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沅轻叹一声，靠在随泱的怀中，一时间，她觉得秋风都暖了。


    她看向随泱，目光温柔留恋，将一切和盘托出。


    “阿姐，秦骁一开始便对我不怀好意，带我回府后也多是拳脚交加。


    我恨他，但没有帮我。一次，我听到剑仙转世的消息，开始谋划。


    我告诉他讨好转世剑仙的好处，他没有灵根，又走了歪路，为了完成心愿，开始养幻妖。


    幻妖很是难养，我身体太弱，总是让幻妖失控，秦骁渐渐没了耐心，于是我出府，遇见了被人伢子磋磨的只剩一口气的顾小娘。


    我没办法救活她了，用从秦骁那里得来的丹药让她成为行尸走肉。


    我知道她与我一样，是阴月阴日生人，便与她做了交易。


    我替她解决磋磨她的人伢子，帮她轮回转世，她替我吸引寻来偿愿狐，进行下一步动作。


    我将顾小娘带回秦府，用偿愿狐养着幻妖，让秦骁以为是顾小娘的功劳，我渐渐淡出他的视线。


    但它们不是很听话，经常闹出一些动静，秦骁便把我推了出去，散布谣言，把我关在院子里。


    其实，这个阵法，并不需要你到场。但我想到，往后不能再见你，又很不舍。


    不得已，我只能借老夫人寿宴将你们引来，让你们在前厅杀了秦骁和幻妖，再做完今天晚上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从随沅口中说出，她像是了却了一桩大事，气息微弱的抓住随泱的手。


    夜色很暗，哪怕近在咫尺，随泱与记忆中的阿姐，也有几分不同。


    “阿……阿姐，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随泱满手是血，她想要为随沅做些什么，但她是修士，比任何人都清楚，随沅不会再回来了。


    以血为祭，用再不轮回的代价，把她之前给她的灵力都还给她，修补她练秘术的伤。


    甚至，将凡人随沅后面本该有的福运，都给了她。


    这是个妖阵，也是她这个自小便有些淘气不听话的妹妹，用尽一切，送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看着随泱痛苦万分的面容，随沅觉得身体轻了一些。


    为了她，随泱已经耽搁了太多太多，就这样吧。


    意识渐渐消散，随沅说了最后两句话。


    “阿姐，对不起。”


    我勾结了恶妖，算计你来此见我最后一面。


    “我们来生，再也不做姐妹了。”


    你不会死，我不会轮回转世，本该在第一世就尽的姐妹情份，终于在今天了尽。


    随沅轻轻阖上眼，想要在随泱怀里睡去，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她想起何溪，那个春天万花齐放，秋日家人团圆的家乡，觉得很心安，闭上眼睛，再不愿醒来……


    随泱感受到怀中的人渐渐消散，呜咽声变成了嚎啕大哭，她想要抓住什么，嘴里含糊不清，伸出手却抓了空。


    她半伏在地上，手肘抵着凉透的地砖，点点泪水落在地上，融入夜色。


    从随沅拽住她袖口的时候，随泱便明白，无论做什么，她都救不回妹妹了。


    听着随沅不断的说自己为她做了多少，随泱很想说，不是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执意为之，都是她固执，非要延续这份姐妹情谊。


    因为她害怕，很害怕！


    初入忘情门时，她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师姐两个师兄。


    大师兄与小师兄都是仙门世家出身，一个冷漠一个看上去便不好惹，师姐是自小养在宗门，虽照顾她但到底不能每时每刻都跟着她。


    凡人之间有流言蜚语，勾心斗角，修士亦然。


    她十几岁因天赋被师尊带回宗门，既无背景也不是很得师尊宠爱，门内门外都有人窃窃私语。


    那时她也只是个因父获罪而吓破胆的官家小姐，没有父母亲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还有妹妹，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血脉至亲。


    算命的说随沅天生体弱，忧思过重，活不长久。


    于是随泱便修秘法，让随沅长命百岁。


    每当她被人嘲笑与讥讽时，随泱就会去看随沅。


    随沅身体越来越好，活的越久，才能证明她不是一无是处，才能证明她的天赋，才能证明她被忘情门掌门收下并不是走了大运。


    不是随沅需要她，从来都是，她需要随沅。


    于是她自私的想要延续这份情谊，却忘了问，随沅愿不愿意。


    随泱无力的趴在地上，身上染了随沅的血，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随沅刚出生的时候。


    三岁，她有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妹妹。


    五岁，她带着刚会走的随沅在院子里荡秋千。


    十岁，她为随沅体弱又好动一事而忧心。


    十三岁，随沅在外面闯祸，不敢告诉父母只能偷偷跟她说，她赔上所有的私房钱，平下了事情。


    十六岁，父亲获罪，她带着随沅逃跑，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仙君，拜入仙门，入道修仙。


    随沅被她留下，继续凡人的一生。


    入道第八十七年，随沅在她的保护下，寿终正寝，同年她破境入筑基中期，想要续上这一份姐妹情谊。


    入道第九十三年，她遇见转世后的随沅，一样是三岁，坐在阶上吃糖葫芦。


    入道第一百二十三年，她告诉随沅第一世的事情，随沅不信，骂她是骗子。


    入道第四百九十九年，随沅为她布局，偿还几世情谊，在她怀中向她道歉，消散，连骨灰都没有。


    五百年姐妹情谊尽了，不管是凡人随泱还是修士随泱，在这世间，都再没有血脉至亲。


    一旁观望的三人，准确一点应该只有明蕴一人，沉默的看着姐妹俩分离，眼眶有些红，维持着一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在顾小娘的回忆中，随沅只出现过几秒，打骂的鞭子也总是只有手，看不清脸。


    明蕴本想着自己灵力掺水，打算大概看一看理解百分之八九十，多用点力把顾小娘送去投胎才是要紧事。


    但在这一刻，明蕴有些分不清是随沅故意让顾小娘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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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自己灵力的问题。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那些没有主人的手，还有看似凶狠嘴脸的妇人，都只是一个局，一个因为真心布的局。


    随沅救出顾小娘，等价交换算计这些，顾小娘被人伢子磋磨太久导致死后怨念尤生，只用了几秒来记录这个救她利用她的妇人。


    这世间的事，真心极少，若论人心，便只是不放过自己。


    明蕴乱七八糟的想着，扫了一眼四周，三只偿愿狐在被黑气震开后便反应过来，谢浔和明霁默契的围在三人身边，持剑迎战。


    因为随沅以身作祭的喂养，偿愿狐明显实力大增，谢浔和明霁虽受了伤，但明蕴却并不很着急。


    就算是刚醒来的转世剑仙与受了伤的化神前期，收拾三只异变的偿愿狐，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这注水的灵力，才应该小心的藏起来。


    想到灵力，明蕴又下意识的想起谢浔，他看出来了？可是神境里的事情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吗？不对，注水的灵力算在神境的秘密里吗？


    一连串的问题想下来，明蕴本该着急恐慌，但诡异的，她莫名有一种奇怪的心安。


    好像所有让谢浔做的事情，她都很心安。


    真是奇怪，做大师姐这么多年，竟会从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身上感觉到心安。


    心安的明蕴回头去看那靠谱的小师弟，原本放下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疾步跑过去拦住随泱的腰，伸手飞了张符出去，两步飞身上墙，稳住随泱，同时跟系统卑微的讨要一丝灵力。


    看来谢浔真的伤的很重，明霁这个剑仙到底是转世，那得了力量的偿愿狐无差别往四人身上攻击。


    愣神痛苦的随泱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明蕴抄着腰在墙上飞快奔跑。


    耳边是师姐的喘息声，怀里尚存妹妹离去的余温，随泱任由眼泪下滑，召回自己的剑劈向偿愿狐。


    剑光如白昼，夜色下，刚突破的金丹女修眉间带着悲伤，一剑又一剑的砍向偿愿狐。


    效果很显著，偿愿狐被打的动不了，同时也误伤了下面的友军。


    最倒霉的莫过于谢浔，看着随泱开大，剑光顺带震飞了他劈向偿愿狐的剑。


    明蕴意识到随泱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在脑海中不断跟抛物线拉扯，两边用心，脑子都有些炸了。


    当谢浔的剑飞来，明蕴顺手接过，抛物线终于松口，剑尖闪出蓝光，一剑劈出，将随泱拉回，顺带挡住了偿愿狐。


    下方应战的谢浔与明霁同时感到震惊，明霁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而让两人露出这个表情的明蕴还没意识到什么，反而唤起了她当剑仙那几十年的回忆，抬手稳住随泱。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不知名的物体破空而来，直直砸向偿愿狐。


    明蕴心下一惊，这才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神情微动，想着说辞。


    抬头看去，却不是净渊宗的人，半披发的少年收回琵琶，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声音清朗。


    “那群碍事的被我拦在外面了，你们怎么还没解决里面的？”