的仙君吧。


    但是，第二世时，随沅还是遇见了随泱，那时自己还在孩提时期，因为身体不好，拿着糖葫芦做在门前的阶梯上，暗暗生着气。


    随泱还是当年分离时的模样，陪她玩了一下午。


    随沅颇有些胡搅蛮缠，想要她留下，随泱只是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许诺。


    “我虽然不能时时陪着你，但我会永远保护，让你一生无忧无难，长命百岁。”


    随泱做到了，她每一世都做到了。


    只是上一世，她闭眼，想要按照以往那样入轮回，不知被谁带走，变会小官爹爹获罪那年的样子，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在沙漠待了半个月，秦骁走到她面前那一刻，随沅就计划了今天。


    她姐姐天赋异禀，本该得道飞升，成一方大能，受万人敬仰。而不是被人嘲笑，为了天生体弱的妹妹耽误自己的修道之路。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恍惚间，家塾中两个少女的声音在随沅耳边回荡，她轻轻叹了句。


    “胡说，秋天明明是亲人团聚的时节啊……”


    花木凋零，游子归家相聚，才不会孤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